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讀《蘭亭集序》記
昔時墨卷知書圣,
意氣少年發(fā)如風。
今日情知老將至,
平氣靜氣讀蘭亭。
王右軍為書圣,國人盡知?!短m亭集序》是他書法的代表作,被稱為"天下第一行書",以致于被唐太宗李世民想方設(shè)法從其書法傳人辨才和尚那里搜羅到手,并在身后帶入昭陵,而今難覓真跡。傳留至今的,只是各種摹品而已。
以上就是我以前對于右軍和《蘭亭集序》的一些看法。至于《蘭亭集序》的內(nèi)容,以前感覺平平淡淡,知道這是一篇對蘭亭集會的記敘而已,記的也是諸如"永和九年"、"茂林修竹"丶"曲水流觴"、"惠風和暢"此類的有限的幾個詞,如此而已。
時光如白駒過隙,不知不覺的,自己五十有三了。最近翻開《蘭亭》,卻有了全新的感受,不禁拍案嘆曰,以往吾誤矣。
今之吾觀蘭亭,文字簡而意約,且一波三折,頗得"曲水流觴"之妙,非文章老手不能為之。今試為君言之。
文章一開始說,"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咸集",了了數(shù)語,就介紹了文章的時間,地奌、人物,事由。作者下來說,"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又極簡約的介紹了這次聚會的山水環(huán)境和良好氣氛,在我們面前展開了一幅"曲水流觴"的蘭亭集會畫卷。
雅人,雅事,雅地,宜時,四雅齊備,如此才得聚會之樂。所以作者下來說,"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如此良辰,才能游目騁懷,極視聽之娛。我們仿佛看到了那酒觴,順著清流而下,自然而然向我們漂來,至者賦詩而飲,誠一樂也。
但是且慢,這樣的行文,我們只看到了水流之順,而不見其曲。流觴之曲何在?于是作者下來總結(jié)了"樂”之兩徑:"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nèi);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二者"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但相同的是,"當其欣于所遇,暫得于己,快然自足"。樂則樂矣,但都"不知老之將至",于是乎,"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盛宴不再,盛事難續(xù),世間哪有永遠的快樂!何況"修短隨化,終期于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生命是短暫的,死亡終久到來,思及于此,"豈不痛哉!"樂則樂矣,悲從中來,終于樂極生悲了。那小小的流觴,于是便有了一曲,輕輕地隨著水流拐了一個彎。
本文之曲,不盡于此。人生萬樂,終歸一死,按一般人的想法,那就萬念俱灰了。但是作者卻說不!他認為,古今同感,千古有知音,"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正因為人生短暫,才要珍惜人生,善保生命。既然"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后之覽者,亦將有感于斯文"。雅事不再,才要記錄下來,以待后人同感。于是在"悲死"的暗色中又透出了一抹"樂生"的亮色來,這又是一曲。既總結(jié)了作此文的原由,又達到了"一波三折","曲中通幽"的效果。
據(jù)說《蘭亭集序》是在右軍醉酒的狀態(tài)下一揮而就的。這種狀態(tài)在創(chuàng)作中,無論書法還是寫作,都是一種極致的境界,那就是"意與神會"、"藝神合一"的忘我境界。作者平素的人生領(lǐng)悟,書法素養(yǎng)合而為一,從而達到一種"鬼斧神工""人力莫為"的藝術(shù)效果。從寫作上看,文章技巧己無所謂,作者平時對于人生的深入思考,以及文學素養(yǎng)得到了自然而然的表現(xiàn)和流露。我們知道,心有丘壑藝自高,腹有詩書氣自華。作者己經(jīng)達到了一種不技而技,不思而思,隨心所欲,神使藝成的境界了。
如此境界,非飽經(jīng)人生蒼桑,藝海沉淫者,不能為之。所以有人分析這是作者五十一歲的作品,這應(yīng)該是正確的。我們從蘭亭集序中所要學習的,不僅僅是書法和文學技巧,而是人生豁達而又積極的境界。
至于我,為什么以前對蘭亭集序感覺平談,現(xiàn)在卻有了深刻理解,"有感斯文",無他,五十三,知天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