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孤島的生活是極其枯燥的。這里沒有居民,缺少淡水,濤聲盈耳,滿目荒涼。白天兵看兵,晚上數(shù)星星。施工訓練之余,日子該怎么打發(fā)?給未婚妻寫信?發(fā)不出,看看報紙?送不來!十天半月的一次班船,啥事都難辦??偸秦堅诜孔永飳W原著寫心得,很難攏得住這一幫活潑的心。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年輕人的好奇和聰慧,使他們很快成了大海的朋友,趕海弄潮成了小島業(yè)余活動的主旋律。哪天大潮小潮,何時潮漲潮落,即便是寫不出自己名字的戰(zhàn)士,也一算一個準兒。
“退潮啦,趕海去!”成了調動大家情緒最有效的鼓動,有時一個眼神,一個手勢,都可以心領神會。特別每逢農(nóng)歷初一、十五的午飯后,大家拎著小桶,端著臉盆,紛紛撲向大海,融進大自然賦予的一片歡樂中。
溫柔而又慷慨的大海,經(jīng)過近六個小時的退潮,悄悄地使小島增高了三四米,把一叢叢紫紅色、嫩綠色的水草,無情地裸露在陽光下,褐色的礁石上,巖縫中,一堆堆背著錐形,圓形硬殼的海螺,吸在一起,它們只顧向人們炫耀自己相濡以沫的忠貞愛情,而海水退去了,危險臨近的警報,卻絲毫不在意,這正是官兵們最喜愛的捕撈目標。先不說油炸,糖醋一類的精加工,僅是用海水一煮,隨著陣陣香氣的蒸騰,一般人就很難擋住那醉人的誘惑。
新兵剛上島,瞪大好奇的眼睛,望著老兵們哼著小調悠然自得地撈、洗、涮、煮,最后用根縫衣針細鐵絲做小工具,一插二旋三挑,動作靈巧的敢與姑娘玩毛線比美,一團黑白分明的海螺肉脫殼而出,還沒看清啥形狀,大嘴一張一合就沒影了。初時不敢吃,總要這是內臟,那是螺屎的區(qū)分一番,沒吃幾口,一個個便都成了爭先恐后將革命進行到底的光盤大將軍。
可能大海生怕冷落了這幫年輕的朋友,無論是誰,只要趕??傆胁簧俚臐O獲,即便是今天剛在這里掃蕩過,明天再來依然戰(zhàn)果輝煌。官兵們的戰(zhàn)利品中有鮮艷的海星,翠藍的扇貝,橘黃的海膽,透明的石花菜,也有柔軟無比鮮美可口的海韭菜,有被潮水遺棄在淺灘的黃魚、比目魚,也有甘愿把自己鎖在海螺殼里過一輩子的寄生蟹,還有那伏在石板下藏在巖縫中的梭子蟹、“靠山紅”。當然,斤把重的梭子蟹并不是輕易就逮住的,有經(jīng)驗的老戰(zhàn)士,每次趕海還要帶上手套,鐵絲或小魚之類的誘餌,通常先采取“將欲取之必先予之”的戰(zhàn)術,用鐵絲拴著小魚,伸到洞內,似進似退的引誘,貪吃的蟹會毫不猶豫地揮動兩只巨鉗,死死夾住,即使把它拉出洞外也不愿松開。倘若誘騙失敗,則要戴好手套采取強攻了,有時,遇到頑抗拒捕,戰(zhàn)士的手上還要多少留下點“紀念”,但有著豐收的喜悅,那點小小的傷痛又算什么!
趕海中最刺激的莫過于抓到那神秘的海參鮑魚了。這是海鮮中的極品,它的珍貴不僅在于營養(yǎng)高味道美,數(shù)量少成長慢更提高了它的價值。據(jù)連云港水科所的黃所長介紹,海參通常在幾十米深的海底渡過它漫長的生長期,從幼參到成參至少要8年時間,由于它行動慢,且毫無防御能力,常常遭受魚蟲蝦蟹的襲擊,也許是大自然同情弱者或不愿讓這一物種在地球上滅絕,便賦予了它獨特的求生本能──斷腸術,在危急時刻,噗地一聲,便向對方掏出了心肝,還真有點肝膽相照的架勢,趁對方貪婪地吃它內臟的時候,它卻悄悄地溜掉了。嚴冬入九以后,想必海參耐不住暗無天日的海底寂寞,想看看外面精彩的世界,開始慢慢向淺水蠕動,這時趕海只要心細,準能逮住幾只長著五道灰刺的珍品五刺參。不過要是不懂行,毛手毛腳讓它有了準備可就麻煩了,常常是把它弄碎了吸盤還是牢牢地粘在石頭上,只要出其不意,就易如反掌。
像大河蚌似的鮑魚,除了肉鮮味美外,那珍珠色的貝殼,又是戰(zhàn)士們桌上把玩的珍品,常聽漁人講,大的鮑魚里面有天然珍珠,可惜我們都沒有這種運氣,倒是有一位河南籍的副班長趕海時有了一份意外的驚喜。那天,他和戰(zhàn)友們趕海,在光溜溜的鵝卵石中,一塊方方正正火柴盒大小閃著暗光的金屬,使他覺得好玩,便隨手扔在盆中,連同滿滿一盆海螺端了回來,等過罷了海鮮癮之后,才想起了還有另外的收獲,掏出來讓大家辨認,誰也不知道這是啥玩意兒,便放在桌上用來壓書當枕石,多少天之后,不知是誰冒了一句“說不定是塊金磚呢?!边@才引起了重視,送到島外銀行一看,差點把營業(yè)所主任激動得回不過氣來,400多克的高純度黃金,一家伙完成了所里兩年的黃金回收任務。
高興之余,人們百思不得其解,在這遠離大陸的孤島上,哪來的金磚呢?是海盜丟的?還是漁民失的?直到后來又有戰(zhàn)士釣魚釣上來了帶有銀鏈子的日本軍刀,大家才和當年日軍進攻連云港時曾以這里為跳板,建碼頭壘房子的事聯(lián)系起來。這一來又有了一個不忘外侮,加強戰(zhàn)備的良好素材。這已遠遠超出了黃金自身的價值。
很值得一提的是,趕海還常常有其他意外的收獲,有被浪花和礁石磨得滾圓的玻璃球,有不知在海上待了幾個世紀的漂流瓶,還有“蔣軍弟兄們”漂來的牛肉罐頭,香皂毛巾收音機,以及把臺灣吹成天國的心戰(zhàn)傳單,這一切都給了官兵們帶來歡樂、新奇、刺激。
“退潮啦,趕海去!”這一聲喊,給小島帶來了多少生機,給官兵平添了多少歡樂,那臉盆小桶內活蹦亂跳的魚蟹和不斷吐著水泡的海螺,既是官兵們對大海的熱愛和眷戀,也是大海對這些守護神的慷慨回報。
除了扣人心弦的海釣,豐富多彩的趕海,那就當屬驚心動魄的游泳了。作為一個守島人,吃飯舉目是海,站哨放眼是海,躺在床上看到的還是無際的大海。所以誰要是不會在風浪里撲騰一陣子,誰就是大家口中的笑柄,連隊訓練的尾巴。因此每年的游泳訓練就像新兵長本事壯膽量的成人禮,在牛哄哄的老兵指導下,訓練得既苦又累且扎實。這里可不是泳池那般溫情詩意,也不像河流池塘那樣云淡風輕。先不說深不見底心里發(fā)毛,也不管涌大浪高多么刺激。僅是嗆一口苦咸的海水,足讓你嘔得頭暈目眩找不著北。更尿急的是岸邊瞭望哨鑼鼓小喇叭一響,便是所有人向岸邊逃奔的信號,遠處露著魚鰭的鯊魚群正向游泳場沖來,此刻海里就像一群受驚卻又飛不起來的水鴨子,撲撲騰騰,水花四濺,爭先恐后。又緊張又好笑。盡管下水前,扔炸藥,設浮標用了許多預防措施,但貪婪兇殘的鯊魚仍是游泳訓練的興奮劑,調味菜。
還有一次更刺激的游泳訓練,不僅讓官兵們大開眼界還收獲滿滿。下水不久,游在先頭的幾位高手突然感覺渾身觸電般地刺疼,還沒弄清楚咋回事,就看到不遠處浪花簇擁著兩團黑乎乎的家伙向著游泳隊形沖了過來?!按蠛r?!小心”岸上的觀察員大聲喊起來。這一喊,激活了幾位小教練的雄性荷爾蒙,他們興奮地向大海蜇游過去,這美味佳肴豈能擦肩而過。他們天真地低估了這大水母的內功,還沒靠近就一個個敗下陣來,皮膚紅腫,疼痛難忍。最后還是有經(jīng)驗的司務長讓人穿上雨衣,手持竹竿才把這兩個超大水母逼上了岸,足足裝了兩大筐。晚上全連美美地改善了一把。
大海讓守島人艱辛,孤獨,無數(shù)的磨礪,又是大海給了他們堅強,快樂,奇絕的人生。當年一代全才蘇軾,人生坎坷,命運多舛,三起三落。被貶黃州,為了自己和家人填飽肚子,起早貪黑開墾東坡,做到了豐衣足食。還開心地吟詩:
雨洗東坡月色清,市人行盡野人行。莫嫌犖確坡頭路,自愛鏗然曳杖聲。
當再貶蠻荒之地海南的時候,他依然樂觀地說: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今天我們可愛的守島戰(zhàn)士更是把革命的樂觀精神融入到獻身海防的博大情懷中,與東坡先生一樣,笑面人生,迎難而前,當是頂天立地的耿耿男兒。

作者簡介
劉振平,1954年2月出生,學生出身,大學文化。原南通市委常委,軍分區(qū)司令員,大校軍銜。1972年12月應征入伍。先后擔任班長、排長、副連長、連長、營長、團參謀長、副團長、團長、軍分區(qū)參謀長等職。
入伍后,他能正確對待苦與樂,在黃海深處、遠離大陸、荒無人煙面積僅有0.056平方公里的小島上,從士兵到營長整整駐守了15年。在那艱苦的歲月里,他能夠以苦為榮,以島為家,無私奉獻,盡心盡責。先后入南京高級步兵學校、石家莊高級陸軍學校深造。
入伍來,他先后榮立三等功三次,受嘉獎二十余次,多次被省軍區(qū)和師評為優(yōu)秀共產(chǎn)黨員、先進干部標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