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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黎晶

小時候

我家的老宅

在北京通州運河的東岸

一座磨磚對逢的四合院

五間正房

東西各三間廂房

蓮花垂門外

兩間東西耳房鎮(zhèn)守

青石條的房基

深灰色的青磚

團團緊緊

圍起深院高墻

老宅的后院很大

牲口棚

甜水井

滿院桃花粉紅

大槐樹冠如帷蓋

罩出片片蔭涼

鳥兒叫

蟬兒鳴

遠處的水坑陣陣蛙聲

周邊的麥苗青

似魯迅的三味書屋

我家住正房東屋

叔叔家在西屋

條案八仙桌

木雕隔扇

兩鋪火坑冬暖

條屏上有父親的字畫

北墻中堂肖像一幅

紅頂戴藍官衣

脖子上掛著朝珠

這是父親的爺爺

清末五品官

黎家滿族整黃旗

瓜爾佳氏

滿屋散發(fā)出遺俗風(fēng)氣

瘦弱的我

總感陰氣纏身

從大城市里的排子房

下放到農(nóng)村的四盒院

大環(huán)境變了

小環(huán)境也變了

父親也變了

干部變成了農(nóng)民

昏暗的燈光下

老花鏡

白胡茬

雙手捧著小說林海雪原

給孩子們宣講

堪比評書

父親少有的熱情

兒子感慨

父親真的變了

突然的一場運動

我們?nèi)野岢隽死险?/p>

幾輩人居住的屋

一下離的那么遙遠

回不去了

屋檐下的燕子窩

滴在肩上的燕子屎

爬在影壁上的貍花貓

青石下的那盤小蛇

轉(zhuǎn)眼都不見了

我想他們

便趁著夜深人靜

圍著老宅轉(zhuǎn)呀轉(zhuǎn)呀

直到

凄涼的月光

照在黑黑的老宅的屋影

還有我骨柴的軀殼

上山下鄉(xiāng)

我去了北大荒

老宅更遠了

沒有留下一張照片

老宅的模樣

和老太爺?shù)哪菑埉嬒?/p>

深深埋在心里

待我回京時

老宅沒了

剩下一個空場

殘垣斷壁

老宅死了

風(fēng)瀟瀟

雨歇歇

老宅的地基

崛起了大廈

老宅哭了

我聽見了

那喔喔的泣血聲

2023年5月6日于北京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