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雨 《夢中的安塔利亞》
六月的拖孜莫
六月云霧越來越濃
幾乎低到眼眉平齊
莫名擔心起一座山來
憎恨起拖孜莫山上的綿羊
我是其中一只
在山的另一邊尋覓青青芳草
未曾打算日落牧歸
六月的拖孜莫很高很高
老人彎腰與山成九十度的身子
春夏秋冬就這樣上上下下一輩子
他站在秋天講過太多鋒芒畢露的春夏
而我剛好站在夏天
看一枚秋天里若隱若現(xiàn)的月亮
慢慢入睡
B204的最后一節(jié)課
深知是大學里最后一節(jié)課
平日里常坐后排的自由一下子繃緊起來
坐坐第一排或者第二排吧
這樣會舒服許多
聽著龔曉輝老師講《百年孤獨》
莫名想起一條河的影子
上游的棱角石頭
下游的圓形石頭
其實我正處其中上下為難
不知這般天氣
該穿阿都民族大腳褲還是西裝革履
羊皮鼓召喚
學會穿民族大腳褲
自然穿其他就順暢許多
最好穿穿國外牛仔褲
顯得修身腿長
夏季是個急性子
舊木橋已被洪水沖刷飄遠
只留河岸巨石裸露肩膀
顯得胸懷大志
今天我還是擔心父親
不知這樣的季節(jié)
羊群有沒得跨過那條河
但愿我的擔心是多余的
水磨三年的春夏秋冬
好像沒有學成
該穿什么合適或者說穿成什么樣子
學會的是第三方案
遵從自然
野歌野舞
為此我的母親擔心我的四季
該怎么過
吃什么飯
……
寫到這兒
我在想上頭這一節(jié)是不該刪掉
只剩父親羊群
沒有母親對我春夏秋冬的牽掛
我正在想……
冬天一只綿羊
父親
一只十足綿羊
現(xiàn)在是拖孜摩山崗牧羊老人
我們曾在綿羊身上取過
過冬披氈
出嫁百褶裙
……
冬季
村落羊群往竹林里趕
下雪長臂鐮刀取下新生竹葉
樹下綿羊低頭咀嚼
為了某個春天綿羊不限拖孜摩山崗
為了某個冬天綿羊不走拖孜摩冬天
一只綿羊冬季白成牧羊老人
雪帶著風的力度
碎碎念念飄落下來
牧羊老人身披披氈緊跟在身后
止至雪融土地而后萬物生新芽
差不多那時綿羊不在滿山啃土
差不多那時牧羊老人跟不上那群
十足綿羊
搭在8-629的窗口看月亮
一枚月亮留在后山山頭
山脈躺下白天的白
樹林棉被慢慢舒展起伏
山間溪水潺潺不停
一念到月亮只有一枚
這讓我想起拖孜摩山崗的月亮
一個牧羊人和他的獵狗
讓我想起沐爾村那間瓦板屋
一個老人和她的竹編床
過了今晚明天有可能是太陽
拉上冷落窗簾
轉(zhuǎn)身我的月亮
不讓她知曉8-629的我
在看她
頭頂太陽耳戴月亮的女郎
——中秋獻給涼山月亮女兒們
在月城
金陽的索瑪薇薇
布拖的阿都女郎
昭覺的牧羊姑娘
……
他們頭頂太陽耳戴月亮身披擦爾瓦
他們手拿黃油傘撐開一片金黃天地
房前屋后掛滿豐收糧食
樹上樹下瓜果接連成片
他們指尖細膩穿過針眼落在袖口上
像五十多歲的阿西巫之
把草木花群揉成纖細線條連接物我
頂著太陽帽 耳戴月亮的女孩
重走祖先賽馬斗牛的洛洛覺壩
孕育成有力蒼勁成宦阿黑眼里的《月亮女兒》
此時牧場與口琴在嘴角邊宛轉(zhuǎn)悠揚成物語
絲絲縷縷情語便是頭頂悠悠白云
他們站在黑色大地上穿著紅黃紋飾
在白晝起一天的太陽
在黑夜落一天的月亮
草原上的月亮
善良的牦牛
溫和的帳篷
它們是眼里的良辰美景
它們大多在草原上等一片草原
止至秋天慢慢爬上這一年草芽尖尖兒
它們也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太久
差不多就會收拾帳篷騎著馬兒趕牛羊
我喜歡遠處赤腳奔跑原野上的馬匹
那樣的野性十足
那樣的馳騁風云
可時光的白云任風吹奏
嘴里含著的金沙被洪流一點點拖泥帶水
我害怕只剩蹲坐山頭的啞巴石頭
趕忙掏出手機記錄著嘀嘀噠噠的流水
害怕草原上的月亮
白下來
孜摩
拖孜摩山崗啊
晚得有點著急
羊兒還未歸圈
瓦拖勒勒山的影子
拉長了許多
透過夜的輪廓
180°的群山
90°的走山人
于山與你
孜摩
孜摩
孜摩
2021年在耿達小鎮(zhèn)過彝年
川ABB807到耿達小鎮(zhèn)
不喝就醉咯
為了打起精神來
一個大朋友
繼續(xù)灌了幾杯
……
有我耿贊 噢耶
啊啵啵 醉咯
我們分組串門
眼耳合作 手腳分工
差點一點兒 急出眼珠子
嘀嘀噠噠干下來到18點40
集合點人
繼續(xù)篝火 放松舒展
眼 耳 口 腳
該上上 該下下
我是在下凍僵了的
只因念酒
苦蕎酒 燕麥酒 玉米酒
還有一簸箕的坨坨肉
綿羊
溫柔的綿羊
我的牧場長得可憐
微微的煽動足以裸露滿傷的脊背
如果可以輕輕吹會兒 那樣有多涼快
羞澀的綿羊
昨夜熱鬧的羞愧
淪落成今晚搖擺的蕨草
慢慢長夜 搖搖晃晃
如果可以輕輕抱會兒 那樣有多得意啊
多善的綿羊啊
我的木馬勤勤懇懇 在收拾的秋季
難免有古月般高冷 請多善待
給他行走泥濘世間的拐杖 這樣會安全得多
多愁的綿羊啊
我的村落褶皺滿臉
多少有時光的灰燼 心碎的塵埃
請你不必留意 不必多慮
我有她囑咐的燕麥
我有他備好的蕎麥
還好
還好
央阿來，涼山越西人，詩歌散發(fā)于《涼山文藝》《阿壩文藝》《文昌文藝》《岷江青年》等。
《南方詩歌》2024年三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