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敦頤在汝城的履歷，寫在立于廈蓉高速公路汝城北站口廣場、背靠云頭書院的周子雕像上。這座雕像高10.5米，即1050厘米，周子公元1050年上任汝城的象征。雕像底座4米，喻指周子在這里任職的時間有四個年頭。
我每次看到這座雕像時，總會覺得周子依然履職于汝城。
汝城，時稱桂陽。我當然喜歡“桂陽”這個名稱，一處被陽光庇護的福地。青山綠水，冬暖夏涼，是它引以自傲的稟賦，更見榮光的還有汝城置縣于東晉，當屬名副其實的千年古邑。周子結(jié)緣來這一趟，寫下《愛蓮說》，吟成《拙賦》，修訂《通書》，再畫一幅太極圖，繼而興致盎然地為之寫了一篇說明文，便讓汝城的底蘊愈發(fā)厚重，呈現(xiàn)萬千景象。周子在這山水間生成的理學思想，不僅當?shù)匕傩諠撳δ?，還成了汝城人文畫卷的背景與底色。
這一方土地的人們，念念不忘的卻是周子履職汝城時留下的故事。
立春，日上三竿時，城頭寨旁的神農(nóng)廟便熱鬧起來了。當?shù)赜幸涣曀祝@一日要在神農(nóng)廟祭祀先祖。突然，人們紛紛將頭扭向神農(nóng)廟外那條道路上。
原來，新來的縣令也來參與祭祀。東風放牧出長坡，
誰識阿童樂趣多。
歸路轉(zhuǎn)鞭牛背上，
笛聲吹老太平歌。
《牧童》一詩，就這么誦成了。
牧童經(jīng)過周子跟前，相邀周子坐上牛背。周子謝過一句，抬手拍拍大水牛。這幾巴掌拍出了滿滿的愛。幾多欣慰，唯有周子知道。
周子任職四年，汝城皆是豐年。哪是天寵周子，是其心有善念，又能一一落地。
人心如良苗，得養(yǎng)乃滋長。
據(jù)考證，汝城縣學為周子首創(chuàng)。汝城舊縣志稱：“按《通考》，宋初有郡國鄉(xiāng)黨之學而無州縣學。皇祐四年，始詔州縣立之?！蹦悄觐^，創(chuàng)辦縣學真是個新鮮事。忽悠誰呢？在有人質(zhì)疑之下，周子捐了自己的俸祿。掏出真金白銀，才叫真抓實干。鄉(xiāng)紳們見周子這般爽快地示范，也跟著捐資。縣城半爿街的街坊賣掉幾只雞，悄然把錢塞入衙門縫隙。孔廟得以修復，在大成殿內(nèi)開設講堂。
開講啦。第一堂課主講者，即是周子。很多百姓目不識丁，卻擠進了學堂，還能全神傾聽著。原來周子沒有慢條斯理，沒有虛無縹緲，他把通俗易懂作為自己的講學風格。
我知道這般選擇，源自周子曾有的感觸。
他之前任郴縣縣令，第一件事即“首修學校以教之”。知州李初平是個武官，他看到周子發(fā)憤讀書，非?？蜌?，不作屬官看待。這日聽周子講學，李初平很有感慨，便問周子：“我也想讀書，還能行嗎？”周子老實告訴他：“您年紀大了，哪還來得及？這樣吧，還是我講給您聽?！睆拇耍茏映闀r間為李初平講學。日復一日。一年之后，李初平居然頗有收獲，他正想循此繼進，不幸被疾病奪去了生命。周子主動把他的棺槨護送回鄉(xiāng)，并替李家人打理事務，之后將其子帶到汝城，悉心培養(yǎng)。特別珍貴的是周子在這件事中得出一悟，面對沒有文化底子的對象，得把道理說得淺顯一些。
但在大成殿學堂的一番講授，周子仍在擔心，忐忑之時也與受眾有了一問一答：
“聽明白了？”
“明白。”
“真聽明白了？”
“先生，你說的是人話呢?！?br>
周子愣了愣，哈哈大笑一番。正是周子用百姓語言講學，才開啟了汝城教育的新風。
有段日子，周子身邊還帶有兩個“助教”，即程顥、程頤。天下皆知，“兩程”也是周子的弟子。程顥的《春日偶成》就是在汝城吟成的?！霸频L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時人不識余心樂，將謂偷閑學少年?！迸c其說這首七言絕句是寫景，還不如說是道出了周子的心境。
周子能不舒暢嗎？之前的汝城治安堪憂。周子到任后，竭力治理，公正清明，讓汝城搖身一變成了祥和家園。汝城人說，這真不是吹糠見米的事。是的，一切來之不易。我曾在津江村聽同學的外婆說過，那年秋季，周子見東崗嶺背所發(fā)一案有些蹊蹺，便翻山越嶺，到實地了解案件后再升堂公審。又有一次，周子親率衙役追捕逃賊，在一個叫七里深坑八里坳的地方，折騰了好幾日，其間只能吃干糧，喝泉水，蹲在屋檐下過夜，也睡過涼亭，終于讓一樁訴訟案得到公斷。
周子四年無冤情，這話一點也不假。
當年一犯案男子被押。周子得知犯案者家中有一老母。在男子得到應有的判決后，周子特意去探望該男子的老母，交代衙役逢年過節(jié)時記得救助老人。周子改任洪州南昌縣令時，仍托人捎來錢物給這名老者過冬。
有了安生樂業(yè)的環(huán)境，民淳風尚也在汝城形成。周子頗有感觸道：“此俗良易化，不欺顧相欽。”
城郭，一個村子的稱呼。周子得知汝城當年置縣時，官署便是設在城郭，特意挑了一個日子探訪城郭。途經(jīng)王嶺頭一側(cè)溪上獨木橋時，對面剛好有一老叟也要過橋，周子的隨從趕緊抬手要招呼老叟止步，但其手當即被周子扒下，并讓老叟先過了橋。
周子跟隨從說，做人該知禮遇。
而在行事中，周子謹慎中見尺度，說話做事都有板有眼?！吨芏仡U年譜》中有記述：“時于桂陽縣廳有木匭一，高四尺，闊視其高加尺焉，以貯官文書。上鋟‘皇祐四年，桂陽縣令周’十字，而書押于下。”
周子找來木匠做這一木箱，其用途是裝官方文書?？此坪唵危瑓s見周子把公事也辦出了章法。
真要感激周子做的這只普通木箱，才讓我們輝煌燦爛的文化史冊上有了一段令人感慨的機緣。公元1220年，即在寧宗皇帝下詔賜周敦頤謚號的當年，剛到任的汝城縣令周思誠是周子的鐵桿粉絲，搜集周子遺物事跡時，竟然發(fā)現(xiàn)這只木箱藏有周子書稿。周思誠興建濂溪祠時，特意在《桂陽濂溪祠記》中記錄這事稱“先生之道，具于人心，先生之訓，垂于圖典”。這“圖典”怎么理解？所謂圖，即“太極圖”和《太極圖說》；所謂典籍，則是另一部重要的哲學著作《通書》。
我能不唏噓嗎？如果沒有這只木箱，或許今天的我們讀不到《通書》，也見不到《太極圖說》及“太極圖”。
世間不少傳奇，都是規(guī)行矩步之人留下的。
蕓蕓眾生，百相皆有。我信奉，相由心生。我才說，“出淤泥而不染”這一句話是周子的靈魂寫真。
先說一件事吧。
周子有一次突然染病，臥床不起，甚至愈發(fā)嚴重。德化縣尉潘興嗣是其好友，獲知這事，匆匆趕至汝城探望，發(fā)現(xiàn)周子家人拿不出錢請個好郎中。哎呀，還會有這般奇葩之事？官署上下甚是驚詫，周子這時已在郴縣與汝城做了五六年縣太爺，除去開銷，手頭上也應有六七千文積蓄。這屬于一個正常也合理的算法。只是潘興嗣幫周子家人做了一番清理后，“視其家，服御之物止一敝篋，錢不滿百，人莫不嘆服，此予之親見也”。潘興嗣當然知道因由，無非周子“奉養(yǎng)至廉，所得俸祿，分給宗族，其余以待賓客。不知者以為好名，君處之裕如也”。
據(jù)稱，最后是潘興嗣留了一筆錢，才讓周子起死回生。周子調(diào)任南昌時，又是潘興嗣幫他請郎中看病。
可見，周子節(jié)儉屬于秉性，一以貫之，甚至由己及人，近乎苛刻地約束妻兒?！跺ハ尽贩Q：“妻子饘粥不給”，周子卻“曠然不以為意”。這事曾被一個叫蒲宗孟的人提及過。他說：“君雖至貧，不計貲，恤其宗族朋友。分司而歸，妻子饘粥不給，君曠然不以為意?！?br>
蒲宗孟，大咖也。
北宋時期大臣、詞人，與周子的關系非同一般。蒲宗孟任夔州觀察推官時經(jīng)過合州，與合州判官周子一見如故，作主將六妹嫁與周子為繼室。周子病逝后，蒲宗孟還為這個妹夫?qū)懥艘徽履鬼巽憽?br>
周子的錢哪去了，剛剛幾處舉例應該給了某種答案，從中可見周子內(nèi)心的平和、淡定、坦然，淵渟岳峙、光風霽月。汝城百姓代代相傳中，稱周子潛德隱行，他的俸祿大多用于辦學和救濟當?shù)馗F人。我曾得一“借錢無據(jù)”的傳說：周子一日想救濟沒錢買藥的農(nóng)婦朱氏，卻發(fā)現(xiàn)自己身無一文，只得跟衙門看門人借款，并立字據(jù)?？撮T人把錢給了周子，但不肯收其字據(jù)。周子調(diào)侃，你不怕周某不還這錢?？撮T人即稱，先生之恩情，吾等鄉(xiāng)民怕是報答不了一二。
蒲宗孟和潘興嗣能發(fā)出這般感嘆，汝城百姓又會有哪顆心不是肉長成的？
這日傍晚，周子發(fā)現(xiàn)門口擺了一只瓷碗，碗中盛有幾個叫“豆包心”的糍粑。這是當?shù)氐膫鹘y(tǒng)小吃，以糯米為主料，如同軟餅，給人一種外酥里嫩的口感。周子曉得是街坊私下相贈，當即讓衙役去打聽一番，幾個時辰過去，卻沒得到任何說法。怎么辦呢？周子仍是沒吃，又心生一計，將碗放置窗前，再讓衙役偷偷觀察，看誰來端碗，結(jié)果還是一直無人認領，糍粑也干透了。周子只得將它掰碎，捻成黃豆大小，往街上一路撒去，喂了好些人家的雞?！斑€糍與雞”這個故事也就說開了。至于那只碗，被周子列為“公物”，登記在冊。
政聲人去后，民意閑談中。據(jù)我了解，汝城涉周子克己奉公、盡瘁為民的傳說難計其數(shù)。
周子不是神仙，也是人。理政之余，他哪會沒點個人喜好呢？“寒可無衣，饑可無食，書不可一日無。”周子的妻兄曾有這般說法，十有八九是其目睹周子舉止而吁。讀書，周子一輩子最大的愛好。與此同時，耒水之側(cè)有了一處濂溪吟弄處。據(jù)《汝城縣志·建置志》記載：“在縣西桂枝嶺對岸，峭石臨江，先生筑亭于此，今圮，字跡猶存?！币厝朔吨僖自凇跺ハ髋幱洝分蟹Q：“先生令桂陽時，吏治之暇，嘗行吟于此。雖云自適，亦以考道且觀政也?！边@兩段文字，皆是描述了周子與濂溪吟弄處的淵源。
這地方也是周子偶遇得之。
雪落之時，遠山素白，近水素凈，那日與友人在城郊耒水旁踏雪的周子面對此景，立馬有了一股吟詩弄賦的沖動。言談之間，俄而雪驟，更是讓周子欣喜若狂，甚至發(fā)問白雪紛紛何所似。
之后，周子時常攜友或獨自來這地方遛上一會。
推心三昧合，信步九枝欣。
周子即便有了這一吟弄之處，仍是無法走進七賢的竹居生活，但那股坐看朝霞暮靄、星月竹影的雅氣與情懷，穿透厚厚的光陰，迎面而來。呵，是星月荷影也。偶爾，他也會泛著輕快的扁舟，逍遙耒水之上，獲得此身天地一虛舟，何處江山不自在的愜意。
看似周子與庶民同塵，筋骨里頭卻是文人品格。
所以，他還有一件近乎癡迷的事，即愛賞蓮花，并因此筑有一處愛蓮池?！度瓿强h志·建置志》稱：“周濂溪為邑令時所鑿。遺址在典史署北，縣堂之東?！蹦侨?，周子令人挖成這個池子，一時不見水。哪有這般蹊蹺之事？周子當即揀腳走入池中，抓起鋤頭，連挖九把，結(jié)果落鋤之處，冒出九汪泉水。民間稱之為“九眼蓮池”。周子驚喜之時，欣然撒下蓮種。這種子，還是街門口一位老奶奶送給周子的。他在池旁蓋了一座愛蓮亭，亦稱養(yǎng)心亭。周子遇閑，即會移步愛蓮亭，觀賞池中之蓮，甚至喜見池中長有一株并蒂瑞蓮。在清雅蓮香之中，周子靜思悟到“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凈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心得，也使其成為廉似蓮花、香遠益清的人物。這愛蓮池讓周子所受觸動，何止一二。邑人郭遠游賞愛蓮池時，感慨而頌：“道味孤清引興長，墨池添雨暗聞香。亭亭荷芰花初發(fā)，悄悄書齋晚正涼。太極一團通要妙，河圖幾點煥文章。從游恨未及夫子，日午風輕意不忘?！?br>
周子那些年履職汝城，口碑不凡，傳頌至今。很多史料中也可見關于周子的種種鑒定，稱他“博學力行，遇事剛果有古人風”，稱他“政事精密嚴恕，務盡道理”，但數(shù)《宋史》中一句最精辟：“移郴之桂陽令，治績尤著?！?br>
得一語，千古不朽。
這位楷模同時賦予了汝城這座理學名城無限生機。我回眸時，周子雕像也是那般鮮活。抑或應了汝城老百姓張嘴即來的那一句話：周子，汝城的周子；汝城，周子的汝城。
作者簡介：王瓊?cè)A，曾用筆名王京，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全委會委員，湖南省美術家協(xié)會會員，湖南省電影評論協(xié)會副主席，中國微型小說學會理事。郴州市文聯(lián)名譽主席。郴州市作家協(xié)會主席。中國文聯(lián)第十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代表，湖南省文藝人才扶持“三百工程”文藝家。中國小小說金麻雀獎得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