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云飛 《星辰之境》
加德滿都巴德崗古城
古城，幾個廣場聯(lián)通
鼓動加德滿都的肺活量
寬大屋檐下，有商人兜售法器
苦行僧和老漢閉目打坐
年輕的摩托車族
像來自另一個朝代，卷起
杜巴廣場的塵土輕浮而飛揚
“即使再沒有什么，巴德崗依然值得來看”
在尼泊爾，前人之杰作
比如寶塔、神像和宮殿
比如池塘的水槽與噴水口
至今活生生，操控人間氣象
在博卡拉訪大衛(wèi)瀑布
水被深閨里的山崖所困
失落，有飛鳥接住
送往下一個生命加油站：
暗河深沉，層巒疊翠
流出尼泊爾版生死戀。
旱季偶有疏雨浸漫
人類情義互通——
彩虹一出場，引來愛情長嘆
（“大衛(wèi)瀑布”是為紀念瑞士人大衛(wèi)舍身救女友而命名。）
奇特旺國家森林公園騎象
大象的世界，并非
馭著高級動物爬山涉水
木棍自信地吆喝
發(fā)紅的頭皮流出血來
比之梅花鹿、獨角犀牛乃至孟加拉虎
更疲于奔命。人類兇猛
佛陀的經(jīng)書難抵
雨季叢林廉價的午餐
飛鳥活潑可愛，撒下一坨屎
擊中渡河的奢侈相機
驚叫聲里欲望放慢
所有動物與植物都在觀望
哂笑這一刻——
獨木舟獨來獨往，將遭遇險灘
閃電和雨點落地，雷聲還在路上
人群急忙回歸，去追趕風(fēng)
要跑到大象鐐銬的前面
飛越珠穆朗瑪峰
偉大沉湎于孤獨
云層之上，你的形象引來
飛機舷窗邊擁擠觀望
沒有什么高不可攀
人們賦予的，你未可知道——
眾多的山巔上，白雪為誰而落？
倘若固化為冰
也有一些分解成水，投奔
波瀾不驚的雅魯藏布
越向下游，越接近故鄉(xiāng)
吳哥窟
根須與藤蔓抓住
一個王朝崩潰的背影
也抓住通紅的朝陽
像生病的腳步緩緩攀升
這些舊時的事物
為我所觀：眼光刺疼
我們追趕流水，始終落后
亞熱帶叢林虎嘯獅吼
倒下無數(shù)奢侈的東西
轉(zhuǎn)彎抹角的道路上
廟宇、王宮和集市同時開業(yè)
石頭壓迫石頭，佛像緊跟佛像
護城河畔，來來往往的僧侶緘默
與朝代保持天然的距離
高棉的微笑無處不在
微笑內(nèi)部深藏怎樣的波瀾？
——棕櫚樹送來足夠的晚風(fēng)
推開，命運半開半掩的法門
巴戎寺壁畫
當文獻不復(fù)存在
壁畫就站出來說話
石磚販賣歷史的槍林彈雨
“已變成一種痛苦的建筑學(xué)?！?/span>
勝利，長出小葉紫檀和蓮花
好在記錄戰(zhàn)爭，還書寫生活：
耕作、打魚，也有娛樂及求愛
和平是主題。一隊年輕僧侶
邁向夕陽下的皇家庭院
傾聽瘦長的立柱，一言不發(fā)
濕婆女王宮
好石匠改行，迷失在風(fēng)沙里
剩下雕梁畫棟挺立
乞討者守護女王的微笑
濕婆神象征破壞和毀滅
傳說中把美人變丑
于是，使她得到安全及榮耀——
舍與得的思想產(chǎn)生
森林覆蓋高腳屋
塔尖余暉照進船倉，向?qū)Π镀疱^
人間神祇歷來雜陳
面對修煉的苦，何不自在逍遙
洞里薩湖漁人
慧星墜落，村莊浮起
洞里薩湖打魚人不知魏晉
衣食住行連同佛陀像
水上漂，浪里飛
漸漸忘卻世界，又被世界所遺忘
導(dǎo)游言其無憂無慮。
日落生霞彩，月亮同時輝映
你非彼，未可知也！
木紋餐桌
一件故鄉(xiāng)的密林來信
切割波濤式的時間
木紋凝固理想的香氣
等杯盤碗碟擺上桌面
壓?。喝碎g的疼痛和叫喊
窗欞迎風(fēng)雪，木紋全然不知
供觀賞，桌布抹去年代感
濁酒侵入它的縫隙。填充
遙遠生命對根的追懷
祝福的人走了——煙火未散
自然博物館
卸下嘶鳴和啁啾
卸下面具，乃至血肉與軀殼
只剩留骨骼，還有滄桑
被聚光燈一照就滿血復(fù)活
誰知你的命運？來自
同類或高級動物的戕殺
大自然的風(fēng)暴雷霆
生命轉(zhuǎn)段于塵埃的湮沒
背影已遠去。關(guān)于人與生態(tài)的關(guān)系
討論仍在深入繼續(xù)
魚化石、貝殼、象牙及蝴蝶標本
像新娘新郎，登上時間的巍峨
動物及植物，晚上也要開會
梳妝打扮一番
迎來第二天講解員的贊美
和人們春天的問候
李銑，土家族，祖籍重慶秀山，現(xiàn)居四川成都。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四川天府新區(qū)文聯(lián)常務(wù)副主席。著有詩集《感動》（成都出版社，1995年）、《歌聲從天而降》（重慶出版社，2001年）、《月亮上有水》（長江文藝出版社，2015年）、《赴永遠的遠》（漓江出版社，2022年）。
《南方詩歌》2024年三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