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路
▓ 吳曉平

現(xiàn)代快報2024-03-21
橫亙在老門東與夫子廟兩個熱鬧景點間的長樂路,歷史并不長,1958年才建,是由古代的顧樓、大夫第、營門口、新廊、石將軍、染坊巷、小石橋等老街巷組成,因“長樂禪林”在此而命名長樂路。在老南京人眼里,長樂路上最熱鬧的地方,不是夫子廟和老門東,而是南京市第一醫(yī)院,南京人習慣稱“市立醫(yī)院”。
1959年我4歲,就在該院開了一刀。很奇怪,小時候許多事想不起來了,唯有4歲這段記憶很牢,且常常清晰地顯現(xiàn)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那年我得了盲腸炎,奶奶顛著小腳將我送進醫(yī)院,醫(yī)生二話不說,就送手術(shù)臺。我記得清清楚楚,我被剝了干凈,裹在一床雪白的小被里,護士夾在腋下疾走。我拼命地大哭大叫,可憐奶奶哭天抹淚跟在后面追……
醒來媽媽坐在床頭,她幾十里山路趕回城里,用糧票在農(nóng)戶手上換了塊新鮮豬肝,燒湯給我補血。爸媽當時在農(nóng)場改造,請不下假,只來了一天。出院還是奶奶背著我,小腳一崴一崴地往前蹭。我怕奶奶累著,從奶奶背上滑下,牽著奶奶的手,走出醫(yī)院大門。
正是“三年困難時期”,醫(yī)院門口零星站著一些賣小吃的,偷偷摸摸兜售“高級餅子”。街邊一口大鍋,棉籽油炸的油條在鍋中翻滾,因為不要糧票,也是一毛錢一根高價的“高級油條”。奶奶看我賴著不肯走,嘆口氣,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包,一層層打開,取出一毛錢,買了根“高級油條”,嘴里吹著熱氣遞給我。我咬上一口,酥脆油香,回頭看看奶奶,從中間撕開半根遞給她。奶奶說她不喜歡棉籽油的嗆味,不吃。其實我知道,她是舍不得,我踮起腳尖,逼著奶奶咬了一小口,“快吃,別回家給哥哥姐姐看見了,你吃不上!”我這才大口大口吞咽,心滿意足地走在寬闊的長樂路上,覺得我這刀真沒白開,起碼我吃到了哥姐們都沒有吃到的油條,“高級油條”噢!
那年月成天餓肚子,肚里饑,身上冷,所以我小時候的遠大理想,不是飯館,就是澡堂。長樂路上沒有澡堂,但有一家東方玻璃廠,國營的,食堂、澡堂齊全,我家聾啞老丈就在廠里上班。
那是20世紀70年代的事了,老門東還沒建,從老虎頭到長樂路一片全是密密麻麻的羊腸小巷,邊營、轉(zhuǎn)龍車、小心橋、宰豬巷、蔡家苑、張家衙、馬道街、小油坊巷、信府河……曲里拐彎,密不透風。
其時我正戀愛,我家老丈嚴格講只能算準老丈。女友是獨女,我每個星期休息去她家干活,本身在廠里就是搬運工,有的是力氣,就是身上瘟貓狗臭的,愛干凈的準老丈便會帶我去工廠蹭澡。
女友家住小西湖,我和準老丈夾著換洗內(nèi)衣,從頭頂晾曬著各種衣物的橫街竹竿下走出剪子巷,再捂鼻穿過陰溝里各種骯臟物事的箍桶巷,走上寬闊的長樂路才能伸直腰,暢快地舒上一口氣,來到廠門氣派的東方玻璃廠。
老丈是廠里美術(shù)設(shè)計師,和看門師傅胡亂比畫著手勢,順手塞顆煙,師傅也就睜只眼,閉只眼,放我倆進去了。國營工廠就是氣派,洗澡不要錢,水比外面商業(yè)澡堂的水還干凈,且熱乎。我沉在大池里,泡透了,痛快搓著泥垢,和老丈愉快打著手勢,水花飛濺。
時間長了,澡友便知我倆關(guān)系,一口一個“啞巴女婿”,議論我的出身和在哪兒工作。準老丈聽不見,我聽了心里就很憋屈。畢竟沒掏錢,是來蹭澡的,占公家便宜,心底發(fā)虛。再和老丈下大池,就自己躲在一邊泡,盡量不和老丈打手勢,掩耳盜鈴,以為人家不知道,心里就好受些。后來蹭澡的家屬多了,廠里干脆賣家屬票,5分錢一張,也比社會澡堂便宜。我就叫老丈多買幾張,每周大搖大擺進去,再也不聽人家議論什么“啞巴女婿”了。洗個澡渾身舒泰,昂首闊步走在越來越熱鬧的長樂路上,心底發(fā)狠:等以后老子也進了國營單位,揚眉吐氣,每天洗澡,洗兩個澡,早一遍,晚一遍,干干凈凈來,干干凈凈去,揮一揮手,不帶一絲塵?!?/span>
這都是四五十年前的往事了,小腳奶奶早已作古,九十多高齡的老丈也于十年前去世。如今我站在高高的武定橋頭,看橋下千年流淌的秦淮河水,望眼前車水馬龍的長樂路,恍惚就見到一個巨大的萬花筒:昔日密不透風的擁擠小巷,拓寬取直,許多老地名已然消失;東方玻璃廠早就拆成商販云集的夫子廟大市場,街對過一個普通的三七八巷街牌,如今也成了名揚天下的南京小吃金字招牌。至于我們當年生活的破爛小西湖,現(xiàn)在是全國羨慕的網(wǎng)紅打卡地,居然編成話劇,演到北京大舞臺了!
常有人問我,長樂路的長,究竟是常還是長?我知道他們想問這個長樂路是不是知足常樂的意思。其實在漢語中,長樂和常樂意思差不多,前者時空長度,后者現(xiàn)實狀態(tài),就像我們這代享受改革開放紅利的老人一樣,不要煩過去或未來,舊文物新地標,都是歷史長河里泛起的一朵浪花,安生過好眼下,知足常樂就好。

吳曉平,資深媒體人,南京電視臺《聽我韶韶》節(jié)目主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