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xué)社推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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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求疵
--《紅樓夢》中關(guān)于詩的三處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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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治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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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的作者為人物創(chuàng)作了不少好詩,講了不少中肯的詩歌理論。但是在論詩和寫詩中有三處明顯的失誤至今沒有被改正。
一處是談詩歌創(chuàng)作的。第四十八回寫香菱跟林黛玉學(xué)詩。黛玉對她說:“不過是起承轉(zhuǎn)合。當(dāng)中承轉(zhuǎn),是兩副對子,平聲的對仄聲的。虛的對實的,實的對虛的。”
各種版本都是如此,只有庚辰本,將"平聲的對仄聲的"改為"平聲對仄聲"。這是律詩的基本法則,草草讀去,似乎不錯,實則大錯。作律詩固然是平聲的對仄聲的,但是絕對不能"虛的對實的,實的對虛的",而必須實的對實的,虛的對虛的,即動詞對動詞,名詞對名詞,數(shù)詞對數(shù)詞,形容詞對形容詞。杜甫的《春望》中間兩副對子就是如此:"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實的對實的,虛的對虛的,對仗工整,堪為典范。如果按黛玉的說法"虛的對實的,實的對虛的",還能成其為詩嗎?偉大作家曹雪芹絕對不可能如此無知,應(yīng)該是一時筆誤,而抄者亦未能注意,于是這個錯誤一直沿襲下來。今天的各種版本也未改正。猜其原意,原文應(yīng)當(dāng)是"平聲對仄聲,仄聲對平聲;實的對實的,虛的對虛的"。這樣就和下一句"若是果有了奇句,連平仄虛實不對都使的"相連貫。由于作者在"平聲的對仄聲的"句下漏寫了一句"仄聲的對平聲的",又因為平仄相對誤導(dǎo)出虛實相對,于是這個失誤就出現(xiàn)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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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這一回,還是林黛玉對香菱說學(xué)詩的事。她說:“你若真心要學(xué),我這里有《王摩詰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一百首細(xì)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讀老杜的一百二十首七言律。次之再將李青蓮的七言絕句讀一二百首?!?/span>這里也有一個明顯的錯誤。我們知道,王摩詰即王維,他的五言律超過一百首,達(dá)到145首;老杜即杜甫,他的七律也超過120首,達(dá)到141首。林黛玉要香菱讀其中的100首或120首是不成問題的。唯有李青蓮即李白,他的七言絕句,從《全唐詩》統(tǒng)計,僅65首,即使按"不能精審""其中多采宋人詩"的洪邁《萬首唐人絕句》統(tǒng)計,也只有67首。不知林黛玉要香菱到哪里去找李白的一二百首七言絕句?
另一處失誤出現(xiàn)在第二十一回。襲人因為不滿寶玉與黛玉過于親密,又不聽她勸諫,就故意不理他、冷落他。寶玉惱恨之余,趁著酒興讀《莊子》,并提筆寫了一段續(xù)《莊子·膚篋》"絕圣棄智"的文字,其中有"焚花(襲人)散麝(麝月)"、"戕寶釵之仙姿,灰黛玉之靈竅"等語,黛玉到寶玉房中,看見寶玉所續(xù)之文,不覺又氣又笑,不禁也提起筆,續(xù)了一絕云:
無端弄筆是何人,剿襲南華莊子文。
不悔自家無見識,卻將丑話詆他人。
這首詩有一個十分明顯的錯誤,就是第一句用"人"字作韻,第四句又用"人"字作韻。這種情形,在散曲里還勉強可以通過,但作為絕句是絕對不行的。古今絕句,絕無此例。林黛玉是《紅樓夢》中的"詩仙",為眾姊妹所推崇,是香菱的老師,怎會犯如此低級的錯誤,這中間可能是傳抄時抄手們的誤抄。我們從庚辰本中的這首詩的異文中可以找到一點線索。在庚辰本中,這首詩是這樣的:
無端弄筆是何人,作踐南華莊子因。
不悔自己無見識,卻將丑語怪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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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詩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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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辰本是曾被一些紅學(xué)家作為最接近曹雪芹原著的本子。但就這首詩來說,它不僅沒有改正應(yīng)改的錯誤,反而弄得錯上加錯。譬如把第二句改為"作踐南華莊子因",就使人感到不知所云。此句程本及其他版本都作"剿襲南華莊子文",是指寶玉襲用和模仿莊子的文章,但寶玉并沒有作踐和糟踏它。"莊子因"三字本不通,后來紅學(xué)家們終于找到了康熙年間林云銘寫過一部解釋《莊子》的書,書名就叫《莊子因》。按照權(quán)威紅學(xué)家的解釋,"這里意思是說,像寶玉這樣亂發(fā)揮《莊子》文義,簡直把那些解釋《莊子》一書者的聲譽也給糟蹋了。"(蔡義江:《紅樓夢詩詞曲賦評注》)這真是越解釋越讓人糊涂了。首先,就算寶玉真有"作踐"行為,"作踐"的也是《莊子》,絕不是《莊子因》。其次,林云銘官不過微州府通判,他的《莊子因》、《楚辭燈》等也只"流傳鄉(xiāng)塾",屬于通俗讀物。深居賈府、恃才傲物的林黛玉,未必讀過此書,也未必瞧得上此書。所以寫作"莊子因",看似持之有故,實則不能言之成理。同時第三句中將"自家"改成"自己",這樣,全句僅"無"字為平聲,是為孤平,犯了詩家大忌。第四句將"詆"改成"怪",更屬不通,寶玉之文又是"戕"又是"灰",只有"詆"毀之意,并無"怪"罪之意??梢姼奖臼窃礁脑藉e。《紅樓夢》的作者怎么可能讓自己心愛的人物,寫出如此內(nèi)容不通、不合格律、不合詩韻的詩呢?但是,通過庚辰本的誤抄,可以探測出其他版本抄誤的原由。我疑心庚辰本中的"莊子因"的"因"字應(yīng)是第一句中的最后一字。因為程本及其他許多版本所寫的"無端弄筆是何人"本來就不合情理。因為黛玉是在寶玉房里,"因翻弄案上書看,可巧便翻出昨兒的《莊子》(不是《莊子因》)來,看見寶玉所續(xù)之處,不覺又氣又笑,不禁也提起筆續(xù)了一絕。"由此可見,"無端弄筆"的是誰,再明白不過了,還需要問"是何人"嗎,但黛玉并不知道寶、襲之間剛發(fā)生的齟齬,更不知道為什么要"焚花散麝"、"戕釵"、"灰黛",所以她問的"何因",而不是"何人"。因此我就妄斷,作者為林黛玉所擬的絕句,應(yīng)當(dāng)是這樣的:
無端弄筆是何因?剿襲南華莊子文。
不悔自家無見識,卻將丑語詆他人。
這樣,不僅詩的內(nèi)容得到了合理的解釋,又符合絕句的格律,避免了一首絕句中用兩個相同的字作韻這種常識性的錯誤。"因"、"人"同屬于《佩文詩韻》上平聲十一真,"文"字屬于上平聲十二文、二韻相鄰,可以通押。如果我的妄斷不錯,那么流傳了二百余年的《紅樓夢》傳抄的這個錯誤,庶幾可以改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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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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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源于《治同文存續(xù)編》一書。2011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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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四十多年前,我在湖南邵陽師專讀書,傅治同教授是我恩師。那時,我常迎朝踏夕踱于邵水之濱,去背誦《紅樓夢》的詩;那時,師未言及“紅樓有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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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傅治同(1936-2020),男,湖南湘鄉(xiāng)人,1959年畢業(yè)于武漢大學(xué)中文系,先后在遼寧師范學(xué)院、湖南邵陽師專和邵陽學(xué)院從事高等教育工作48年。中文系資深教授、享受國務(wù)院特殊津貼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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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恩師傅治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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