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個日子，我永遠不能忘記，雖已過去那么多年。
那是 “1988年3月9日（農(nóng)歷正月二十二日）”，晴天多云，這天下午，我們到老家看望祖母。80歲的老祖母雖患有嚴重的高血壓病卻高興得像個小孩似的，也忙著收拾衣物要跟我們?nèi)タh城玩?？烧媸恰疤煊胁粶y風云！”，誰曾想祖母一高興，在過門坎時一不小心連人帶物摔了一跤，也不那么嚴重，只是身子晃動了一下，祖母卻靜靜的走了……，祖母還未來得及跟我們說聲“再見！”，就這樣永遠的離開了我們。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待”。祖母走了，卻好像無時不刻在我們身邊；祖母走了，卻好像無時不刻在照顧著我們；祖母走了，可我一直想念著她，懷念著；不論去廟背老家，還是縣城的老家，或是伯父家，一進門，我就會不由自主的站在奶奶的遺像前，默默的瞻仰著我那慈祥的祖母，和藹可親的祖母，滿面笑容的祖母……
我的祖母叫王英姑，1909年出生在湖上鄉(xiāng)五口寮前一個姓王的大家庭里。一米六的個頭，年輕時十分的俊巧飄亮。聽我娘講祖母也是曾祖父用其一個兒子“換親”，嫁于我祖父的。五口的親戚常說咱們劉氏換王氏英姑換強了，換來我家?guī)状说娜硕∨d旺、枝繁葉茂。的確，祖母足下生下三兒一女，兒女又發(fā)展十一兒子三女……現(xiàn)在全家四代同堂已是百余人。
我的祖母是廟背村里人倍受尊敬的長輩，都稱她為“思厚奶”。記得小時候，祖母牽著我去“趕集”，在路上，只要碰見熟悉的人，都跟我祖母打招呼，都“思厚奶長，思厚奶短的”。尤其是過年正月初一拜年的時候，惱死了！差不多要全村人到我家拜完年之后，我們才去拜年！弄得我們兄弟幾個在家玩得很不自在。長大才知道，因我祖母是當?shù)赜忻睦现嗅t(yī)，救了不少的肝炎病人，且在村中劉氏輩份大的緣故。
我祖母常講，我們這一大家庭現(xiàn)在子孫四代同堂，人丁興旺，全靠中國共產(chǎn)黨，毛主席，沒有共產(chǎn)黨就沒有我們一家人翻身之日。1949年9月，廟背成立紅色小組，廢除一切債務(wù)，對過去祠會和土豪劣紳家放出的生谷全部減租減息，所欠的債務(wù)全部廢除，一切借條，契約全部由紅色小組收集統(tǒng)一在群眾大會上當眾燒毀。當時祖父算了一筆帳，我家欠祠會生租谷27桶，地主租谷18桶，加上30%的利息谷20桶，總共減租谷65桶，欠祠會和私人家的錢10元加上利息共計21元。祖父說：“我們一輩子，都不能忘記共產(chǎn)黨，毛主席的恩情，要教育子孫后代要好好報效共產(chǎn)黨，毛主席”。所以當年我的祖父思厚對對他的三個兒子又分別取名叫念懷、恩懷、信懷，就是要告誡子孫后代懷念先祖先輩、要相信共產(chǎn)黨，跟著共產(chǎn)黨，懂得感恩。在我的伯父《憶我歷程》的回憶錄記載：祖父、祖母年輕時也是蘇區(qū)干部，赤衛(wèi)隊員，在生我時取名懷念，后來考慮懷念這兩個字太明顯了，怕引起還鄉(xiāng)團注意，為避免不應(yīng)有的風險，后改為念懷，弟弟便取名恩懷，三弟為信懷。
我的曾祖父叫劉成茂，生于清道光已酉年八日二十九，80多歲亡故，配湖上彭氏園娘，歿于民國丁丑年九月十一日，葬于老獅岺上。1958年，修蓮花至吉安的公路，大開荒，大開發(fā)，曾祖父、曾祖母的墳?zāi)咕黄茐摹Ｄ菚r祖父祖母無條件支持國家建設(shè)，沒有一丁點的私心雜念，也不管是房屋，還是墳?zāi)?，田地。任由大隊說了算，最后連碑文都找不到。
曾祖父為人忠厚，一家人全靠祖?zhèn)髅胤剑褐髦吸S疸性肝炎，維持生計。膝下生了三兒子，分別叫忠厚、思厚、裕厚。忠厚是老大，生于光緒丁亥年十二月初四，配湖上閣下彭氏，生于光緒癸未年十月十八日，生有一女劉風英（生于民國丙辰一九一六年）嫁于湖上下籠陂李承啟；恕厚是老二生于光緒丙申年二日初七，無后，歿于民國癸酉年十二月，葬于老獅岺。
思厚是我的祖父，排行老二，生于光緒庚子年（1900年），從小跟著師傅學做泥水匠，是路口、洋溪、錢山一帶最有名的“神墨師”。除在路口建房外，還經(jīng)常被外鄉(xiāng)人請去，可謂是“上請下延”。聽洋溪清英姑姑講，祖父在錢山十八都建過二棟，在洋溪橋頭建過一棟豪宅，祖父在侍主家吃住近半年，隔三差五吃雞鴨，卻未見雞鴨肝、脾、腸等內(nèi)雜，以為主人對他們很刻薄，比較小氣。作為“神墨師”覺得未看起他們。于是，在房子“樹門架、封棟”時做了點小文章，會保房主人四季平安，但不會輝煌騰達?；氐桨肼烦渣c心時，祖父師徒倆打開主人送的盤餐，一看全是半年來吃的雞鴨的內(nèi)雜。祖父覺得自己誤解了主人，便吩咐徒弟返程，說是“忘了東西”在房屋上，徒兒拿出了放在門梁、屋棟做作的“符”，保主人事業(yè)有成，兒孫滿堂。
據(jù)我84歲的洋溪姑姑回憶：大革命時期，祖父祖母都參加了赤衛(wèi)隊，參與過彭德懷親自指揮的“路口大捷”等戰(zhàn)斗。大革命失敗后，一部分赤衛(wèi)隊隊員把大刀、長矛等武器丟掉，我祖父把赤衛(wèi)隊的作戰(zhàn)武器全部收起來，生怕還鄉(xiāng)團發(fā)現(xiàn)，埋在了牛欄底下。后來，上級派人尋查這批武器，起初祖父不敢相信，后經(jīng)組織核實，才把收藏的武器全部上交，黨組織還對祖父祖母保存革命武器的行為高度肯定。
民國時期，祖父常被民國政府抓去修橋、修路、建房等。冬天都要下水，凍得雙腳潰爛了，祖父因長期積勞成疾，雙目失眠，歿于一九五八年十月，享年僅58歲。祖父離世時最凄涼，大兒子念懷被縣委安排吉安黨校學習，我爸在嚴田“共大”讀書。姑姑到鄉(xiāng)政府打電話給大伯。大伯對姑姑說沒辦法回家，你們喪事從簡。沒辦法，一身堅強的奶奶強忍失夫的痛苦，帶著姑姑，伯母，還有不懂事的娘、叔幾個同自已的親戚處理了祖父的后事。那時，祖父從未去縣城照過像，后來伯父憑記憶畫了祖父的遺像放在神前，以供后人瞻仰。
祖母是個吃苦耐勞的女強人，由于祖父身體的原因，一家人的重擔全落在祖母肩上。但祖母從未言一聲苦，叫一聲累。祖母靠廟會，逢墟做點小生意、靠賣煎餅、賣著片掙錢；靠祖?zhèn)鞯拿胤街委燑S疸性肝炎，靠租村地主家的耕地種水稻為生，糧食不夠，祖母就帶領(lǐng)孩兒們在五口開荒種蕃薯，一年下來要挖七八十擔紅薯，還養(yǎng)了五六頭黃牛，幾乎餐餐是吃紅薯、吃南瓜、吃野菜維持著三兒一女，兩個童養(yǎng)媳一家九口人的生活，服侍生病的爺爺，供養(yǎng)著三個小孩讀書習字，一個女人家，這是多么的不容易。
祖母是個聰明智慧的女強人，為了大伯，用九塊銅板買下比伯父大九歲的彭同姑作童養(yǎng)媳；為了生病的祖父有人照顧，用一頭牛和一頭豬賣了32塊現(xiàn)大洋賣下我9歲的娘，負責看牛，在家攙扶瞎眼的爺爺；祖父祖母在大革命時期跟紅軍干部有所接觸，覺得學文化的重要性，為了讓三個兒子將來有出息，自己節(jié)衣縮食的，伯父，我父親，叔叔三個都先后進了私熟、國民小學讀書識字。
大伯劉念懷，小時候左鄰右舍看見奶奶天天吃麥粉團子充饑過日子，人家都說你這個小孩就叫“麥烙”吧。在廟背劉正如老先生、富壽先生那讀了三年私塾，每年要交幾桶谷給老師，后在國民小學讀書。伯父七歲時，祖父祖母怕孩子娶不到老婆，在湖上找了比大伯大九歲的彭同姑（一九二九年九月二十六日出生）作童養(yǎng)媳。在伯父十二歲時就和二十一歲的彭同姑結(jié)婚。解放后，因大伯讀了幾年私塾和國民小學，有點文化很快被縣政府選中，當了廟背公社的書記，坊摟公社，吉安糧種場、琴水公社黨委書記等職。
我的父親讀了初中，考取了江西共產(chǎn)主義大學武功山分校（安福嚴田分院），祖父祖母知道后不讓父親去，要留他在生產(chǎn)隊做事。父親死活不依，背起書包，卷起鋪蓋直接走人，踱步去學校。畢業(yè)后也先后在六市、南嶺、三板橋，琴水公社當過黨委書記。
叔叔讀書最多，在路口初中畢業(yè)后，又讀了高中，也要出去參觀工作，后因大隊不同意，說你們家三個兒子都去工作，家里也得留一個，非得讓叔叔在大隊擔任大隊書記。以前出去參加工作，必須要大隊開具證明，不然也是寸步難行！沒辦法，只有服從村里的安排，叔叔先是當了村大隊長，后來當了村書記。我在廟背禮堂讀書時，曾聽過叔叔在禮堂里召開社員大會，叔叔即興講話！下面鴉雀無聲，那場面令人對叔叔有點兒肅然起敬?！耙患胰苄之敃洝痹诖謇锉銈鳛榧言?，這當然屬祖母教育的功勞。
聽我娘講，由于家境困難，祖父祖母也有點重男輕女，他的三個兒子都進了學堂，唯獨不讓自己的女兒，伯母和我娘不準讀書，甚至連夜校都不準。
那時，我娘白天看牛，晚上煮豬食，照顧雙目失明的祖父。和大嫂也偶爾偷偷去過夜校讀書，結(jié)果被祖母發(fā)現(xiàn)后，用木柴打我這個萍鄉(xiāng)妹娌，后來卻看見祖母偷偷的哭了，對我娘講：“為娘也是沒辦法，都去讀書，家里可有人做事。不讓你們?nèi)ツ顣彩菦]辦法呀！”。我娘很聰明，打那以后就一心一意幫著做家務(wù)。如今我娘也是81歲的耄耋老人，我有時問娘：“祖母不讓你讀書，你不恨祖母嗎？”。娘說：“我對我娘一點也不恨，很感激我娘收養(yǎng)了我，讓我有飯吃，成為劉家的媳婦！我十六歲回到長平，祖母舍不得我，走了兩天兩夜把我從長平接回來！也讓我很感動！人是要懂得感恩的！”。
祖母是包容大氣的女強人。曾當過婦女干部的祖母，加之老大、老二在外鄉(xiāng)當書記，小兒又是大隊書記，常常有縣鄉(xiāng)領(lǐng)導、鄉(xiāng)駐隊干部來我們家。祖母熱情好客，上西的生姜蘿卜茶或豆子泡茶一樣不少，總像客人一樣招呼著，留住吃飯。記得七十年代建廟背龍源口水庫時，全公社的勞力都上，其他村莊就借宿在廟背。整個湖塘村青壯年勞力被安排住在我家，樓下樓上住滿了，二樓是用竹席和稻草當床鋪鋪在木板，幾十號人睡橫的，密密麻麻的，也真佩服那個年代的人。就這樣，我家猶如人民公社大食堂，一兩年時間，直到水庫建好完工，我祖母在后勤保障上沒拖公社一點后腿。
祖母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強人。祖?zhèn)髦委燑S疸性肝炎秘方傳到祖母手上之后，祖母一有空閑便帶著我娘和嬸嬸去山上挖藥，把祖?zhèn)髅胤絺鞒袃蓚€媳婦手上。那時，前來我家看病的人絡(luò)繹不絕，但在藥價問題上，祖母就隨病人的意，隨病人怎么給，給多少祖母都不介意。有的甚至分文不收。祖母說“這是修善節(jié)德，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多做善事必有福！”，祖母還說“我們家兒孫滿堂，三個兒子都有出息！都是前世修來的福！”我娘和嬸嬸也繼承了祖母修善節(jié)德的家風。
祖母雖是近八十歲老人，可她仍像年輕時那樣，總是閑不住。喜歡逛場逢墟，幾乎場場不會落下；喜歡走親戚朋友，她的四個子女在四個不同地方居住，對祖母是一片孝心，都希望祖母在各自家多住，可祖母像個小玩童，愛在不同地方住個新鮮。
祖母對我們非常疼愛、關(guān)心。小時候，爸在外工作，很少回家；媽媽忙于農(nóng)活，大部分時間是和祖母在一起，遇到不知道事，我總愛問祖母。祖母總是坐在家門口的石板上不煩其煩幫我解答，在我眼里，祖母就是個“百事通”！她也時常教導我們不能翻身忘本，要感黨恩，要好好讀書。記得我和哥哥在蓮中讀書時，跟著父親住在琴水公社。祖母在伯父家老南門住，她不時的過來看我們哥倆。有一個冬天，伯父伯母不知在哪弄來新鮮剪餅，還有點熱。祖母為了讓我們嘗嘗，從南門走到了北門，用衛(wèi)生紙包著，放在自已的內(nèi)衣捂熱，送到琴水公社時，剪餅還是熱的，可祖母的內(nèi)衣全是油。祖母摸著我的頭說“快吃！剪餅還有熱！趁熱吃吧！想吃！祖母下次還帶過來！”就這么簡短溫馨的話語，就這樣幾塊捂熱的剪餅，看著祖母酟滿油的內(nèi)衣，我們兄弟倆感動得淚流滿面。
1987年8月，我和哥哥從學校畢業(yè)啦！領(lǐng)了第一份工資，回家第一件事就告訴祖母“我們發(fā)工資啦！”。祖母開心極了，笑著說：“以后我也可以領(lǐng)工資啦！”說完，我們兄弟倆分別給了祖母奶十塊錢。祖母卻拉塌著臉，顯得不高興的樣子！“以為我真要你們的錢嗎?你們倆要好好掙錢娶老婆！”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1988年3月9日，農(nóng)歷正月廿二日，我們想讓祖母開心、快樂、長壽！隨知祖母卻在興奮之中，不小心摔了一跤！也沒那么嚴重，只是身子前后晃動了一下，可祖母卻靜靜的走了……祖母就這樣在開心快樂之中，永遠離開了我們！
祖母走了，帶著她的夢想走了！在漸行漸遠的歲月里，祖母那慈祥的面容，勤勞的身影，敦敦的教誨卻永遠鐫刻在我們心里！
“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又是一年清明季，祖母話語在心頭，祖母仙游三十余載，又仿佛時時在身旁。此刻的我，深深的懷念著已去遙遠天國的祖母。
【作者簡介】劉曉林，筆名田南， 江西蓮花人，大學本科，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江西省作協(xié)會員、作品散見于《萍鄉(xiāng)日報》《江西衛(wèi)生健康報》《江西日報》巜中國新聞出版廣電報》《中國人口報》《中國家庭報》《湖南散文》《散文選刊.下半月》《海外文摘》等報刊雜志及“中國作家網(wǎng)”“中國詩歌網(wǎng)”“央廣網(wǎng)”“人民網(wǎng)““學習強國”“今日老區(qū)”“江西散文網(wǎng)”“江西作家網(wǎng)”等媒體平臺。著有《林下曉拾》《新月舊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