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原載《北京頭條牡丹文學(xué)社》【昨日精彩】 第45、46、48、49、50期）
1 叫小紅盤你 2 這是真的嗎
3 我要上學(xué) 4 龍兔對話 5 小成師傅
??叫小紅盤你
（小小說）
曲學(xué)明（青島）
老太太一臉嚴(yán)肅地跟兒子說：“這個暑假，你爽把恁兒帶恁單位去，由你親自看著他做作業(yè)，我是真和他淘夠氣了！”
“這家伙又怎么惹恁生氣了？”兒子問道。
“粗心大意可以慢慢改，好玩好動可能是天性，就這故意搗亂實在可惡?！?/span>
兒子知道，他的兒子的確是很粗心大意，前兩天老師布置作業(yè)，以“某某是我的什么”的句式造句。他的兒子很溜道地造了這樣一個句子：“小紅是我的好朋友”，但是，由于粗心大意，他把“好”少寫了一個“子”，變成了“小紅是我的女朋友”。所以，小紅就被兒子戲稱是他兒子的“對象”（上世紀(jì)七八十年代青島地區(qū)對女朋友的普遍稱呼）。
好玩好動，他認(rèn)為這是孩子的天性，也可能與“剖宮產(chǎn)”有關(guān)，這個問題是明擺著的，急于求成效果也不會太明顯。
至于故意搗亂，他似乎印象不深，于是他問道：“他都怎么故意搗亂的？”
“一個鐘頭的作業(yè)時間，他能尿三泡尿、拉兩泡屎，你說，這算不算故意搗亂？”老太太沒好氣地說道。
“這個毛病我怎么沒發(fā)現(xiàn)呢？”
“你一個禮拜才來家三趟，又很少碰到他寫作業(yè)。再說了，他在你面前又很會裝，你怎么可能發(fā)現(xiàn)？”
“有這個毛病，還真得好好管管，這樣下去可不行，咱家里人可沒有這樣的毛病?。 眱鹤诱f道，“聽他班主任楊老師說，他在班上表現(xiàn)很好，又勤快又聽話。楊老師曾經(jīng)當(dāng)著全班同學(xué)的面感慨道：咱班同學(xué)要是都能像寶洪一樣，她就省心多了?！?/span>
“這一點他可能隨恁大舅。恁大舅就是這樣，在家是又懶又饞又奸又滑，可是到了單位，在領(lǐng)導(dǎo)面前那個蹀躞勁兒，叫人看著都渾身起雞皮疙瘩。別不服，人家后來還真就是當(dāng)了領(lǐng)導(dǎo)了?？磥?，恁兒很可能將來是個當(dāng)官的料?！?/span>
“將來怎么樣，現(xiàn)在誰也沒法預(yù)料，順其自然吧。不過，我勸你還是要少和他淘氣，叫俺爹多理刷理刷他，他似乎挺喜歡聽俺爹的?！?/span>
“恁爹？恁爹他早就撒手不管了！”
“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叫他氣彪了！”
“好，那我明天就帶他上單位，我就不信了！”
第二天禮拜六，兒子就帶上他自己的寶貝兒子到他店里。他給兒子定了規(guī)矩：寫作業(yè)之前，必須要把“后勤工作”全部做好，期間，不許大小便。
當(dāng)天很好，無風(fēng)無浪。第二天，前半時段也沒有什么情況，大約臨近結(jié)束還有二十來分鐘，他的兒子突然舉起左手，說道：“報告老爸，我要小便?！?/span>
正在網(wǎng)上玩游戲的他，頭也沒抬，說道：“不行?！?/span>
也就是過去了五六分鐘吧，他的兒子又大聲說道：“報告親老爸，我要尿褲子啦！”
他抬起頭來，盯著兒子的臉瞅了一會兒，說道：“尿褲子也不行！什么時候做完，什么時候再尿?！?/span>
“你說不讓尿，實在太霸道。我爺爺常說‘管街管道，你還能管得著別人拉屎尿尿’？”他的兒子說完，扔下筆就往衛(wèi)生間跑。
他忽地跳起來，朝前一把揪住他，照他的腚巴子就是兩巴掌。
他的兒子，一手來捂腚，一手來擋他爸的手，臉脹得通紅，眼淚嘩嘩直淌。他一邊抹眼淚，一邊狠丟丟地對他爸爸說道：“因為你是我的親爹，所以我不能還口，更不能還手。我爺爺說了，‘打爹罵娘傷天理，會遭天打五雷轟’。我不罵不打，不等于我就把今天的事忘了。以后我會叫小紅盤你！”
“盤我？什么意思？”他問道。
“連這個都不懂，還來管別人？盤你就是打你，這是郭德綱徒弟孟鶴堂的名言。沒文化，真可怕！”說完，他偷偷瞟了他爹一眼，看他爹挺尷尬的，于是破涕為笑。
回家后兒子跟老太太把此事述說了一遍，然后問他娘道：“你上班那時候?qū)W生也都這么難教嗎？”
“時代在進(jìn)步，社會在發(fā)展，彼時與此時，怎么可能一個樣？碰到這樣的學(xué)生，應(yīng)該怎么管，這是擺在老師和家長面前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老師應(yīng)該敢管、會管，家長應(yīng)該理解、配合。不怕學(xué)生調(diào)皮搗蛋，就怕老師膽怯手軟；不怕學(xué)生難教，就怕家長難纏！”
??這是真的嗎
（小小說）
曲學(xué)明（青島）
“柳師傅，馬主任叫你上辦公室去趟！”聽到有人吆喝他，老柳轉(zhuǎn)過身來，回道：“知道了！”
今天這是第三回有人吆喝他了。他知道，還是為了那件事。老柳是個“四朝元老”——前清、北洋政府、國民政府以及日本人，他都伺候過。他的口頭禪是：工人就是干活的，誰給錢就給誰干，誰給的多就伺候誰。不管給誰干活，都要干好，把銀子拿到手才是好樣的。現(xiàn)在，共產(chǎn)黨坐天下了，他成了“五朝元老”了！本來這是可以高興一番的——有多少一塊兒的伙計都沒能靠過他，死的死，走的走。他都快七十了，身體依然杠杠的，還在車間第一線忙活，還在技術(shù)大拿的寶座上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刈Ｋ麨榇硕械阶院?，?jīng)常在喝得滋滋潤潤的時候，向那些不如他的徒子徒孫，炫耀一番。那么，他今日為什么高興不起來呢？因為馬主任找他談話了，要他表個態(tài)：同意自愿退休。他一聽要他退休，當(dāng)場就驚了，慢聲細(xì)語地跟主任說：“馬主任，你能不能先不讓俺退休，等俺回家跟俺丈母娘商量好了再說？”
“你退不退休，該恁丈母娘鳥事？”馬主任明知他丈母娘能主了他的事，仍然岔開了，直接跟他說道，“退休是國家的政策，這我已經(jīng)給你講了不下十遍了，你怎么就不往腦子里入呢？”
“好好好，我回家跟俺老婆卡對卡對，明日給你話?！闭f完，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扳子，急匆匆下樓去了。
老柳是個見過世面的人，用他的話說“大騾子大馬見得多了”，對付馬主任這樣的小青年，就像是對付小毛驢子似的。不過，他可從來不當(dāng)面頂撞人，日本領(lǐng)班、封建把頭，在他眼里都是小菜一碟。他恰似一塊歷經(jīng)大海淘磨的頑石，逐漸地從有棱有角，變成了滑溜蛋。
馬主任第一次跟他提出退休的事，他十分愣怔——退休了，老婆孩子還有一個丈母娘，由誰來養(yǎng)，叫他們都吃瞪眼子虎嗎？主任跟他說，這是國家的政策，不管誰，男工到了六十都必須退休。他把自己的擔(dān)憂說了，主任笑道：“退休以后也不會讓你餓著，政府會給你發(fā)退休金的。要是你退休了吃不上飯，你自管領(lǐng)著老婆孩子丈母娘上俺家吃?！?/span>
“什么，退休了還給發(fā)錢，這是真的嗎？”老柳驚詫道，“俺怎么就不信呢！從有朝代以來，誰還聽說過有這樣的好事！那不是天上下屎——狗的命了？”很少見老柳說話這么沖，不知道他今日這是怎么了。
后來，廠長和軍代表都分別找他談過話，他們越是說得天花亂墜，他就越是打心眼里表示懷疑。
馬主任向廠長和軍代表把老柳的情況匯報以后，廠里決定拿老柳來做個典型，以便在全廠貫徹執(zhí)行政府的退休政策。他們一起趁著老柳上班的空當(dāng)，一塊兒去走訪了老柳的丈母娘。
老人家已經(jīng)八十好幾了，體格還是那么硬朗，而且還很健談。當(dāng)領(lǐng)導(dǎo)把來意跟她說明了之后，她說道：“這也不能怪他，都是俺把他拖累了，使他變得娘娘們們的！”老人家說，她老頭很早就得癆病死了，撇下三個屎孩子，她一個人真是舞扎不了。幸好碰到小柳——他當(dāng)時會修理個煤油燈什么的，正好上她家修燈，天緣巧合，俺看他是個實誠人，就把才十四的大嫚給他了，俺全家都仗著他掙錢養(yǎng)活。后來他也有了孩子，負(fù)擔(dān)更重了。快解放那年，錢毛得跟竄稀似的，下班騎車帶回一面袋子錢，等到了家，連一袋子面都買不著！
“政府現(xiàn)在叫他退休，那比殺了他還可怕，他怎么可能同意？！”老人家說，“不過，剛才政府一說，俺聽明白了，退休后還給發(fā)退休金，得的錢不會比退休前少，可能還會多一點兒。俺相信政府，政府不會騙俺！”說完，干澀的倆眼，掛滿了淚珠。
第二天，被丈母娘點了眼藥并下了懿旨的老柳，在馬主任通知他廠領(lǐng)導(dǎo)要他到廠部去的那一刻，仍然心存疑竇，他說道：“用得著這么著急嗎？想卸磨殺驢不成！”馬主任畢竟年輕，又是行伍出身，不愿和他多叨叨：“有些具體事項，領(lǐng)導(dǎo)要跟你交代。別叨叨了，快去吧！”
他一進(jìn)門，廠長和軍代表雙雙站起身來，軍代表還把主座讓給他。年輕漂亮的女秘書，給他端過來香氣四溢的茉莉花茶。他受寵若驚，想起身道謝，一不小心，差點兒把蓋碗的蓋兒給摑下來。女秘書輕輕地把他摁在椅子上，發(fā)出鶯啼般的笑語：“柳師傅，您不用客氣，請慢用?！比缓笤谂赃呑聛?。
“大后天，廠里決定召開全廠第一批退休職工動員大會，軍代表和廠領(lǐng)導(dǎo)一致研究決定，由柳師傅你代表這次退休的老師傅先表個態(tài)，你看怎么樣？”廠長說道。
“不行不行，俺干不了這個！”老柳嘴像連珠炮似的，說道。
“具體講什么，待會兒由遲秘書跟你說說，然后給你打個發(fā)言稿，你看可以嗎？”軍代表說道。
遲秘書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稿紙，遞給老柳：“我主要是寫了一個提綱，里邊的話您可以自由發(fā)揮。反正您也上個學(xué)，字我寫得很工整，也沒有跩文，我相信您沒問題?！边t秘書早就訪聽明白了，老柳有個私塾底子，這個東西難不倒他。
他拿過稿子來撒碼了撒碼，最終還是同意了——他是知道好歹的人，既然領(lǐng)導(dǎo)這么看重他，他何樂而不為呢！
動員大會如期舉行。該老柳發(fā)言了，這個已經(jīng)有幾十年歷史的老紡織廠青棉一廠——日本人建的，當(dāng)時叫“大康紗廠”，全廠兩千多號人，頭一回碰上退休這樣的事，到底是好是壞，誰心里都沒有譜，都在支棱著耳朵，靜聽他怎么講。
老柳從來沒有在臺上講過話。即便如此，對于“老江湖”柳師傅來說，也沒有把他難住，也沒有讓他怯場。
只見他往桌前一站，先端起大白瓷缸子，咂了口水，輕咳了一聲，然后慢條斯理地說道：“既然軍代表和廠長這么信任咱，咱也不能給領(lǐng)導(dǎo)砸鍋，是不是？”
他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發(fā)言稿，覺得還是不如自由發(fā)揮好。于是他把稿子握把了握把，揎進(jìn)褲兜，大聲說道：“咱們工人就是干活的，不管誰當(dāng)家，咱都得好好干活，要不然就對不起人家給咱的那些錢，對不對？”臺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他趁機(jī)灌了一大口水，繼續(xù)說道：“日本鬼子時咱就那么干，國民黨時咱還是那么干，現(xiàn)在共產(chǎn)黨坐了天下了，咱當(dāng)然還是要那么干，對不對？”
臺下又響起了轟鳴般的掌聲。
站在大幕后面的遲秘書急得是抓耳撓腮，她一邊向他不停地擺手，一邊向他使眼色，他仍然滔滔不絕，像個大教授似的旁若無人。
坐在前排的領(lǐng)導(dǎo)們，大多沒有鼓掌，都在交頭接耳、嘁嘁喳喳。
廠長有點兒坐不住了，他想起身上臺去，被軍代表用手按住，示意他繼續(xù)聽下去。
“當(dāng)然了，現(xiàn)在是新社會，已經(jīng)跟過去舊社會完全不同了！新社會就要有新氣象，共產(chǎn)黨拿咱窮工人當(dāng)自己人，咱們也不能拿政府當(dāng)外人，對不對?。?！”老柳大聲說道。
此時，整個大禮堂發(fā)出了炸雷般的掌聲，當(dāng)中還夾雜著口哨聲和吆喝聲，簡直要把大禮堂的屋頂給震塌了。
廠長笑了！軍代表也笑了！遲秘書卻哭了！
??我要上學(xué)
（小小說）
曲學(xué)明（青島）
我背上書包，剛要出門，就聽俺娘在腚后叫我：“石頭，你回來！”
我回頭問娘：“什么事？”
“你不吃飯，怎么上學(xué)？”娘對我說道。
“俺把那個菜蛋子吃了，還能頂事，不上學(xué)怎么行！”我回道。
“光吃個菜蛋，一頭午還不餓暈了！”
“俺體格棒，沒有事?！闭f完，我一溜小跑，離開了家。
娘痛兒那是真痛，她知道光吃那個菜蛋不頂事。“半大小子闊落豬”，正是個沒有飽的年紀(jì)，一個菜蛋子——野菜箍拉上點兒混合面，再撒上點兒鹽，使勁攥成蛋，然后上鍋蒸熟，就能當(dāng)主食。既沒有油水又沒有多少糧食，更沒有什么鮮味香味。但是，當(dāng)你餓草雞了的時候，見了這菜蛋子，也是會狼吞虎咽的，總比什么東西沒有強(qiáng)。
第四節(jié)課一完，我撒腿就往家跑，跑了還不到半程，腿就發(fā)軟了，倆眼直冒金星。我蹲在小道旁歇息，此時才發(fā)現(xiàn)地里長著綠崢崢的東西。剛開春，頭刀韭菜、小芽蔥、水蘿卜什么的，雖然才露頭不久，不過也都竄出個兒來了。我撒碼了撒碼，見四周無人——晌午頭都家去吃飯了。于是我如餓虎撲食一般，竄上前去擼了一把，就趕緊溜了。
我也顧不上看看手里攥著的到底是什么，上邊有沒有泥便蟲子，直接就揎嘴里了！還沒等嚼爛乎，就“出溜”一下咽下去了。真鮮亮！我咂吧咂吧嘴，有點兒辣吼吼的，到底是韭菜還是小蔥，一直也沒弄明白。
這時候我就想：也許俺娘說得對，連飯都吃不飽，還上什么學(xué)！我的心理防線開始有些松動了！我在心里問自己，假如娘再跟我說不要上學(xué)的事，我還能堅守得住自己的陣地嗎？我無法回答。
快到大門口了，驀地，一股魚香味竄進(jìn)了我的鼻子。我使勁搐達(dá)了搐達(dá)鼻子，一下子就竄進(jìn)了正間。果不其然，娘正在煿小黃花魚。我上去就逮了兩條，連毛合屎吞了下去。等到娘騰出手來擋我，連魚尾巴都見不到了！
娘嘆了一口氣，沒說什么。
吃完后晌飯，我緊三火地寫完了作業(yè)，就倚在東間炕沿上，等著娘跟我說話。娘自管自在正間忙活，遲遲不過來，我就困著了。等我醒來，一看掛鐘，已經(jīng)八點多了！娘進(jìn)來說：快上你屋里睡去。我還不走，盯著娘看。娘笑了：“你這個小彪子，不認(rèn)得恁娘了？”
我揉了揉眼，問娘道：“恁不想說點兒什么嗎？”
“看你這孩子，怎么越說越彪了。你是不是困糊迷了？”娘擰了一下我的耳朵，笑著說道。
“恁要不說什么，俺就去困了啊?！蔽乙贿呧洁熘贿呁鏖g走。
“要不這樣吧，”娘叫住我，“你要是能一個禮拜有兩個早上去割牛草——”看我停住了腳步，回頭看她，娘又不說了。
“恁是說只要我能一個禮拜割兩個早上的牛草，就可以繼續(xù)上學(xué)，對吧娘？”我轉(zhuǎn)過身來，急切地問娘道。
娘看了看我，上前拿手摩挲著我的頭，用有點兒顫抖的聲音，說道：“娘知道你喜歡上學(xué)，但是上學(xué)就會餓肚子。叫你一邊上學(xué)，一邊一大早起來去割牛草換錢，貼補家用，娘又怕累踢蹬了你！”
“娘，我后晌抓緊時間把作業(yè)做完就困覺，這樣即便早起個仨倆鐘頭，也沒有問題！”我像在隊旗下表決心那樣，對娘說道。
“也只好這樣了。咱家十來口子人，光指著恁爹那點兒工資，根本就不行！唉——”娘深深嘆了一口氣。
第二天凌晨天還黢黑，我就自己起來了，我拿上夜來后晌就已經(jīng)磨得風(fēng)快的鐮，挎上簍子，就往洪山坡那兒奔去。當(dāng)東方露出魚肚白的時候，我已經(jīng)滿載而歸了！
往簍子里揎草是有講究的：草只能鋪到簍子口以下，不能鋪平，更不能冒尖，這樣才能把揎在上邊的草弄出一個往上翹的坡度，從而不致使草往下塌。然后往兩邊一鋪一鋪均勻地揎，早晚揎緊為止。
簍子把上都是拴了一個繩扣的，用鐮把撅著繩扣背在肩上，這沒有什么大問題。問題的關(guān)鍵在歇息以后的操作，歇息時必須把簍子靠在高矮合適的坎兒上。重點來了！當(dāng)你往上起的時候，使勁小了，起不來。使勁大了，很容易滾骨碌。因為往往都是餓著肚子出來，沒有勁，幾次運力都起不來。鼓足勁，又會滾骨碌。一旦滾了骨碌，更麻煩，那就要先用肚子，把簍子頂?shù)娇矁荷?，然后再繼續(xù)。上來那個不相應(yīng)，連續(xù)倒騰四五把都背不起來！
頭一回割牛草，俺打聽著把它送到了新煙廠宿舍北邊的養(yǎng)牛場，管過磅的上磅一過，凈重五十八斤。人家直接給了我五毛八分錢，可把我恣壞了！因為俺知道，俺爹從日本鬼子占咱國家之前就闖中紡——那時他才十六，到如今已經(jīng)有二十三個年頭了，一個月不過才掙五十來塊錢，俺一個早上就掙了五毛八，厲害吧？
我把錢仔細(xì)地卷成一個細(xì)卷，放在左邊兜里，還使勁往里摁了摁，確認(rèn)它不會掉出來，這才用鐮把撅著簍子，往背后一掄，一蹦一跳地往家攆，生怕耽誤了上學(xué)。
此時，我不但不覺著累、不覺著餓，反倒是渾身輕快，就想大聲吆喝，又怕人家笑話咱“窮漢得著個驢子——半宿起來梳驢毛”。因此就沒好意思大聲吆喝，而是哼起了小調(diào)：牛兒還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卻不知哪兒去了……
??龍兔對話
（小小說）
曲學(xué)明（青島）
一接到玉兔的信息，金龍立刻以超光速回到地球。望著總是那么年輕帥氣的四哥，金龍連口水都沒顧得上喝，急忙問道：“四哥，啥事這么急啊？”
玉兔反倒是不慌不忙，他慢悠悠地端起南泥壺，倒了一盞桂花茶，遞給他：“先喝口水，潤潤嗓子，再說?！?/span>
金龍是個急性子，他接過茶盞，“咕咚咕咚”，兩口就喝了個底朝天，然后催促道：“有事說事，俺從天外天慌忙急促地趕過來，容易嗎？”
“我問你，你最近有沒有在外太空平臺上發(fā)表過什么不當(dāng)言論？”玉兔問道。
“什么！我在外太空平臺上發(fā)表不當(dāng)言論？簡直是笑話！”金龍聲色俱厲，“我跟內(nèi)太空都不叨叨，況外太空乎！都不認(rèn)不識的。”
“那怎么最近到處都是你要怎么滴怎么滴的，難道是空穴來風(fēng)嗎？”玉兔也不是個善茬，繼續(xù)追問道。
“我要怎么滴？誰說的？”
“說我馬上就要下崗了，該你接班了！”玉兔沒好氣地說道。
“這是誰閑得腚眼癢癢？待俺給他撓一撓！”說完，往玉兔眼前晃了晃爪子——盡管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修成了人形，但是爪子依然還是那么尖利。
玉兔下意識地把臉往后一張，面帶慍色：“干什么，你想挖俺的眼核嗎？”
“我看講那些話的人，并沒有什么惡意和企圖，不過是沒有弄明白中國年和外國年的區(qū)別而已。所以，他們以為，元旦一到，咱倆就該交接班了！”金龍說道，“別人要胡說八道，你還能給他堵上嘴？叫人家隨便說去！但是咱們自己不能叫人家給攪亂了心性，弄得和掉了魂似的！我看你這個老兄啊，看上去似乎很精神，實際上是傻逼一個。你就是個天生擔(dān)心事的命！”
“人家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能不信嗎？”
“都說什么了？”
“倒也沒說什么太難聽的，就說‘兔子的尾巴長不了了！’”玉兔說道，“你說氣人不氣人？簡直就是變態(tài)！”
金龍笑道：“本來就是滴，難道四哥的尊尾很長嗎？”
“去去去，不和你討論什么尊尾賤尾的問題！我問你，那邊都有什么新鮮事？告訴我。”玉兔見說不過他，立刻岔開了話題。
“新鮮事嘛——也沒有什么。不過有一事，我很贊賞！”
“什么事？”
“他們那兒吃飯不花錢。這對于我這個窮鬼來說，是莫大的好事，你說呢？”
“吃飯不花錢，是個好事，但是，吃的如何??？”玉兔是個美食家，對吃特挑剔，于是問道。
“比吃圣地冠歌家自助，大約能好六倍吧？”金龍以一種有點兒夸張的語氣說道，“關(guān)鍵是沒有污染，尤其是沒有核污染！”
圣地冠歌家自助，突出特色是海鮮，向以品種繁多、沒有污染、物美價廉、新鮮美味，而享譽中外。
“那我瞅空一定跟著你去趟——不過俺得先向嫦娥姐姐請個假才行，你給俺疏通疏通吧，你跟她關(guān)系那么好?！?/span>
“你先別急著恣，還有好的呢！”金龍露出神秘的笑容，“不光吃飯不花錢，就連孩子上學(xué)、老人看病，統(tǒng)統(tǒng)都是免費的！你饞不饞？”
一聽這個，玉兔差點兒沒背過去。為什么呢？因為他一直都在為孩子上學(xué)、老人看病而煩惱——不只是在人間，就連在天庭，也一直都是這樣。本來他還想跟人家土狗學(xué)學(xué)，去搞點兒水貨賣賣?？墒且豢吹侥切┕苓@個事的人的兇相，他先就麻了爪了！你看人家土狗，到了關(guān)鍵時刻，總是會把早就預(yù)備好了的紅包，趁人不備，偷偷地拄給管事的，立刻就放行了。而他呢，就像是個大爺似的，明明做了見不得光的事，還想叫抓住他貓毫的人來給他賠笑臉，豈非癡心妄想、做夢將媳婦！不但如此，膽還特別小，碰上事，往往會手足無措。這大概也是本性使然吧？要不怎么都說“狼心兔子膽”呢！他是只有兔子膽而沒有狼心的茬兒。所以，即便窮得叮當(dāng)響，即便上不起學(xué)、看不起病，也只能挨，沒有別的屁呲。
這不，現(xiàn)在有了這么好的地方去了，可以往那兒移民??！玉兔腦子里突然靈光一現(xiàn)，不過只是“一現(xiàn)”罷了，他聽到有一個聲音在提醒他：你想作死?。可夏菢右粋€誰都沒聽說過的地方去，你就不怕一去不還鄉(xiāng)嗎？詩曰“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那只是說的“征戰(zhàn)”。上戰(zhàn)場，不管怎么滴，還能看得見、摸得著。這個呢？看不見、摸不著，我敢肯定是有去無回！
“人家老五來去自由，有去有回，已經(jīng)有了經(jīng)驗了，俺怎么就有去無回呢？”玉兔辯解道。
“好了好了，不和你叨叨了！你看著辦吧！”
他正在琢磨呢，又有一個聲音在勸他：“難道你就舍得拋下嫦娥姐姐和吳剛叔叔，一個人去享清福嗎？”
“我不是一個人去啊，我要帶上我的老爸和老婆孩子一起去。為了他們的將來，我豁出去了！”玉兔緩了一口氣，“其實嫦娥姐姐她們也可以跟俺們一起移民啊。俗話說‘人往高處走’，有好的地方，為什么不去呢？”
“你有人家金龍的那個本事嗎？”那個聲音繼續(xù)說道，“就憑你，我怕你還沒到那兒，就連尸影都找不著了！”
“你也太‘門縫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吧！”玉兔說道，“不過這件事俺還是要先征求一下嫦娥姐姐的意見，她要是堅決不同意俺去，俺就不去。反正眼下這個局面，也總會有改觀的一天，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的！”
??小成師傅
（小小說）
曲學(xué)明（青島）
錯埠嶺村東南三里，有一座于姑庵，相傳四百多年前，村里姓于的閨女在此出家，故而得名。
此庵香火鼎盛、遠(yuǎn)近聞名。每逢正月十一廟會，更是盛況空前，就連高密諸城、海陽黃縣等地，都有慕名而來的香客、施主和小商小販。
話說到了民國，傳到覺真師傅，越發(fā)是“隔著門縫吹喇叭——名聲在外”了。
覺真師傅老家諸城，俗姓趙。父親早逝，與老母相依為命。因為出落得花枝招展，難免引來狂蜂浪蝶。在老家實在待不下去了，娘兒倆就帶上她三姨家表妹，一起到青島來避難。后經(jīng)人牽線，在于姑庵剃度出家了。由于她虔心向佛、悟性甚高，老師傅圓寂后，就由她接過了衣缽。
表妹小成有點兒先天不足，個子矮小，是個“咬舌子”，說話嘟嚕不清。老師傅在時，她負(fù)責(zé)庵里雜務(wù)。姐姐當(dāng)家了，也就不再強(qiáng)制她去做又累又臟又不討好的雜役，只叫她在菜園子、果園子轉(zhuǎn)悠，以防小孩和小偷。
錯埠嶺村有地在庵附近的，大人下坡，小孩也跟著下坡。大人干活，他們玩耍。很忙的季節(jié)，也偶爾幫大人干點兒零碎活。玩耍的地兒，基本上都在庵的南面，那里有一條小河，夏天可以在那里抓“蛤蟆過蕩”（蝌蚪）玩，或者到菜地里去摘黃瓜吃。葡萄快要應(yīng)季的時候，就去偷摘葡萄，因為顧不上仔細(xì)辨別生熟，經(jīng)常能叫葡萄酸倒牙。沒叫人抓著，滋潤得很；哪一天時氣不好，叫小成給抓著了，你就等著挨吧！她先使勁擰你的耳朵，你都覺著耳朵要從根上掉下來了！然后她再捏你的鼻子，你的鼻子又痛又酸，眼淚都“嘩嘩”地直往下掉。你若不告饒，她就一直折蹬你，早晚你告饒了，她才罷手。但是，她從來不告家長。所以，那些熊孩子雖然恨她，卻因為她不告家長，而對她存有些許好感。因為一旦告了家長，那頓實實落落的揍是脫不了的——家長們對師傅都是相當(dāng)尊重的。
有一次，家住街里的五七家表哥來舅家玩，因為他比這些般大的孩子大兩歲，膽氣就相對大點兒。他在毫無顧忌地偷吃庵里黃瓜時被小成逮著了，叫她沒死拉活地修理了一頓。
五七表哥是個睚眥必報之人，吃了這么一個啞巴虧，哪有不予回報之理！他跟五七說：“但等機(jī)會來了，我一定要撈筲，把上回挨她的揍，都找回來！”
五七說：“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你就別凈想著撈筲了。再說了，你想撈筲，老天爺也得讓你撈啊，假如一不小心筲把掉了，你還撈個屁?。 ?/b>
他表哥說：他早就踅摸好了，蜂子窩是個好東西，能幫他把憋在肚子里的鳥氣統(tǒng)統(tǒng)撒出去！他專門戴上自制的一個用鋪襯做成的面罩，小心翼翼地從大槐樹上弄下來一個蜂子窩，然后把它安放在小成從庵里出來必經(jīng)之地——小橋的橋墩上，他們則在小橋的南頭靜候窺伺。
果然不出所料，小成按點從庵里出來了。當(dāng)她快到蜂窩處時，五七他表哥把兩手握著的細(xì)沙，準(zhǔn)確、適時地撒向那個蜂窩。霎時，好幾只蜂子朝著小成撲將過去！只見小成雙手捂臉，“噢噢”哭叫起來。幾個熊孩子，樂得手舞足蹈、喂哇亂叫。小成看著這些幸災(zāi)樂禍的壞蛋，心里直打戰(zhàn)戰(zhàn)。她死盯著五七表哥看了一會兒，知道是他搞的鬼。她暗暗下定決心，一旦有機(jī)會，一定好好整整這個死玩意兒！
事后得知，小成因為沒有及時撤離，臉上、脖子上，被蜂子蜇了好幾個大包，有的還潰膿了，將近個半月才恢復(fù)了正常。
這次是五七表哥放暑假了，大仇已報，他已經(jīng)不再去想之前的窩囊事了，只想痛痛快快玩它一個瀟灑點兒的——他要上南郭去掏鳥窩。
上南郭去掏鳥窩——五七這些村里的孩子，可從來沒有一個敢這么想的！因為家長早就給他們立了規(guī)矩了。但是這個表哥他不曉得這個——他即便曉得，也不會循規(guī)蹈矩，玩的就是心跳。五七表哥打小就有自己的一套，親爹親娘都拿他沒辦法。五七性子懦弱，不敢跟他犟，只好很不情愿地跟在表哥后頭，還拉上他三嬸子家的小福子，一塊兒跟著去，也好萬一事情露餡，會有個人給自己打打掩護(hù)。
南郭在庵門正南約有一箭之地的一個高阜處，據(jù)傳說，它正好建在于姑庵前身“黃德庵”的“天眼”上。從青島圖書館查閱資料得知，唐貞觀年間，李世民在“玄武門之變”后，為了社稷穩(wěn)定，欲建“四維”，其中道觀就選在勞山。他派袁天罡、李淳風(fēng)兄弟二人到勞山踏勘天眼，以便把道觀建在那里。但是哥倆在勞山一直沒有發(fā)現(xiàn)天眼，后來經(jīng)過反復(fù)勘察，終于在現(xiàn)在于姑庵正門對面的高阜處發(fā)現(xiàn)了天眼。于是便在此處建了于姑庵的前身“黃德庵”。
到了明末崇禎年間，有錯埠嶺村于姓閨女想到勞山出家。但是勞山離家太遠(yuǎn)，就不想叫閨女到勞山去。然而閨女執(zhí)意要出家，二老拗不過她，只好依從了。為了能夠時常見著閨女，于是就籌資在早已破敗不堪的“黃德庵”舊址上，建了這座于姑庵。
五七的表哥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茬兒，他大步流星地來到南郭，南郭不逢廟會是不開門的。他把著門縫往外捹，企圖破門而入，畢竟年紀(jì)尚小，哪能捹得開呢！他怕被人看見，就偷偷溜到東墻根，想爬墻進(jìn)去，因為鳥窩在院里的槐樹上。他使勁蹦了幾蹦，始終沒夠著墻頭，于是就叫五七他倆一塊兒往上撮他。他好不容易爬上了墻頭，因為用力過猛，“咕咚”一下，張在了院子里。他呲牙咧嘴，拍達(dá)拍達(dá)腚，就要爬樹掏鳥窩。忽然，他發(fā)現(xiàn)那邊樹梢上有一個蜂窩，他就想先把蜂窩打下來再掏鳥窩，以免叫蜂子蜇著。他撿起幾塊小石子，扔向樹梢上的一個灰不溜秋的東西，企圖把它打下來。看沒有動靜，他覺著可以了，就摟著大槐樹往上爬。剛要伸手去掏鳥窩，突然，“嗡嗡嗡嗡”飛來一群大黃蜂，朝著他的臉上、頭上狂轟濫炸起來。他光顧著捂臉了，兩手一撒，“呱嗒”一聲，從樹上跌落地下。蜂子仍然緊追不舍，輪番轟炸。他顧得了頭顧不了腚，痛得他“喂哇”亂叫。外邊的倆人聽見里邊直喊“救命！”知道大事不好，正準(zhǔn)備喊人，小成師傅恰巧趕來了。
她問明情況，二話沒說，直接打開山門，背起五七表哥就往庵里跑。
她把他平放在榻上，從一個小匣子里拿出一個小鑷子，仔細(xì)地在五七表哥的臉上、脖子上，往外鑷東西。待她確認(rèn)都鑷完了之后，又顛顛地跑到后廚，拿來了一塊胰子，從暖壺里倒了少半碗熱水，又用瓢從水缸里舀了些涼水，倒在碗里，用手試了試，剛好溫乎，于是把胰子的一頭放在碗里泡了一會兒，拿起它往五七表哥的那些眼上，輕輕地抹來抹去。等到抹了一個遍，她洗了洗手，在大襟上抹了兩把，然后跟五七表哥說道：“好了，沒事了！”并嚴(yán)厲地叮囑他，“家去可千萬別跟大人說這個事昂——除非你腚癢癢了！”
五七本來心里直打鼓，生怕小成趁機(jī)弄他表哥，看到她這樣，一塊石頭落了地，眼淚還“嘩嘩”淌下來了！他知道，他的這個“尿罐眼”，自己是控制不了的，還是讓它隨便吧！
他看了看他表哥，原以為他也會跟他一樣感動、激動，即便不至于兩眼“嘩嘩”，起碼也會兩眼麻灑。殊不知他竟然沒事人一樣，連聲“謝謝”也沒說，從榻上一骨碌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就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