曲光輝 畫
西施之殤
美人中的美人
我對你所知甚少
對你的愛與恨、恐懼與情欲
近乎無知
清溪與臭水溝仍在爭奪你
石頭、泥巴和鋁合金爭奪你
如同湮滅的吳與越
曾在流水、殺戮與和平中
撕裂并分離你
假寐的記憶里沒有你
殘帙中尚有你的一絲印跡
諸暨、蕭山、蘇州、無錫、三山島……
這些，是死后收留你的故鄉(xiāng)么？
太多的命名，溢出施夷光之名：
浣紗女、苧蘿明珠、荷花女神、絕代佳人
復(fù)仇者、女間諜、政治禮物、紅顏禍水……
“西施之沈（沉），其美也?！保樱?/span>
因為太美
必須盛以鴟夷、沉江斃命
因為美得無辜
必須將她的后半生一筆勾銷
這符合歷史的陰暗邏輯
“吳人何苦怨西施……
越國亡來又是誰？”（羅隱）
被有形和無形之手掌控的命運
微塵的“小于一”的命運
不如隨一個好男子泛舟而去
讓好事的古典派和意淫的現(xiàn)代派
都找不見你的蹤影
不如讓荷花替代你的石榴裙
盛開與凋敝都遵從時令
不如化作柔軟無骨、純潔如玉的太湖銀魚
緩緩游入一部失傳的《魚經(jīng)》……
西與東，海倫與西施
美人中的孿生女、量子糾纏
“你的意思是我們僅僅
為一個影子而斗爭了那么久嗎？”
所以睡吧，稀世的美人
像海倫睡在蔚藍(lán)的地中海
關(guān)于存在與死亡、傳說與歸處
我們只是道聽途說
在野史中挖一點殘渣和灰燼
徘徊在吳與越之間
懷古于姑蘇臺和館娃宮的空寂
為美一辯，我總是無能為力
所以睡吧，作為一個幻影
一種模糊的詩學(xué)和美學(xué)
安心地，睡吧
國之殤，有吳越
人之殤，有西子
——美人中的美人
愿你的羽化之輕
沖破前世今生
沖破人間之重！
注：未注明的引文，出自歐里庇德斯悲劇《海倫》。
2023年
河下西游記
西，鳥在巢上，日在西方
先輩棄文從商，攢下一條船舫
射陽山人園子，船舫靜臥如龜
水泥洞里藏衛(wèi)廁，超級女聲
反復(fù)在唱：“什么妖魔鬼怪，
什么美女畫皮……”
西，竹巷老街，魁星閣的日頭
韓信胯下橋，釣魚臺，古枚亭
小鎮(zhèn)大盆菜，油端辣湯
午間覓食，烈日下，獨自的
河下西游記，通告女店主：
“來一碗杠子面，加辣！”
西，里運河沉靜，波瀾不驚
瘋長的菖蒲、蘆葦，仿佛割斷了
與南北水脈、運命之河的血脈
駙馬巷里，種過檉柳種石榴
勺湖晃蕩幾勺清水，淮揚大廚
懷揣勺子背井離鄉(xiāng)、游走天下
西長街不長，劉鶚故居緊閉
另一端，烏魯木齊新中劇院的
臨終寓所，早已化為烏有
——魂系歸來兮，老殘！
明祖陵，高祖、曾祖、祖父
終于在地下相聚一堂了
水世界，繁華一時泗洲城
洪澤湖里一覺睡了四百年……
西，從秋，從羊，從口
西極馬故鄉(xiāng)，西王母瑤池宴
細(xì)君歌哭，鐵木真揮舞上帝之鞭
熱啊，冷啊，渴啊——
西瓜西來，葡萄、無花果西來
和闐的巴扎，喀什噶爾的麻扎
克孜爾的石窟，樓蘭的佛塔
古爾邦待宰的無辜羔羊
奴魯孜報春的驕傲公雞
哦，荒漠甘泉，戈壁綠蔭
小河的太陽墓，光芒萬丈
帕米爾的石頭城，梵音頌唱
西，迢迢黃沙路，通天金箍棒
大海道，粉骷髏，玄奘報道：
“上無飛鳥，下無走獸，
遍及望目，唯以死人枯骨為標(biāo)幟耳。”
大小龍池，神龍與母馬的相戀
陰陽大交合，孕育一匹白龍馬
遠(yuǎn)與近的相對論，大與小的辯證法
金箍之小即為大，又復(fù)歸于小
誠如沙即為漠，漠即為沙
七十二變，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里
仍是取經(jīng)路上風(fēng)塵仆仆行者一個
花果山天真地秀卵石一枚
今天六一，每人身上住一個孩子
只是，這個頑童已垂垂老矣
躺平和起來的時代，人們心里
都有一個孫悟空，只是，美猴王
已回到虛窗靜室的水簾洞
西，嗚呼，“胸中磨損斬邪刀，
欲起平之恨無力。”
天上，人間，樂土，苦地
五鬼，四兇……神魔鬼怪的
隱形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兩位尊者的受賄記
那爛陀的留學(xué)生，如來佛的手掌心
沙粒不識字，六百部落水真經(jīng)
請用西域太陽將它們曬干、整理
……意馬，心猿；趣內(nèi)，騖外
水與沙，已在經(jīng)卷中互認(rèn)、合一
魂系歸來兮——，承恩西游之魂
隨唐僧歸于東土：小塵世，大西天
2021年
洞穴十八拍
1.
巨石的雷霆靜息了
潛龍，洞穴的呼吸
以碎石為骨架
以虛空為肉身
高原巍峨，黛青色群山
開始朗讀天行健……
2.
寂靜。滴水的回音
石筍、石花、石瀑、石幕……
空間關(guān)閉自己，漸漸石化
而時間，正在空間化
像一個萬古幽靈
凝滯，彌散
沉睡，游蕩
3.
一個密閉空間，只截取
時光蜿蜒、蹉跎的一截
繼續(xù)超然、癡迷于時空之外
“我的秘密還在生長?！?/span>
4.
枯葉蝶飛出洞穴
以折斷的翅膀為標(biāo)識
一位迷途少女
在洞口種下幾朵彼岸花
5.
入洞，出洞
一個移動的主體
忽明，忽暗
6.
我們帶進了冷光、熒光、彩光
似乎已進入一個地下共同體
轉(zhuǎn)眼，已各奔東西
歸隱各自的幽暗
7.
如果你足夠久地?fù)肀х娙槭?/span>
將化為石頭的一部分
石頭最柔軟的地方
將長出乳房：神靈般的母性
8.
讓洞穴瀑布靜靜地流
緩緩地流
直到變成秘密的絲帛
和智者的喟嘆
9.
飛貓在尋找
自己的親戚：蝙蝠
一群并不盲目的盲魚：
金線鲃、盲副鰍、匹諾曹魚……
在窮盡可能的水域
身體透明，如游弋的燈盞
10.
天鍋。不要揭開洞穴的天靈蓋
讓地下梯田四季生長
長出比棉絮更輕的巖石
11.
深山。獼猴人的正午冥想
從腦海的蒼茫和空無中
深挖出一個個洞穴
12.
天坑與地縫
語義的兩種塌陷
——洞穴的修辭轉(zhuǎn)換
多了些亞熱帶植物的
蒼翠，蓬勃，洶涌
13.
洞穴中的洞穴
正如塔中之塔
匣子中的匣子
套娃中的套娃
14.
“文學(xué)內(nèi)置生態(tài)性?！?/span>
這首詩，要內(nèi)置一門
西南高原的洞穴學(xué)
15.
張志和認(rèn)為大地是臟的
愿意生活在顏真卿贈送的小船上
徐霞客厭倦了地上的行走
獨游數(shù)十年，反復(fù)回到地下
回到洞穴的隱秘和黑暗中
——一個巨子的幽閉癥！
江南哥倫布厭倦了腥風(fēng)的大海
他將獲得一次重生——
去發(fā)現(xiàn)晶花洞、山王洞、銀河洞
以及一把“匕首”上的黑洞之光
16.
洞穴與清溪
與上天入地的暗河
與女主人收集的各色鏡子
與遙遠(yuǎn)的絲路洞窟……
到底是一種什么關(guān)系呢？
17.
柏拉圖喂養(yǎng)過洞穴囚徒
以虛為實，指影為馬
時至今日，囚徒們?nèi)栽诜毖?/span>
默不作聲的精靈和幽靈
18.
洞穴迷戀，重返母腹
再次發(fā)現(xiàn)石化之前的自我
惟有洞穴能夠治療我們
多樣性的分裂和痛苦
“你閉著眼
從內(nèi)部照亮自己，
你是不透明的寶石?！?/span>
注：詩中分別引用梅爾、布魯諾·拉圖爾、奧克塔維奧·帕斯的句子。
2021年
沈葦，浙江湖州人，曾居新疆30年，現(xiàn)居杭州。著有詩文集《沈葦詩選》《新疆詞典》《正午的詩神》《異鄉(xiāng)人》《書齋與曠野》《詩江南》《論詩》《絲路：行走的植物》等20多部。獲魯迅文學(xué)獎、華語文學(xué)傳媒大獎年度詩人、十月文學(xué)獎等文學(xué)獎項。
《南方詩歌》2024年二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