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江油青蓮“隴西院”一處青草掩映的太白樓時，淚水剎那涌了下來。這個上午，在初夏略略悶熱的季節(jié)風里，我獨自地毅然地踏上一段小小的旅途，去拜訪我心中永遠的大師，這個叫李白的唐朝人。李白的祖先是西北那邊的人，多半與胡人的血統(tǒng)混合，生命的基因在李白的個體里煥發(fā)出生命的光芒，既有邊塞攪動風沙的豪放，又具陽關三疊依依的似水柔情。后來我思索一個天才之花的盛開，不僅僅需要智慧與天賦，而且需要基因的重配與血液的混雜，尤如草原上飛奔的汗血馬和高天上展翅的鷹隼，最接近生命的原始形態(tài)，最深入天地的命運大門。
今天我就沾著詩仙的文氣，一處一處去尋覓，一地一地去凝視.......我先去古鎮(zhèn)轉一轉，來之前有人給我講青蓮重建了古鎮(zhèn)，還不錯，這自然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在路人的引導下，我進入一條稍有些偏的街道，街不寬，青石板鋪路，兩邊仿古的老舊建筑與近代的瓦房摻雜一起，形成與今天大相異趣的民俗環(huán)境。我孤零 零地走著，老街行人稀少，兩旁店鋪坐著幾個理發(fā)和賣小商品的生意人。先走去看“李白衣冠冢”，兩扇朱漆大門上了鎖，我問邊上店主，他講是個老頭兒在守門，這陣還早，沒來。我遺憾地推開一條門縫，看到有幾株硬朗的柏樹長在院中，后邊還有道壩子，好像蔓延草葉與雜樹，其它就分不清了。青蓮古鎮(zhèn)擴大了面積，我穿過一條小街時，梧桐迎風，街頭寥落，走著走著，我發(fā)現(xiàn)自已走動在一片陌生的鄉(xiāng)土上。在場口“牛雪樵功德碑”前停立一下，我對這座滄桑的古樸牌坊凝望了一陣。再穿過馬路，去尋訪蒙上一層神秘色彩的房子“粉竹樓”。人們是太崇敬李白了，愛屋及烏，也就喜歡上李白這位美麗的或許是仙女一樣下凡的胞妹李月圓了。“粉竹樓”杳無一人，但見庭院淡淡，粉竹環(huán)繞，小路通幽，池水不興。我觀看李月圓生平，說她與女伴在粉樓上吟詩和繡女紅后，將梳妝的胭脂水潑在樓下竹叢里，天長日久，這片竹林長成粉紅的竹節(jié)了。我輕輕地踩梯上樓，樓上空曠，僅安放一張雕花大床，床頭撲塵，有張蛛網。我經過床前想，月圓你有個哥哥太幸福了，李白特地為你修筑這座小樓供你慵懶、嘆息、嬌羞和相思，青春的時間點點從窗前從走廊上流逝，多么好。冒著熱風撲面的陽光，我走到了“隴西院”前，院子不大，梯子卻高些?！半]西院”大殿供奉著與李白有關的享受尊榮的三座塑像，正中是深不可測的分解世上玄奧的道家鼻祖李耳(老子)，右邊是漢代飛將軍李廣，左邊是名氣不小的李暠。站在殿堂間，我微微一笑，這幾位老祖宗我都喜歡：比如李耳的著作《道德經》，被國外推崇為哲學界的《圣經》，在世界上普及率很高，據傳素有哲學喜好的德國家庭一戶一冊。再說李廣，一箭射入石頭，可見臂力過人。那么，李家這個了不起的大家族中產生了以李耳為首的名人，其間又有如“大鵬一日同風起”之遠大抱負的李白脫穎而出，看看這個李家，真是太放光輝了?！半]西院”包圍在青山綠水竹篁繁花里，院左邊一條小徑通向李月圓墓，墓前寂寂無聲，墓上修竹百竿，墓后石刻精湛，記述李月圓與胞兄李白在人世間幾個出彩故事，如兄妹情深、小溪磨針、樓上彈琴、靜夜思等。墓外廣植青青柏林，稀疏適宜，間發(fā)草蔓，一枝又一枝濃濃的花蕊從樹后伸出晃動，似李月圓秀美的鵝蛋形臉龐，在夏日某片清風里笑得矜持，又笑得怡人?！半]西院'右邊被今人依靠山體開鑿了大片詩碑，碑上神龍破霧一樣地翻騰著李白驚世之作《將進酒》，書為狂草，在青巖上渲泄著詩國的風云，張揚著詩人的風采。我順著“青云梯”步步朝上，直向山頂那座渲泄李白生命的高度：太白樓。太陽已經熱了，陽光從樹林與花團里漏下如一朵朵舞蹈著的火焰，我一步步追著涼風走，又躲著光斑而行。在莊重且不失仙影的“太白樓”前，我肅立片刻，心中默念：詩仙，我又看你來了，說是又看，是我曾經拜訪過李白故里多次了?！疤讟恰钡囊粯谴髲d正中，雕著用香樟木鑿刻的李白“別匡山”圖，雕工細膩，生動記敘了青年李白遇見過“野竹分青靄，飛泉掛碧峰”的春天景色，是的，李白這一天從大匡山出發(fā)，向戴天山走去尋訪道士，道士沒訪著，一路上的風光到迷惑了詩人。我登上三樓，發(fā)現(xiàn)碩大墻壁上用工筆重彩描繤著李白“仗劍去國”前拜訪鹽亭老師趙蕤的生動情景：草坡生機盎然，李白與趙蕤站在一群翔舞的仙鶴中欣喜地觀賞著，尤其李白雙手忘情地伸向鳥群中，試著抓幾只下來，年青的心也在空中飛舞。畫面上，一片花的國土，一群鶴的故鄉(xiāng)和兩個被時人譽為“趙蕤術數(shù)、李白文章”的蜀中奇人一生未曾中斷的友情在春光里，肆意流淌。我在頂樓飛檐下的一道陰影里坐下來，朝不遠處的山丘眺望：我知道，青年李白曾在這些山上仗劍行走過，或劈荊叢、或舞劍術、或訪道士、或誦詩書.......我盯著那道山脈上長短不一的小樹林和幾座院舍與漫山的青蔥生物，淚水又一次滴落：李白詩人，我分明看見了你飄飄若仙的身影，請等一下，我們一路快樂同行。
長安詩佛王維
我驚異于唐代的斑斕景象：它的開放、它的包容、它的大度、它的高貴，俱讓我眼前一亮。公元701年，王維出生在山西祁縣西街，老家是一座很氣派的大宅院，門匾鐫著“太原王氏”朱漆大字。當年，王氏為望族，很受地方人士的尊崇。王維的爺爺王胄是大音樂家，在世時任朝廷協(xié)律郎，掌管律呂，弟子眾多。王維的父親王處廉任汾州司馬，育有五兒一女，王維為長，王縉次之。在那個年代，男孩長得清秀是個資本，何況王維不僅雅致而且“九歲知屬辭，工草隸，閑音律”（《唐才子傳》）。我默想，這就是傳說中的神童罷。十五歲時王維名氣就流布在長安城，岐王帶王維拜謁玉真公主，“玉樹臨風”且文質彬彬的王維，讓公主一下子就喜歡上了王維。她纖手一點，內定王維為科試狀元。二十一歲的王維狀元及第，朝廷任他為“太樂丞”，是負責教習官方樂舞的小官。某日，一伶工假公濟私受請到大臣家舞黃獅子助興家宴，事發(fā)，王維以管理失察而貶至濟州管倉庫，這一做就是五年。漫長歲月里僅有枯燈黃卷陪伴，作為才貌雙全的狀元郎王維，心中苦悶可想而知。王維人生中途也過了陣好日子，張九齡任中書令后愛其才起用過王維，王維內心喜悅。至開元末年，禍害李林甫取代張九齡出任中書令，不僅王維的頭上飄來幾朵烏云，就連大唐的道路在他的弄權操縱里也盛極而衰，走到了下坡路。“安史之亂”前，已喪妻又喪母的王維陷入悲痛中，他入仕又隱故居，見誰都謙和一笑，寫他的詩，填他的樂，繪他的畫?！鞍彩分畞y”這場動亂中，高雅的王維因料理幾件事務沒跟上唐玄宗出逃四川的車隊，被安祿山部抓獲。王維裝傻也未能躲脫安祿山授予他“給事中”的職位。安祿山知王維是名滿天下的大才子，也知他內心的屈辱與憤恨，安胡兒老辣地一笑，我讓你生不如死，我還借你之名氣向倉皇逃路的李隆基耍個威風，愛咋咋地，我管不了那么多。這可害了王維，想死不成，想活又是做的降官。他悲哀里心如止水，文人優(yōu)柔寡斷的氣質陷害了他，也成全了他。王維的詩才無人不知，這個黑暗時刻，用憤怒寫首詩吧，便是那首有名的《聞逆賊凝碧池作樂》，逆賊，當然是安祿山。這一來，王維詈罵安祿山的詩傳至在戰(zhàn)亂中稍稍平靜的唐肅宗耳里，他才知清楚被反賊包圍的人心向背。后來的事就清楚了，唐肅宗收復城池后處置降官，王維一直內心向唐，其弟王縉戰(zhàn)功赫赫并愿削職來力保王維，唐肅宗惜其才干和氣節(jié)，象征性地貶王維為太子中允，不久又官復原職，還升至尚書右丞。王維雖被天命福佑，然作降官一事讓他羞恥和迷惘。他憂傷里用半生積蓄購置了后來中國人都知道的“輞川別墅”，悄生退隱之意，參禪禮佛，直活到六十一歲而離世?！短撇抛觽鳌酚洠骸氨碚堃詾樗?。臨終，作書辭親友，停筆而化。”捎帶另一句，王維三十一歲喪妻直到六十一歲卒，其間三十年未再娶，也未產生緋聞，在開放的唐代，作為美男子的王維，這是極不容易的事。王維讓人炫目的成就表現(xiàn)在詩、畫、樂三個頂極方面：他的詩，國人多知，連咿呀學語的少兒也在念誦，如“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如“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如“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還有一首送行詩，一直在邊塞風煙陣陣的寒舍響起，叫《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在這兒，我讀到的是王維遠離塵世浮華的靜寂，是參透世事變化的祥和，是凝望達摩佛像的微笑，是匯聚輞川別墅前的沉思。
王維的音樂造詣也讓人折服，他在玉真公主家宴時，彈了一曲自創(chuàng)的《郁輪袍》，讓公主如聞仙樂。加上“渭城朝雨”這首陽關三疊，想不說王維才華橫溢都難。他的畫作，后人稱“文人之畫，自王右丞始”，王維寫的《山水訣》被后世畫界奉為圭臬。幾經戰(zhàn)火，他幸存的傳世名作《雪溪圖》收藏于當今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館，畫面雪景脫俗，茅舍、樹林、山巒被暮雪覆蓋后透露出貴族的氣息，畫卷右上角有宋朝皇帝題簽“王維雪溪圖”，價值連城。
嵇康絕響
我所講述的這個打鐵匠，不是一般意義上打鐵謀生的人。他在柳樹下打鐵打得真是好，以至于后來人玩派學他的掄錘姿勢，也未必然學到了家，嵇康，就是這個打鐵人?！妒勒f新語·任誕》篇中如此評論：“陳留阮籍、譙國嵇康、河內山濤、沛國劉伶、陳留阮咸、河內向秀、瑯玡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暢，故世謂“竹林七賢”?！弊鳛椤爸窳制哔t”的領軍人物嵇康，一錘錘砸得正歡。
嵇康祖籍安徽宿縣，后來遷徙河南洛陽一帶，公元223年生人，是曹操的曾孫女婿。
這一看，嵇康非等閑人物。可他為何打鐵呢？嵇康有座宅院，在洛陽城為下等官員住地罷，院子一進三，頭道為空壩子，長著一株迎風搖擺并且葉條茂密的柳樹，打鐵墩就安在樹下，旁邊是一口清洌的水井，井邊置一口石水缸，作打鐵時“淬火”用。柳樹下辟出一圍溝渠，嵇康時常將井水汲起，灌到彎曲的渠系里，水幽幽地流，空壩看上去也很清爽。二層是天井，臺階爬著虎耳草和苔蘚一類，映得碧綠。再上石階，便是嵇康會友的客廳和居室了。嵇康打鐵時頭要露髻，穿著短褐衣，腳蹬草鞋，在向秀的幫助下?lián)]舞大錘，鐵花四濺，并將鐵件插入水中退火。趁嵇康擦汗功夫，敘說幾句幫手向秀。向秀也是“竹林七賢”之一，好學，著《莊子解隱》二十卷。在后來嵇康遇害時迫于司馬昭的殘暴而接受官爵，且“不入流”，悲愴里作《思舊賦》，悼念嵇康、呂安，情辭悱惻，為文史界悼文珍品。嵇康隱居小院打鐵，在洛陽名士中傳為美談。話說一天，二人打鐵到緊要處，貴公子鐘會拜訪來了，鐘會非池中之物，是大書法家鐘繇的兒子，文章也光彩照人。他景仰嵇康到敬畏地步，這天為表示尊崇，鐘會把場面搞得隆重喧響，史載“賓從如云”，那曉得嵇康心中不快，他鄙視這等鋪天蓋地、拉大旗作虎皮的派頭。嵇康奮力鍛鐵，向秀拉風箱扇火“呼呼”地鼓，似乎身外空無一物。后來史料記述，鐘會因此次會見被冷落而心生怨恨是有緣由的。然而嵇康不管，照舊揮臂打鐵，一旁的向秀隱約露出擔憂的眼色。
嵇康是個美男子，帥到什么程度？史載嵇康“身長七尺八寸，美詞氣，有鳳儀”。他某天進山采藥，被幾個砍柴的樵夫看見，驚為神仙，甚至要下拜。嵇康的好友山濤送上溢美之詞：“嵇叔夜之為人也，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將崩。”翻成白話文講，嵇康為人像挺拔的孤松傲然獨立，他喝醉了而倒，如高貴的玉山傾斜下去罷。一個“傲”字，一個“玉”字，鮮活地描繪了嵇康形神兼?zhèn)涞耐饷才c內在氣質。山濤出場了，他的字叫巨源，也是個“竹林七賢”人物，此公與司馬昭有親戚關系，任尚書吏部郎。在司馬昭的蔭蔽下，山濤升至散騎常侍，他想到嵇康在柳樹下沉默著打鐵，汗水濺落，便有心將空出來的位置向司馬昭舉薦，讓嵇康來坐，這本是好意，也是友人間常相互照顧的義舉罷了。那料如“孤松”般挺立的嵇康知道后很激憤，當夜便坐在后院案幾前奮筆疾書，一篇流傳千古的宣言書《與山巨源絕交書》赫然出世。嵇康在表明自己“不堪俗流”的態(tài)度下，憤怒地斥責道：“······又毎非湯武而薄周禮，在人間不止此事，會顯世教所不容····”將攻擊的矛頭直刺司馬昭奸狡的內心。嵇康氣惱地想，自嘉平元年起到當今景元二年，其間經歷曹芳、曹髦、曹奐三代，俱由司馬氏擁立又被其廢掉，這曹家皇帝哪個又不是司馬氏手中的木偶呢？今天山巨源竟推我入仕，與司馬昭為同類，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將信遣人送至山濤手上后，又走到打鐵墩前，升火鍛鐵。他臉色鐵青，手臂肌肉突兀，在柳樹的和風下，一錘又一錘將燒紅的鐵坯鍛成器件，冷卻后把玩不已。呂巽是呂安的哥哥，呂安曾同向秀在洛陽城灌溉過幾回青青的菜園子，也喜好名士風尚。呂巽將弟弟的妻子奸了還反手惡告呂安“不孝”，這個罪名很重，讓呂安百口莫辯。置身世外的嵇康卻不依，他不能讓好友呂安失了夫人又背惡名，決意站出來為呂安辯誣，并極為憤慨地宣布與呂巽絕交。注意看，呂巽與呂安同為嵇康友人，遇如此大事，嵇康名士作派就出來了，與呂巽決裂，盡最大可能保護無辜的呂安。結果呢？嵇康被抓捕，罪名是可笑的與“不孝者同黨”。鬧了半天，嵇康成了呂安這一路遭罪的人，可見在這個場合，扮演卑劣角色的呂巽、鐘會、司馬昭一伙，用心何其毒辣！促使司馬昭下逮捕令的是鐘會一句話：“嵇康，臥龍也。”司馬昭立即聯(lián)想到嵇康絕交書中“每非湯武而薄周禮”句，皺上眉頭，一聲令下：“判嵇康、呂安死，立斬?！毕鞒?，洛陽城的太學生進行了著名的大請愿活動，全力營救名士嵇康。鐘會與司馬昭密謀布署后，用重兵圍住太學，控制住太學生。從監(jiān)獄到馬市實施戒嚴，將嵇康、呂安兩人分裝“檻車”押至刑場。此刻的嵇康，高大白凈，神情炯然，盤腿而坐。他望日光方向，知被屠戮時刻未到，遂偏過頭問監(jiān)刑官要來一只古琴彈奏憤懣的《廣陵散》，曲調肅殺哀怨，悲痛慘切，為“商音”。彈畢，嵇康淡淡一笑：“《廣陵散》于今而絕矣，惜哉?！痹捯袈?，午時到，行刑官兇神惡煞般地舉起利斧砍下，嵇康中止了慘淡的笑色，年不過四十。嵇康的慘死固然與呂安被誣“撾母”事件有關，深層的原由是嵇康人才與學識太杰出太挺拔了，嵇康當年攀上蘇門山訪大師孫登，大師一直不對他講什么，嵇康禮貌請辭下山，孫登才喟然長嘆道：“爾性情剛烈而才貌出眾，能避禍事否？”孫登一語成讖。行刑之后嵇康打不成鐵了，那座有名的“鍛壩”與《廣陵散》一樣成為絕響。他也曾說過：“任心無邪，越名教而任自然?！憋凳浅缟欣锨f、信奉自然的，也服過五石散一類藥物追求長生不老之術。他喝酒與阮籍有一比，阮籍大醉后“窮途而哭”返之。嵇康醉了就打鐵，越掄越狠，越掄越“玉樹臨風”，將一代名士巖松般的剪影定格在歷史場景上。順便說一句，被嵇康絕交的山濤一直關照嵇康的兒子嵇紹。事隔二十年，山濤舉薦嵇紹做官，他勤勉在任，大得皇帝嘉許。
蘇東坡與北宋的藍天
蘇東坡是藍天，2010年的夏日，我被這個發(fā)現(xiàn)弄得激動萬分……藍天深啊遠啊厚重啊包容啊，自宋仁宗景佑三年（1036）開始至今，中國的藍天，注定開闊了很多，笑聲清亮了許多。中國的藍天，有一朵一朵的云彩在上面散步，一朵云寫著“蘇”，一朵云寫著“東”，一朵云寫著“坡”，謝謝老天爺給我們送來了君子蘇東坡。蘇軾，號東坡，四川眉山人，他被現(xiàn)代人稱作“秉性難改的樂天派，是月下的漫步者。”蘇東坡具有多才多藝天才的深厚與廣闊，有高度的智力，有天真爛漫的赤子之心……蘇東坡曾對弟弟子由說過幾句話，“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闭f這話時，蘇東坡笑得很純凈，就像頭上舒展開來的蔚藍色的天空。他知道：人的個體生命在宇宙中是微不足道的，如魚兒，如鳥雀，游過啼叫過就在世間永遠杳無痕跡了，恰似“事如春夢了無痕”一樣。所以，蘇東坡珍惜個體的行為、語言、意識及修養(yǎng)。蘇東坡一生用“精彩”二字可見妥貼，既有“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的婉約，又有“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豪放。而我虔誠地蹲在大地面前，一點一滴地發(fā)掘他的笑聲，他的快樂，他的坦蕩。蘇東坡的老父蘇洵，號老泉。蘇東坡的弟弟蘇轍，字子由，自稱“穎濱遺老”。蘇軾，字子瞻，“東坡居士”是他謫居黃州時自己起的。這眉山人了不起啊，蘇氏一門三文豪，俱屬“唐宋八大家”之列。民間流傳蘇東坡有一個才氣逼人的妹兒叫蘇小妹，傳說優(yōu)美，惜無此人，趣談蘇小妹“一石擊破水中天”，擊破就破了吧，沒什么。
殿試的主試官是綿州（今綿陽）人歐陽修，他被一篇《刑賞忠厚之至論》吸引住了，激賞數(shù)日，擔心是朋友曾鞏寫的，歐陽修既避嫌又心痛地將疑似曾鞏文而后來確為蘇軾文擢為試卷第二，蘇軾卻是貢院里事實上的狀元。蘇東坡的世界從此展開，他以全國第一流的學者身份名滿天下，當年不過二十歲。朝廷任命他為大理評事，簽書風翔府判官。上任了，蘇東坡與弟弟蘇轍第一次分手，他很不習慣別離，一路走一路寫，都是寄給子由的，著名的一首如下：
人生到處知何似，
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趾爪，
鴻飛哪復計東西。
……
高貴的人必然有顆強壯的心靈，那么這只神出鬼沒的“飛鴻”呢，早就飛到神秘莫測的今天了吧？蘇東坡眼見秦嶺山脈干旱缺雨，便上太白峰祈雨，從廟前端回一盆“龍水”，家家戶戶出動迎接。此時，天空雷聲大作，烏云翻滾，暴雨傾盆，萬物再生。在歡騰雀躍的鄉(xiāng)民中，蘇東坡的心快樂到頂點，他據此寫的《喜雨亭記》被刻在亭子上，代表了他與民同樂的精神。后來，蘇東坡到朝廷史館上班，他娶的青神女子王弗病逝。史載：王弗面容姣好，性賢惠。蘇東坡的泣血詞在淚流滿面中問世了，詞作凄美泫然，沉醉于迷茫音調而不能自拔：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v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復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感謝四川青神縣哺育了如水綿綿的女兒王弗，因為王弗，中國文學史多了一首用離人淚浸泡出的“天下第一悼亡詩”。藍天開始陰郁了，一團烏云飄來，席卷《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范ァ?/font>
蘇東坡大概身高五尺有七，前額飽滿，兩眼放光。談笑間，歡快的臉變?yōu)槌了?，輪廓生動。蘇東坡也生“氣”，這個“氣”，是精神，是詩詞，是運動，亦是浩然正氣。他睡覺的方式也很奇怪：蘇東坡上床須翻來覆去將自己的身軀擺放平順才能入睡。旁邊，新夫人用纖手捏揉他的穴位，梳理他的經絡，直到鼾聲如雷。醒來，他會歉意地對夫人講，這是靈魂與肉體的關系，睡熟了，我要讓靈魂出竅，飛到很高遠的地方去養(yǎng)心，天亮，把它又收回來就是，呵呵。他也種些菜蔬，在田園勞作中享受如陶淵明的歸隱樂趣。蘇東坡貶謫到黃州時，很快融入到民間，扛起犁頭，翻耕土地，在無邊的田野，他用細條兒抽打牛角，和著農人唱響《歸去來兮辭》。在進出的大墻上，他揮毫寫了32個字，讓自己晝夜觀看并三思：
出與入聲，厥痙之機。
洞房清宮，寒熱之媒。
皓齒蛾眉，伐性之斧。
甘脆肥濃，腐腸之藥。
他將這首得意之作邊走邊唱，向世人傳遞一個忠言逆耳的信息：敢于失掉人間美好東西的人，才有福氣。黃州地方雖小，也很局促，蘇東坡的想象力卻超越它瀟灑而去。一個月白風清之夜，蘇東坡與朋友楊世昌賞月，這朋友善吹簫，一曲終了，不遠處的寡婦竟在村莊流淚，水下的魚兒也黯然失色。蘇東坡對朋友安慰：“萬物滔滔而過，獨江水清風、山間明月與世人共享快樂，人生何無醉耳?！笔堑?，蘇東坡幻想自己是眼下的一只仙鶴，款款遠飛，下輩子或許成了神仙。事隔不久，那篇珠潤如玉的月下游記如水銀瀉地，閃爍一派清輝。《記承天寺夜游》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籠罩了無數(shù)思鄉(xiāng)者的苦悶的心。我們講，這樣一顆小小的寶石，只配蘇東坡戴于胸前。
蘇東坡因黨禍之爭而被宰相章惇一而再再而三貶至海南儋州。這起因于蘇東坡知足常樂，在惠州他寫了一首《縱筆》的小詩，詩中寫道“···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傳到宮廷，章惇陰笑了：“哼，蘇東坡還會享受啊，去儋州吧。”《儋縣志》云：“·····林木陰翳，澡濕之氣不能遠，蒸而為云，停而為水，莫不有毒?！碧K東坡要去消磨晚年的便是這個地方，他已經六十歲了，背稍有些駝。這片蠻荒之地，用蘇東坡的話講：“此間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寒泉，然亦未易悉數(shù)。大率皆無爾。惟有一幸，無甚瘴也?！碧K東坡在島上餓壞了，完全過著一貧如洗的日子。北宋1098年寒冬，蘇東坡提筆給友人寫信，說他與兒子“相對如兩苦行僧爾”。一點食物也沒有了，便去海島的椰子林呆坐，悉聽滴嗒雨聲，終于采用煮青菜食蒼耳的法子度饑荒。如此惡劣的環(huán)境，蘇東坡依然不失快樂天性。儋州一場大雨淋過，蘇東坡頭頂大西瓜皮在地埂上唱歌行走，好不滑稽；有時他穿上莊稼漢子的蓑衣木屐踏水歸家，農民親切呼東坡如喚家人；閑下無事，蘇東坡也到林中采藥，考訂藥目種類；他還開辦學堂，教出了海南有史以來的第一個進士姜唐佐。
宋哲宗駕崩，其弟繼位，世稱徽宗，蘇東坡在老太后的幫助下得以奉詔北還。離別儋州那一天，黎民幾百人流著高興的淚水送別蘇東坡于海邊。快樂的蘇東坡也累了，他在大病的一日寫下沉重而無法細解的詩：
問汝平生功業(yè)？黃州惠州儋州。
每個熱愛生活的人，讀罷此詩，也不禁潸然淚下，東坡先生的六十五歲人生，不過一甲子耳。
李清照的月光
中國自古以來便是男人的世界，追光燈攆著打，笙歌弦舞圍到唱。觀眾一直喜看男兒表演，這邊廂民族英雄岳飛才趕走金兀術，那墻邊又大步踏來叱咤風云的項羽。女兒呢？《西廂記》里的鶯鶯似乎是一縷恰恰啼的鳥音，《紅樓夢》里的黛玉哭到軟弱無力，馬嵬坡的楊玉環(huán)被逼飲恨自盡，西施浣紗于香溪被縣臣領進宮中一去幾十年·····時運不濟呵。不得不承認，山東亭亭玉立的李清照是中國文學史上的一個女詩人奇跡。我曾經徜徉書海幾十個星夜，信手拈來的一串串文曲星環(huán)繞于銀河系，碩大而且燦爛，輝耀著永世的光芒。華夏大地上，稱得起世界級文學大師稱號的寥若晨星，僅有屈原、曹操、陶淵明、李白、杜甫、蘇軾、關漢卿、曹雪芹、魯迅上榜，如果一定要再叩國內文學殿堂門環(huán)，那么，山東女杰李清照會絕世獨立并且光彩照人。
首先講，李清照好美？李清照的父親李格非被《宋史》譽為“俊警異甚”，就是說，大帥哥一個。母親是大家閨秀，自幼被熏陶出詩書禮儀氣質。在這樣的家庭環(huán)境中生長的李清照要想不漂亮，難！要想文章不行云流水，更難。對于自己的長相，李清照是相當有自信“····云鬢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睗撆_詞是，老公趙明誠哪，我有意插一枝花在青絲上，偏要在你面前晃來扭去，靚不靚？翻閱史籍后才弄明白李清照不僅漂亮，而且很符合宋人的審美觀：瘦。她瘦到什么程度呢？剛好我手邊有一幅李清照少婦時的畫像：削弱的肩，淺柳的腰，一個典型的瘦美人，綽號“李三瘦”。她在三首有名的詞中寫下經典句子，頭句便是“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接下一句是“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尾一句便是名滿天下的“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李清照好賭？有人或許嚇一跳，這個大美人行如蓮步，笑不露齒，還搞賭博？可以講，李清照不僅賭，而且是個賭神，活生生一個賭場的“東方不敗”。宋朝時崇文輕武，趙匡胤汲取“陳橋兵變”的教訓，登上帝位后，用“杯酒釋兵權”的妙計讓重臣大將走下政治舞臺，在高薪養(yǎng)廉的安樂窩里享樂終老。市井的賭博應運而生，宋朝的賭技有好多種，不外乎打馬、賭球（蹴鞠）、賭棋、扔骰子、斗雞、斗蛐蛐等，五花八門的種類讓賭徒為賭而狂，李清照喜歡的是打馬。據考證，打馬就是今天的打麻將，李清照不僅會玩，而且要玩得痛快淋漓。李清照在玩賭時春風得意，她對外宣稱：“予性喜博，凡所謂博者皆耽之，晝夜每忘寢食。但平生隨多寡未嘗不進者何？精而已。”你看，李清照不僅人美得光彩四射，打麻將也整個是一高手：她可以忘掉吃和睡，忘掉所有的快樂與不快。然而一上牌桌，雙目放光，唯專注牌技耳。桌子上，她運氣一來像銀子淌水嘩嘩不斷，只需把腰包撐開，銀兩白花花淌啊，擋都擋不住。
李清照也風流？這個觀點一提出惹得正人君子一陣譏諷與側視：李清照行得端，走得正，何來風流？呵呵，李清照的確是個多情女兒，她不僅插花給趙明誠看，她上了賭桌還嬌羞地呼喚趙明誠要挨到自己坐才高興。至于風流韻事，李清照的確有，不過，她這溫柔鄉(xiāng)只獻給一個人，老公趙明誠，其他登徒子沒門。嫁人前，李清照那個大宅院就深幽曲折。一天早春，一位風度翩翩的貴公子擅闖后花園，清照自是躲避。當時少女清照剛蕩完秋千，汗水濕透衣衫，她頭發(fā)未整，穿上襪子提上鞋子就朝屋里溜，結果又舍不得走，倚著門楣聞了一陣青梅芳香，她哪里在聞嘛，她是悄悄打量來客呢！結婚后，李清照對癡愛金石畫卷的古玩大家老公趙明誠依戀不舍。不過，明誠兄歷經婚姻七年之癢，也覺得老婆李清照的光彩不過如此罷，某種程度上，也許手中擺弄的商周銅鼎更有吸引力呢。我們向前朝觀看，唐朝女性的光芒鋪天蓋地。然而僅僅才過去50余年，宋朝的才華就被理學給禁錮了，那個理學家程頤對社會義正詞嚴：“餓死事小，失節(jié)事大。”跟上來一位老夫子朱熹更是倡導婦女要“三從四德”。在婦道艱難的生存環(huán)境里，李清照這株帶刺的玫瑰向著烏云彌漫的空間綻放：
晚來一陣風兼雨，洗盡炎光。理罷笙簧，卻對菱花淡淡妝。絳綃縷薄冰肌瑩，雪膩酥香。笑語檀郎：今夜紗廚枕簟涼。
李清照的這首詞在宋代是石破天驚的，她在對老公實施了一系列精心設計的挑逗粉色陷阱后，溫柔地笑道：“明誠吶，今晚上的竹席好涼快呵?！敝裣瘺鏊?，后來自然是行魚水自歡了。那個榆木腦瓜的趙明誠，也開竅了一盤，笑納了風情萬種的娘子李清照。
宋朝的“黨爭之禍”由來已久，王安石變法，司馬光弄權，讓上了大船的站隊者一個也躲不掉，今天未算的老賬，再過十年，一樣兌現(xiàn)。朝堂和民間剛可以喘氣了，平地響起驚雷，宋朝的“靖康之難”伴隨急促的馬蹄聲節(jié)節(jié)逼近，這心碎的馬蹄，讓人心痛千年，也讓人淚灑千年。宋太祖的崇文輕武政策讓文化獲得空前繁榮與發(fā)展，也為外患入侵播下了悲傷的烏云。這事的后果很嚴重，國土被撕開一個大大的口子。隨后宋朝與遼國訂立的“澶淵之盟”和議，以每年宋朝向遼國進貢金銀布匹三十萬才換來茍延殘喘。大宋，已是日薄西山了。開封城淪陷，率臣子投降的宋欽宗與父親宋徽宗，一同被金兵廢為庶人。一年后，金兵撤離，將兩位皇帝及皇親國戚，后宮妃嬪，國庫金銀財寶，文物圖書全部踐踏蹂躪后洗劫一空，這便是史上有名的“靖康之難”。這可苦了李清照，她與趙明誠總是在逃難的路上。逃就逃吧，還有幾十車沉重的金石文物、書畫古籍需要疲憊的李清照悉心照料，跟隨逃難人流倉皇地行進。在日落的血色黃昏里，李清照向著未知的方向痛哭失聲，趙明誠在奔往建康的路途上中暑而亡。天塌了，地陷了，山水嗚咽，長空失色，李清照一下子懵了。
李清照在中國文壇上最杰出的貢獻是，一生創(chuàng)作了58首詞。從數(shù)量上看有些少，比起南宋創(chuàng)作幾萬首詩的陸游，這58首詞真的不算件事兒。李清照自然是觀音菩薩再世，王母娘娘踩云：她的冰清玉潔，她的遺世獨立，她的驚艷才華，她的美貌神韻，在高貴里驚為天人，而蓮花寶座下匍伏者眾。一千年后的今天，當我焚香凈手靜坐西窗下，莊重地翻著李清照的58首詞卷，其內心的仰慕是可想而知的，且讀這首“····九萬里大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崩钋逭帐墙韼剑灿胁蛔岉毭嫉牧柙浦畱B(tài)，隨“垂天之云”，吹向神話中的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去了?！霸浦姓l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趙明誠當年上任遠走了，李清照難解相思離愁，她租船劃向湖心，只見天邊一陣“人”字大雁橫空飛過，她癡癡地想：明誠，你的鴻雁傳書多好？那時節(jié)，月兒圓了，人亦團圓了。再讀這首“····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處…....”李清照的詞宏大精深，僅僅一句流金溢彩的夕陽、凄美清澈的滿月就夠了。美輪美奐而又動人心弦的《聲聲慢》如春雷落地：“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切切。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睔v代學者對這首詞用盡頌辭?！坝米制鏅M而不妨音律，故卓絕千古?！薄罢嫒绱笾樾≈槁溆癖P也。”歷代學者文人對李清照詞作的不吝贊美，史上罕見。還有一次，逃難中的李清照與趙明誠困苦地渡過烏江，她佇立風聲凄清的江畔，“垓下之戰(zhàn)”尤在耳邊轟響。此刻，一首光耀山河的詩作《烏江》橫空出世：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李清照在江邊神思渺渺，好男人須經天緯地，才可光耀日月，此時，殺身成仁的項羽才是真英雄。
該結語了，我依舊回到本文開篇，銷魂李清照。對啊，李清照銷魂之魅在哪里呢？她的呼吸，她的笑靨，她的美貌，她的身段，她的好賭，她的嗜酒，她的風情，她的才華，她的詩作，她的詞卷，她的時代，她的天空…....俱讓后來人銷魂！
王勃游綿州
秋天很深很重了，這個時節(jié)我忽然望著住家對面的碧水寺發(fā)呆，我遙望著滔滔涪江臨岸的古建筑物，我知道這在唐朝有一位天才詩人飄曳而來，在這座叫著綿州（今綿陽）北亭的廟子里小住幾天，他的到來，引起綿州官員富紳與文人的簇擁，他們熱情地歡迎他的從云端而至的出現(xiàn)，如神出鬼沒的神仙，也如豐采照人的才子。
我在碧水寺靠巖的茶樓靜坐，巧手的工匠筑好堅實?？埠蠓€(wěn)穩(wěn)當當?shù)匦藿艘蛔璺唬攘⒃谔俾p繞的山巖，那些大片的陡巖自古就存在，冷峻里附帶著火山泥漿的氣息，彌散著早期天地混沌初開的模樣……我一直盯緊看，北亭筑有四層，檐角飛挑，完全是初唐樓臺建制樣式。在1300多年前的絳州龍門（今山西河津）降生的才子王勃如璀璨流星，從山西劃到長安后又破開天際，在唐朝的四川綿州綻放異彩。王勃何人呢？他在發(fā)蒙之時即能提筆屬文，被稱其為“這就是隔壁王家的三株樹之一”。當朝宰相劉祥道向高宗推薦這位青年才俊，高宗召見王勃，他的滿腹經綸大得高宗賞識，即授予朝散郎一職。同年，皇家乾元殿建成，王勃奉上《乾元殿頌》，賦作極盡歌詠繁華盛世之能事，確為一篇精美絕倫的頌文，高宗贊其為“大才也！”從此王勃名動京師，成為初唐第一才子，文章爭相傳頌。唐高宗總章元年（668），年青的王勃在摯友杜少府被派往四川蜀州（今崇州）任縣令后，相約至京城某酒館酣飲大醉，臨行之時，王勃寫下千古名篇《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其中“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一聯(lián)，至今依然是讓無數(shù)思鄉(xiāng)者和行路人最為傷懷感嘆的名句。官場的路途太順太暢了吧，王勃在沛王李賢和其弟英王李顯斗雞時助興，為沛王寫了一篇名為《檄英王雞》的檄文，高宗閱后斥責王勃為歪才，于是王勃被高宗逐出京師，至此，萬人仰望的偌大長安城再無王勃的容身之處，王勃一路向西南哀怨而行，痛游蜀川……感謝巴山蜀水接納了這位身材修長、面容英俊而略帶蒼白膚色的王勃，我遙想此時的王勃是脆弱的靈魂，裹挾著病態(tài)的自尊，在猿啼禽叫的蜀道踽踽獨行，有一匹老馬馱他跋山涉水，王勃迷茫的秀氣的臉龐更是困惑了，他不知道自己得罪了那個權貴？皇帝一定是冒犯了，不然不會被逐出京城，也不會淪陷到地老天荒的地步，這樣百無聊賴地走上凄惶的旅程，王勃心里的痛楚與無助是無人體味的了。幸好離益州（成都）不遠處有山水平壩敞開胸懷接納了這位落難的文化人，他從彩云飄蕩的天空跌落到綿州的涪江岸邊，這一跤摔得夠狠，這一跤也把他徹底摔清醒了，他知道綿州這片丘陵會禮遇他，他看見當?shù)馗咐吓c長官沒用另眼看待他的倒霉樣，他們的熱情款待讓經過天下艱難險阻蜀山的王勃長舒一口氣，他決定停下流浪的身影，讓馬歇一歇，讓自己傷感的心暫時棲息在涪江水畔一座叫北亭的巖邊吧。是夜，在酒氣飄逸的窗前，在佳肴誘人的桌邊，王勃抖擻精神，一振旅途晦澀之氣，清聲而透徹地朗誦一揮而就的名作《綿州北亭群公宴序》：
下官人間獨傲，海內少徒，志不屈於王侯，身不絕於塵俗。孤吟五岳，長嘯三山。昔往東吳，已有梁鴻之志；今來西蜀，非無張載之懷。況乎踐名場，攜勝友，風月無幾，琴酒俄乖。半面十年，一別千里。何少府故人攀桂，撫金石而論心；韓法曹新識班荊，臨江湖而執(zhí)手。離亭北望，煙霞生故國之悲；別館南開，風雨積他鄉(xiāng)之思。於時蒼寡色，白日無光。沙塵起而桂浦昏，鳧雁下而蘆洲晚。傍鄰蒼野，霜風橘柚之園；斜枕碧潭，夜月芙蓉之水。既而登臨惜別，驂駕少留。季札何人？親逢贈縞；子荊不敏，思掛傾城。惆悵北梁，揖琴臺而漸間；徘徊東道，思錦署以行遙。嗟乎！人事乖矣，江山遠矣。請命離前之筆，為題別後之資。五際飛文，想群公之不讓；一言有贈，知下筆之有神。
作者簡介：岳定海，四川鹽亭人，定居中國唯一科技城四川綿陽，中國傳媒大學(原北京廣播學院)畢業(yè)，供職綿陽市新聞單位。任中國散文詩學會理事，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四川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四川省文藝創(chuàng)作促進會副會長（兼文學藝術研究院副院長，兼散文創(chuàng)作中心副主任），四川省散文作家聯(lián)誼會副會長，四川省嫘祖文化促進會副會長(兼四川省嫘祖文學院院長)，四川省辭賦家聯(lián)合會副主席，四川省通俗文藝研究會顧問，四川文化藝術學院客座教授，四川省老作家書畫院院士，《格調》雜志編委，《西南作家》編委，《嫘祖文藝》編委，《船波文藝》編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