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劉樹穎▲
五.大院兒軼事
（一）舊院兒老宅
時間:1963年5月
地點(diǎn):榆樹縣城老宅大院兒
全家人長途勞頓了七八天，穿越120多條山洞隧道、80多架河流橋梁，歷經(jīng)3000多公里的路程，終于回到了吉林省榆樹縣北城區(qū)的老宅大院兒。
老宅五間，房高屋闊坐北朝南，青磚灰瓦方正氣派。只可惜，院墻坍塌殘缺，高高低低斷斷續(xù)續(xù)所剩無幾。昔日大車店熱鬧的景象蕩然無存，喧囂散去，還回一片寧靜?？諘绲拇笤鹤永镏皇Ｏ铝袒牧说拇笃瑘@子、五間瓦房，還有里邊住著的爺爺奶奶和一家租戶。
（二）威嚴(yán)的爺爺
奶奶迎我們進(jìn)屋后，忙著沏茶倒水。
爺爺盤著腿坐在炕上，看見我們進(jìn)來也不打招呼。
以前就聽爸媽說過爺爺脾氣暴躁，現(xiàn)在看到他一臉的嚴(yán)肅不怒而威的樣子，我有點(diǎn)兒害怕，躲在媽的身后不敢抬眼。在媽的催促下我才弱弱的叫了一聲:
“爺爺” 。
這叫聲幾乎連我自己都聽不見，想起媽常說我的聲音小的像蚊子叫，我便鼓足了勇氣又大聲地:
“爺爺”。
爺爺依舊面無表情，只是甕聲甕氣的“嗯”了一聲算是答應(yīng)了。
我跟爺爺打過了招呼，像是完成了一項(xiàng)艱巨的任務(wù)，躲在媽的身后偷偷的瞄著他。
眼前這七十多歲的老頭兒，身穿黑色對襟短褂，寬厚的胸脯和粗壯的胳膊把衣服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顯得塊頭十足。同樣顏色的免擋褲倒是寬松肥大，里面的雙腿似乎細(xì)了很多，跟上半身的比例不協(xié)調(diào)。黑色的衣褲襯的頭發(fā)、胡子、皮膚都很白，很干凈。大又圓的腦袋留著的寸頭、鬢角連著下巴上的白胡茬子，一看就是新刮的。大鼻子、大嘴、厚嘴唇，變長了的酒窩、和向下耷拉的嘴角，表現(xiàn)出他此時的不悅。尤其是大眼睛里流露出來的目光，冰冷又犀利，讓氣氛變得緊張。
一根光亮的拐棍兒在他白胖的大手里不停的轉(zhuǎn)動，指頭上戴著的大金鎦子也隨著拐棍的轉(zhuǎn)動一跳一跳的，好像在替主人宣布: “都得聽我的，我才是這個家里的權(quán)威!”
我仿佛看到的不是與我有血肉相連的人，倒像是小人書里的人物，新奇陌生又霸氣。
我納悶兒，我們是他親生孩子的孩子，這里也是爸的家呀! 爸曾說過，回來也是為了要照顧他和奶奶的，可他為什么冷冷冰冰的不高興? 后來聽奶奶說，是因?yàn)楫?dāng)年爸不聽爺爺?shù)脑挘瑘?zhí)意到學(xué)校教書，把一大家子扔下，一走就是二十多年。我們回來那天，爺爺表面上還在生爸的氣呢，二姐卻說: “爺爺那是在立威吶!”
奶奶還說，只要爺爺不高興就會冷著臉，有時還仗著自己年老混不吝的勁兒罵人，他知道，一般的人是不會與他這么個老人計(jì)較的，就越發(fā)來勁。
老宅房子臨街，爺爺坐在炕里就能看到大街上，窗外有過路的人下意識往屋里看一眼，他就開口大罵！街坊誰家小孩子搖晃路邊新栽的樹了，他也不依不饒的罵上一陣子。我常聽到奶奶跟媽嘮嘮叨叨的兜爺爺?shù)睦系變海捎袝r也不忘說他的好。
爺爺雖然好罵人，心腸卻不壞，家境好的時候還偶爾還接濟(jì)比他還窮的人。他喜歡一個個鮮活的生命，也包括動物的，尤其是他這一大群孩子。當(dāng)年，護(hù)“犢子”，更是讓爺爺出了名。他的老閨女（我老姑）、老兒子（我老伯）就是被他寵的說一不二，慣成了除奶奶以外無人敢管的熊孩子。
爺爺不識字，脾氣又急，一遇到什么難事自己解決不了，又表達(dá)不清楚時就罵人。可他明白，這都是因?yàn)樽约簺]文化造成的，他領(lǐng)教過因沒文化吃過的大虧，悟懂了受教育、有知識才是不被人隨意欺負(fù)的利器，才是通向更廣闊天地的路徑。他下決心，要讓自己所有的孩子有知識、長見識。在19世紀(jì)初，僅靠開大車店的微薄盈利，省吃儉用，送十一孩子（七兒、四女）中的十個孩子去念書(只有大閨女沒上學(xué)，是因?yàn)槟菚r還不興女孩子進(jìn)學(xué)堂)。鄰里私下議論爺爺:
“真是有錢沒地方花了!一個開大車店送十個孩子去念書! 兒子們念書也就罷了，還讓三個早晚得嫁人的丫頭片子念的什么書啊！要是我，絕不干這賠錢買賣!”
爺爺不在乎別人怎么說，他堅(jiān)信念書能夠改變命運(yùn)，他毫不吝嗇金錢，一個接一個的送孩子們?nèi)ド蠈W(xué)，這在當(dāng)時是獨(dú)一無二的，絕對稱得上是開明的新派思想。爺爺也感受到了兒女們接受教育后的“成果”，孩子們讀完了書都“飛”向了祖國各地，無一人留在他和奶奶的身邊。除了沒讀過書的大閨女嫁到二十里外的人家做了農(nóng)婦、大兒子當(dāng)壯丁后被日本人殺害，其他九個孩子都參加了工作，七個提升為國家干部。這些有出息孩子們給爺爺奶奶帶來了榮耀，也使得老兩口倍感孤獨(dú)與寂寞，孩童繞膝的天倫之樂只能在回憶里浮現(xiàn)。
奶奶還訴苦說，爺爺可不是個溫存體貼的丈夫，奶奶自從嫁過來，伺候爺爺幾十年，也被爺爺打罵了幾十年。爺爺隨著年齡的增長體態(tài)發(fā)胖，越發(fā)不愛動彈，正是因?yàn)樗L期懶得下炕，腿部肌肉萎縮無力，支撐不住胖大的身子，近兩年癱瘓了。他除了拄著拐棍上茅房，平時不下炕，支使奶奶端茶倒水拿這個遞那個，如同使喚丫頭，家里家外全由奶奶一人操持。不僅如此，奶奶還得在爺爺?shù)拇蛄R聲中伺候他吃、伺候他喝，稍有涼了熱了的，不是罵就是打，有的時候用拐棍兒夠著打，奶奶躲開了他就揮著拐棍砸窗臺、砸炕沿。他把不能自由行動的怨氣都撒在奶奶身上。我們姐仨和媽都看見過奶奶胳膊上、腿上的青紫傷痕。媽很是同情奶奶的遭遇，可只能嘆著氣不敢言語。奶奶即氣又恨，更是無奈，兩個屬虎的同齡老小孩兒，天天打著、吵著、過著。
（三）傳奇的奶奶
奶奶身材修長，過膝的黑布長衫和頭頂上的發(fā)卷顯得個子高挑順溜，臉色雖然沒有爺爺?shù)陌啄郏绕鹞覀儙讉€從甘肅回來的人，膚色更健康，更有光澤。原本的大雙眼皮有些松垂，但柔和的目光加上說話時一隱一現(xiàn)的酒窩，顯得和藹可親，只是沒有了門牙的嘴有點(diǎn)癟癟，但還是能看得出年輕時是個美人兒。
看到爺爺奶奶的長相，二姐說:
“怪不得老劉家男人長得都好看，是隨了‘根兒’了。”
奶奶耳垂上墜著一對不小的金耳環(huán)、手腕上戴著銀鐲子，走路時耳環(huán)一閃一閃，手鐲隨胳膊擺來擺去很是好看。
最突出的還是奶奶的大手和挺拔的腰板兒。爸曾形容奶奶的手像把小蒲扇，一巴掌就能把個半大孩子打個跟頭。腰板也跟年輕人似的筆桿留直，我從沒見過哪個老太太有那么直的腰板兒。奶奶走路生風(fēng)，干活麻利，搬這拿那力氣比大姐都不差，很難想象是個生了十一個孩子的七十五歲老人。更不可思議的是，在奶奶生第十個孩子(我老姑)和生第十一個孩子（我老伯）時，她都不讓請接生婆，都是她自己給自己接生的。她說:
“省著，不用花那份錢!”
聽媽說，當(dāng)時奶奶感覺自己快要生產(chǎn)了，讓人燒了一大鍋開水、煮燙了剪子、擺好了先前煮洗干凈的大塊布和布條，叫媽和所有人都出屋去，她一個人躺在炕上，等待那神奇的時刻。
當(dāng)孩子一生出來，奶奶一手托住嬰兒，一手拿起剪子，熟練的剪斷了自己與孩子相連的臍帶，并把孩子身上的半截臍帶打個結(jié)，用干凈布條捆綁嬰兒的腹部，再握住兩只小腳丫，頭朝下倒著提溜起來，啪、啪! 拍兩下小屁股，聽到“哇!”的一聲啼哭，說明嬰兒呼吸道通暢了，擦干凈小寶寶并包裹好，大功告成! 當(dāng)時，媽怕奶奶出現(xiàn)意外情況，就守候在門口聽動靜，奶奶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讓媽佩服不以! 我們聽的也是異常的驚奇!
事后，奶奶形容生這兩個孩子就像拉了兩泡屎那么容易。
我們和爺爺奶奶住對面屋，共用從中間入戶的一個外屋廚房。他們的生活靠四伯、六伯每月寄來的贍養(yǎng)費(fèi)，和房屋出租的七塊錢（后來漲到十二塊）的租金，老兩口兒的日子算是寬裕。我們?nèi)丝诙?，眼下又沒有收入，所以，我們和爺爺奶奶各自起火單過。
（四）母病.心憂
剛回到榆樹老宅媽就病倒了，這一病就是四十多天不能下炕，瘦的只剩一副骨架和眼睛，生命的氣息如游絲一般細(xì)弱。大夫說媽身體底子差，又長期營養(yǎng)不足和焦慮，積勞成疾元?dú)獯髠偌由细昶诜磻?yīng)和回來后水土不服，身體更是雪上加霜。一再囑咐，務(wù)必要好好調(diào)養(yǎng)。
看著媽衰弱的身體狀況，和我們兄妹一張張等著吃飯的嘴，摸著漸漸變薄的錢包，爸沉著臉皺著眉，東一趟西一趟，四處學(xué)莫(尋覓、考察）能養(yǎng)家糊口的法子。
六十年代初期，人們的思想僵化而封閉，反右派斗爭、大煉鋼鐵余溫尚存，四清運(yùn)動之火又熊熊燃起。想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重新找到一個能養(yǎng)活一家人的職業(yè)，談何容易?
榆樹縣社區(qū)街道的工作人員，看到了爸的工作履歷和曾經(jīng)高級別的薪資，驚詫之余，積極推薦給了幾家與爸工作性質(zhì)相近的單位，有單位相中了爸的專業(yè)技能，向爸，發(fā)出了接收意向。
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趯覇挝还ぷ黠L(fēng)氣的了解、對時下政治運(yùn)動風(fēng)波不斷的“氣候”、以及曾經(jīng)歷過的反右傾運(yùn)動的前車之鑒，爸毅然決然地回絕了有接收意向的工作單位。
在爸的內(nèi)心深處，有份清高與童真，他蔑視社會上諂媚的嘴臉，厭惡與靠吹捧、托關(guān)系求來的一官半職的人為伍。他希望在真實(shí)、磊落、坦蕩且有共同志向的人際關(guān)系中，憑自己的本事干事。
哦！太天真了！現(xiàn)實(shí)中，上哪兒能找到如此純凈之地？
爸再也不想受制于人，更不肯低頭求人（媽說爸是“萬事不求人”）。爸要活的更自我些，要靠自己的勞動謀生。
爸在苦悶中尋找與思索著，并放任青山不改的執(zhí)著，去追尋屬于他的自由。
家剛搬回來，媽就一病不起，對于長女的大姐來說，心情焦慮、擔(dān)憂。面對周圍陌生的一切無從下手，好在有奶奶的指點(diǎn)，大姐操持著家務(wù)，二姐緊跟著忙活。
二哥看著媽衰弱的樣子，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不順暢的語言表達(dá)背后，對媽身體的擔(dān)心在折磨著他。在他不犯病的時候，盡力照顧媽和爺爺奶奶，主動掃地、寫字、學(xué)習(xí)，做些能讓媽高興的事。
媽的病好轉(zhuǎn)很慢，我的心沉沉的，好像壓了塊大石頭喘不過氣。我不想出屋，也不想說話，整天守在炕沿邊兒，給媽打小指使，依偎在媽身邊看窗外天上低低的黑云。我討厭陰天！討厭烏云！我天天盼著：
“媽，快快好起來吧！”
媽一天天的能多吃點(diǎn)稀粥爛飯了，也有了點(diǎn)兒精神，話也多些，聲音也大了。我開心地跑到大園子里看綠、勤快的幫奶奶拔園子里的草。我看見垅臺上有一溜兒剛剛冒出來的，一棵一棵毛茸茸綠色的什么，我猜想，一定是草！我一根一根的拔下來很多。“草”在陽光下曬蔫了。
二姐走過來見了我拔下來的“草”，急忙喊著訓(xùn)斥我:
“土豆苗！”
“小死穎子你把土豆苗給拔了！等著奶奶罵你吧！”
看著曬蔫巴了的土豆苗，嚇得我急忙跑回屋里躲在媽身后，不敢讓奶奶看見。
媽終于能下炕了。
我像一只出籠的小鳥歡快的跑出去玩兒，看見認(rèn)識、和不認(rèn)識的人，都很有禮貌叫著大嬸、大叔、大爺。隔壁大娘說:
“搬回來兩個多月了，頭一次聽這孩子說話，這不是挺會說的嗎！我先前還以為這孩子不會……。”
我聽了她說，心里想：
“你以為我不會說話？ 哼！我還會唱歌呢！”
“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花園的花朵真鮮艷，和暖的陽光照耀著我們，每個人臉上笑開顏，哇哈哈，哇哈哈……。”我一步一竄地蹦達(dá)，邊唱邊回頭看她，跑開了。
媽生病期間，奶奶指點(diǎn)姐該干些啥、該咋干。還親手給媽做了兩三次飯。媽很受觸動，心被奶奶的舉動捂熱了很多，以前對奶奶的成見漸漸消融。
媽常說：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仗，人幫我一分，我回報(bào)十分” 。
“錯了的，就要陪個不是，有理的，也得讓人三分”。
媽說這些看似不經(jīng)意的話，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們，讓我們姐妹受益良多，在工作和人際交往中起著重要的作用，使我的人生旅途更加順暢。
（五）愜意的生活
*各就各位
回到榆樹半年后，媽的身體逐漸恢復(fù)，又開始忙前忙后。我繼續(xù)上小學(xué)三年級，二姐上初中，大姐也找到了工作，是在國營的回民飯店當(dāng)收款員。
大姐剛開始收款的時候常算錯賬，少收錢或多找零錢給顧客。爸每天晚上坐在炕上的小桌旁“一去九進(jìn)一、六上一去五進(jìn)一”邊念珠算口訣，邊噼里啪啦的教大姐打算盤。在爸的耐心指導(dǎo)下，大姐很快就適應(yīng)了工作，賬算的快、零頭兒找的準(zhǔn)。
大姐有時晚上九點(diǎn)下班，十來點(diǎn)鐘才到家，偶爾會用飯盒裝點(diǎn)羊雜碎炒的菜帶回來，我、二姐、媽就趴在枕頭上吃兩口再睡。
冬天，大姐為了早點(diǎn)到家，把收款中的鋼镚兒帶回家來數(shù)，第二天再帶回飯店去。我趴在被窩里也幫著數(shù)，第二天早上看見有落在褥子邊的一兩個鋼镚兒，我就裝兜里，課間到學(xué)校對面的小賣部買糖吃。后來，只要大姐帶鋼镚兒回來數(shù)，我就故意讓一兩個鋼镚兒落到褥子底下。這樣，我就能美美的多吃幾塊橘子瓣兒糖了！我心里盼著：
“大姐能多幾次帶鋼镚兒回來數(shù)才好呢！”。
現(xiàn)在想想，這是不是也算“偷”的行為呢？
經(jīng)過考察，爸，發(fā)現(xiàn)有一部分嬰兒母乳不夠吃，身體生長發(fā)育的慢，就選定了養(yǎng)奶羊賣羊奶的營生 。 奶羊▲
養(yǎng)羊、放羊、當(dāng)羊倌兒，在普通人眼里是個低下、卑微、被人瞧不起的生計(jì)。爸是拿過較高薪水的知識分子干部，能放下筆桿子，拿起羊鞭子，內(nèi)心得有多么充實(shí)和強(qiáng)大啊！
爸每天早上四點(diǎn)多鐘就起來擠羊奶，六點(diǎn)用自行車駝著一瓶瓶羊奶送往用戶的家中，回來的路上在報(bào)亭買回當(dāng)天的報(bào)紙，八點(diǎn)吃過早飯后，帶上干糧和水壺，趕著白白的羊群，沐浴著金色晨光，呼吸著新鮮空氣，揮舞鞭子高聲的吆喝著，奔向綠色的原野，也仿佛走進(jìn)了展開的畫卷。
爸，放羊群，也放飛自己的心情，每天與羊?yàn)槲?，省心自在，勞其筋骨愉悅精神，真是那?/span>“累并快樂著”。
一個從容自信舉止優(yōu)雅，上衣兜里別著鋼筆，一天不落地買報(bào)紙、雜志的老羊官兒，出現(xiàn)在街頭巷尾。從最初人們投來好奇的目光和竊竊私語的議論，到相遇時主動上前打招呼攀談，甚至有人特意等在路口向爸請教問題。爸簡單落地兒的生活方式和率真友善的親和態(tài)度，贏得了鄰居們的尊重和信任，爸也感受到了他們的友好與溫暖。
漸漸地，喝羊奶的嬰孩兒多了起來，我家的羊群也隨之變大，最可喜的是母羊接二連三地懷上了小羊，看見羊媽媽隆起的肚子，我天天盼著小羊快點(diǎn)出生。
*小二尾子
一天清晨，我被聲嘶力竭的"咩~咩~"叫聲驚醒。
“還好，順產(chǎn)。”
窗外媽的聲音。
我趕緊從被窩爬起來跑出去。
我第一次見小羊。
小小的它，渾身濕漉漉的臥在干草地上，羊媽媽不停地舔它身上的粘液，邊舔，邊用嘴拱起它的身體。小家伙兒在它媽媽的幫助下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挪動 剛出生的小羊羔兒▲
著四根棍兒似的小腿兒。一會兒，兩個前腿跪下、再站起來，轉(zhuǎn)個方向前腿又跪下、再站起來，它向不同的方向反復(fù)跪了幾次。
“看看，這是在拜四方呢，小羊剛生下來都拜先拜它媽，再拜四方?！?/span>媽對我說。
“是站不穩(wěn)，練腿勁兒呢”爸糾正說。
“是男娃子還是女娃子？”我還沒改西北口音迫不及待的問。
“是只小母羊兒?！?nbsp; “羊分公羊、母羊，小公羊長大了會當(dāng)爸爸，小母羊長大了會當(dāng)媽媽?！卑纸忉屨f。
“那這個小母羊兒長大也會生羊娃子了!” 我欣喜的說。
“小羊兒就不能叫娃子了，叫小羊羔兒，小牛叫牛犢兒、小豬叫豬仔兒?！卑謽分m正說。
說話間，羊媽媽的屁屁又露出了兩個小蹄子和小腦袋，伴著羊媽媽“咩!”的一聲痛苦的大叫，小羊的身體出來一半，爸快速托住小羊已經(jīng)出來的前半截身子，順勢輕輕一拽，小羊完整的脫離了母體。
“又一個羔兒！”我興奮地喊叫。
“還是順產(chǎn)!” 媽高興的說。
“公羔兒？母羔兒？”我現(xiàn)學(xué)現(xiàn)用。
爸撩起小羊的尾巴看了半天:
“咦？怪呀！怪！”
“是什么？什么怪？”我急切的問。
“怎么是~？二尾子？”爸納悶的自言自語。
“什么是二椅子？” 我問。
“從性別上看，既不是公、也不是母，是中性! ”“咳！長大只能是菜羊了?！?爸失望的解釋道。
“什么是菜羊？”我不解的追問。
“長大了做不了羊爸，也當(dāng)不成羊媽，不會生小羊兒，只能賣給飯店宰了當(dāng)肉菜。 怪可惜了的！” 媽惋惜解釋的說。
“啊？！那這只小羊兒也太可憐了！爸，咱不能把它賣給飯店！”
從那天起，我和二姐格外關(guān)注這只不被爸待見小二尾子。每天早上起來、晚上放學(xué)到家，第一件事是先去羊棚看看它，并暗下決心保護(hù)它！絕不讓爸把它賣到飯店！ 小二尾子▲
這小二尾子太能吃、太能搶了，動不動就去找羊媽媽吃奶，吃空了一側(cè)乳房的奶，就去另一側(cè)把它雙胞胎姐姐擠開，搶吸姐姐正在吃的那一側(cè)奶頭兒。它的小姐姐搶不過它，羊媽媽大多半的奶水都被它搶吃了。爸只好控制它的食量，等它吃的差不多時就強(qiáng)行把它抱開，這時，我就央求:
“爸！讓它再吃點(diǎn)兒！就多吃一點(diǎn)！”。
后來我和二姐，每天早、晚趁爸不在家的時候，偷偷地拿小奶瓶喂它兩次。
漸漸的，小二尾子成了我和二姐的寵物，我走哪它跟到哪，像個粘人的跟屁蟲兒。
它有小公羊的勇猛、頑皮，也有小母羊的溫柔和恬靜，這雙重特質(zhì)的不同表現(xiàn)，是隨著它的興奮與疲勞的程度而轉(zhuǎn)換的。它高興的時候，就左邊兒右邊兒、左邊兒右邊兒，身子擰著勁兒的斜著向前蹦，四蹄騰空，跳的老高! 蹬、蹬、蹬、蹬，小瘋子似的撒歡兒。小院兒的墻頭是它常常蹦上去觀景眺望、也是它用奶聲奶氣咩咩的叫聲，來炫耀自己能耐的獨(dú)享之處，更是吸引過路的人駐足觀看它“表演”的最佳位置。 小二尾子上墻頭▲
當(dāng)我不理它的時候，它還會主動來挑逗我，用嘴扯我的衣角、兩前蹄扒我的后背，或把我手上的報(bào)紙叼著搶走跑遠(yuǎn)，非得讓我站起來追它，跟它玩兒。
它伏低前腿，屁股撅著退出去幾米遠(yuǎn)，再低著頭使足了勁兒猛地向我頂過來。我一遍一遍的躲，它一次一次地沖，我越是躲閃它越來勁，還把身子直立起來跟我較量高低! 真像是個二皮臉的淘娃子!“討厭” 至極!
它玩累了的時候，也會乖乖的賴在我懷里享受溫暖，并表現(xiàn)它的溫存。它一會兒叼起我的辮稍，一會兒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舔舔我的手背，不知什么時候就呼呼地在我臂彎里睡著了。
這個小東西給我和二姐帶來了不少的樂趣，二姐說它是個“小討厭鬼”，又是個“可愛小妖”！可是，它哪兒知道自己終將逃脫不掉菜羊的命運(yùn)?。?/span>
*飯桌課堂
爸每天下午放羊回來，換下衣褲，梳洗完畢，干干凈凈利利索索地靠在炕梢的被垛旁，悠閑地品著花茶、看著當(dāng)日的報(bào)紙、參考消息，等著我們放學(xué)回來吃晚飯。
晚飯時段的飯桌，是爸的居家“講桌”也是我們聽故事、學(xué)知識的小課堂。
爸，是個勤勞好學(xué)、熱愛生活的人，工作之余除了喜歡看書看報(bào)、關(guān)心天下的事，還有不少閑情雅趣。
爸年輕時喜歡養(yǎng)花，媽說爸養(yǎng)的花，葉片光亮、花朵艷麗，花開的季節(jié)滿院子香氣撲鼻，引的鄰居來家里觀賞、討要。
“爸，你是咋把花養(yǎng)的那么好的？”我問。
“勤快”。“勤，是做好事情的關(guān)鍵，要想把一件事做好，就得勤快，老話說人勤地不懶、勤能補(bǔ)拙。養(yǎng)花呢，就得勤澆水、勤施肥、勤松土、勤修剪，還少不了得勤觀察它的水肥情況，既不能澆多、也不能給少，根據(jù)花的生長習(xí)性侍弄它，花自然就會長好了。”
“嚯！真麻煩！花不是糧食又不是布，不能吃也不能穿！養(yǎng)它有啥用？”二姐說。
“人活著，光吃飽了肚子還不夠，尋求好玩、好看的東西、不斷嘗試新鮮有趣兒的事兒，讓枯燥乏味的生活變的豐富多彩，從中得到快樂并獲得精神上的滿足，是人的正常反應(yīng)和獨(dú)有的特質(zhì)，你看，動物就只是滿足于吃飽。
養(yǎng)花，除了有觀賞性，還能培養(yǎng)人的情趣、耐性和責(zé)任心。”爸老是不忘了教導(dǎo)我們。
爸除了喜歡養(yǎng)花還喜歡音樂。
六十年代中期，大多數(shù)人家還十分貧困，沒有可供娛樂消遣的樂器，連收音機(jī)、半導(dǎo)體都還沒有，我家倒是有三件，鳳凰琴、簫、口琴。
爸高興的時候會彈鳳凰琴，也教我彈，算是我的音樂啟蒙。
鳳凰琴，二尺來長，半尺多寬，上下有兩層按鍵。每個圓圓的按鍵上，都標(biāo)著：1 2 3 4 5 6 7（哆唻咪發(fā)嗽啦西）的音符。 鳳凰琴▲
爸，左手手指頭一個按下去一個抬起來，輪流按著圓圓的琴鍵，右手拿個小竹片來回?fù)芾傧?，體積小巧、構(gòu)造簡單，看著不起眼的東西，卻發(fā)出了悅耳的錚錚聲。彈鳳凰琴▲
爸邊彈邊唱:
“云兒飄在夜空，魚兒藏在水中，早晨太陽里曬漁網(wǎng)，迎面吹來了大海風(fēng)......”略帶沙啞的嗓音、撥拉撥拉的琴聲，回蕩在屋里屋外。我知道這首歌叫《漁光曲》是早些年的電影插曲。
爸還會吹簫。簫，比笛子粗些、長些，看起來比笛子大一號，是豎著吹的。 簫▲
悠悠的簫聲有些悲涼。
“爸，這曲子聽著怎么有點(diǎn)兒難過?”我不解的問。
“這是《蘇武牧羊曲》，蘇武是西漢大臣，被派出使匈奴，匈奴把他關(guān)在地窖里逼他投降，蘇武不從，就被流放到了北海。北海就是你媽倒賣打火石的時候去過的，現(xiàn)在叫“武威縣”的地方，逼他放羊。寒冬臘月沒吃沒喝，蘇武餓極了就撕下一塊身上披著毛氈子吞下去，渴了就捧起地上的雪吃。他被匈奴扣留十九年，十九年吶!可蘇武就是不投降！”。 蘇武牧羊▲
蘇武的故事讓我有點(diǎn)兒難過，再也不想聽這支曲子了。我寬慰自己，蘇武是被匈奴逼迫放羊，爸是自愿為自己家放羊，蘇武是遠(yuǎn)離家鄉(xiāng)，爸是天天在家，雖然都是放羊，爸是快樂的。
的確，爸是快樂的，我們也是快樂的。
有的時候，爸還會給我們講俚語、諺語、歇后語，數(shù)學(xué)、珠算、地理、二十四節(jié)氣，孫子兵法三十六，他想起啥講啥。
那天，爸講儒家代表人物有孔子、孟子、荀子......；道家有老子、莊子、列子；法家韓非子時，二姐，趁爸喝口茶水的空檔插話說：
“張家有夫子、娘子、廚子、老媽子；李家有胖子、瘦子、禿子、小矬子。”說完手捂著嘴嗤嗤的笑。
我看見眼前的飯桌，接茬說：
“咱家有桌子、凳子、箱子、碗架子；羊家有公子、母子、羔子、二尾子。”
“你說的這些都不是‘人’！”二姐又挑我的刺的說。
五月初五端午節(jié)，爸給我們講屈原憂國憂民、忠貞不渝的情感，和他的長篇抒情詩《離騷》里的詩句：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薄?/span>
二姐聽到詩句里出現(xiàn)兩個“xi”（息、兮）音、看見剛上桌的粥、菜很素，接過話茬借題發(fā)揮的學(xué)著說：
“米粥‘稀’拌粉條‘細(xì)’，沒肉吃呀很饞！”，
這時媽端來大餅子，聽二姐抱怨“沒肉”，看著爸說：
“吃東‘西’得買東‘西’，老婦沒錢難買！”（爸，掌管家里“財(cái)權(quán)”錢把的緊，不多給媽，媽常有不滿）。
大姐聽媽說“錢”在個敏感的詞兒，趕緊接下句：
“比往‘昔’已飽腹‘兮’，知足常樂勿貪?！?/span>
幾個人接的詩句連起來就成下面這樣的了：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鼻脑姟?/span>
“米粥稀拌粉絲細(xì)，沒肉吃呀很饞！”二姐說。
“吃東西得買東西，老婦沒錢難買！”媽說。
“比往昔已飽腹兮，知足常樂勿貪?！贝蠼阏f。
我見二姐伸手拿大餅子，忙說：
“手不‘洗’吃會拉‘稀’，肚里還長蛔蟲!”
“討厭！飯桌上說這么惡心的話！還讓人吃不？真煩人！”，二姐抱怨，還不忘反擊我：
“你說的不押韻！”
爸饒有興趣的眼看著屈原的詩，被二姐帶上了“岔道兒”，在一旁樂著說：
“別打岔！”
全家人在一片“xi、xi”中開飯，很是有趣兒。
爸，還講蔡文姬、王安石作的胡笳十八拍，有些我都聽不懂也不愛聽。媽，尤其不愛聽蔡文姬思鄉(xiāng)離子的凄楚故事，我和姐姐們，都愛聽爸講《三國演義》里的成語故事，什么舌戰(zhàn)群儒、草船借箭、火燒赤壁......，爸講的有聲有色，如同說書，他講的帶勁兒，我們聽的也很有興致。
爸高興的時候還偶爾吹吹自己、說說大話，什么:
“國內(nèi)國外、省內(nèi)省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公元前500年后300年，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這話媽聽的次數(shù)多了就說:
“吹吧!”媽接這話茬兒逗得我們哈哈樂！爸也跟著一起樂。我們都知道爸又在夸大、詼諧的自吹自擂了。
我喜歡看爸吹噓時的樣子，像個狂妄自大的“大孩子”。爸雖然沒有向他自己“吹”的那樣“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但在當(dāng)時，學(xué)習(xí)知識的途徑狹窄、書的種類稀少、獲得不易的情況下，能像爸這樣寬泛、深入的掌握當(dāng)時人們并不了解的知識，實(shí)屬難得。在幼小的我眼里，爸雖不是才高八斗學(xué)富五車，的大才子，可也是被我們問不倒、難不住的“小百科全書”，我為爸感到驕傲。
爸在外游歷了一大圈兒，經(jīng)歷了艱辛的歲月，悟出了人生的道理，放下了實(shí)現(xiàn)不了的宏大理想，變的更加務(wù)實(shí)且隨遇而安。爸滿足于眼下的生活狀態(tài)，我也喜歡這種其樂融融日子。也許，這就是爸退職前想要的愜意生活吧。
隨著身體的好轉(zhuǎn)，媽又繼續(xù)操持著家，幫爸喂羊、擠奶、刷奶瓶……。媽，看到爸有了他愛干的新營生，有了穩(wěn)定的收入，心情也漸漸地好起來。有時高興了也會唱:
“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地上開紅花~......。”
“二呀么，二朗山~，高呀么高萬丈~......”這些老歌。
二哥也受到“感染”偶爾也能哼幾句:
“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他的病情似乎輕了些。
媽還養(yǎng)了一盆朱頂紅花，常給花澆水施肥，怕花冷著、熱著。每天從窗臺搬到炕上，從炕頭兒搬到炕梢，追著陽光挪來挪去?；ㄒ膊还钾?fù)媽的精心照料，竟然在白雪皚皚的冬天里，奇跡般的開出了艷麗的朱紅色大花，每朵小花都背靠背緊密的圍城一圈盛開著......。 朱頂紅花▲
爸、媽，帶著我們開始了嶄新、積極、自由的生活。他們曾經(jīng)的吵架，已經(jīng)留在遙遠(yuǎn)的大西北，后來我也不記得他們吵過什么架。
請繼續(xù)關(guān)注下集（六）鋒利的牙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