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xué)校禮堂的鐘當(dāng)?shù)囊豁?，像城墻上的梆子?/div>
人們心頭一緊。
芭蕉從地下伸出手來，
伸進(jìn)棺木，把我輕輕摟住，像摟著初生的嬰兒，
深情地吻著，一點(diǎn)點(diǎn)移動，
她把我抱進(jìn)土地的深處，抱進(jìn)她溫暖的根，
緊緊地抱著我，再也不肯松開。
我和芭蕉款款情話，纏綿了一夜。
第二天和她一起上升到葉梢，又漫步到云間，
看到人們抬著空空的棺木向山上走去，
一路拋撒紙錢和陰符，放著鞭炮，大聲地號哭。
我知道親人們的悲痛是真實的，
就如同我和芭蕉的感情。
但如果知道我已經(jīng)和芭蕉合為一體，
我已經(jīng)重生為芭蕉，
他們一定會破涕為笑，為我高興。
就像我忠實的朋友——貓和風(fēng)一樣。
盡管芭蕉一直討厭它們。
11——尾聲，地下的靈語
記憶中外婆去世時禮堂的鐘也這么詭異地響過一聲。
那時我還小，被黑板報上的主義和斗爭鼓動，不懂得難過。
要是外婆和她的粗布青衣、古怪的發(fā)髻仍然在世多好！
她會大聲責(zé)罵風(fēng)和貓，不給馬喂草，牢牢鎖住馬廄，
和芭蕉結(jié)成同盟，嚴(yán)厲禁止我出門。
就快要下雪了，該是人們升起爐火的時候——
那煙煤的硫磺味彌漫瓦房和整個校園，到處是使勁的咳嗽和擦淚。
忍不住先跑到任意一家去向火喝茶，聽大人講故事。
師長們夾著課本經(jīng)過我的窗前，偶爾停下來指點(diǎn)我寫字。
他們當(dāng)中有一個是書法大師?？上覜]有保留下他的作品，
就像他也沒有保留下張大千的贈畫。
那時最該珍惜，可惜最不懂得珍惜，或者根本無法珍惜。
雪真的下起來了，在我入殮的時候。
麻雀一家開始攏著翅膀擠在瓦檐里取暖。
對我和芭蕉的愛情故事，它們連眼睛都懶得睜開，
只是終于下決心把春天里沒有孵化的蛋扔下地打碎。
這是我的彈弓和汽槍在城郊田野上失去目標(biāo)的時候……
把手伸進(jìn)小伙伴的棉襖搜出瓜子糖果的時候……
在新來的女老師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放鞭炮的時候……
用凍裂的手打雪仗的時候……
把冰塊塞進(jìn)小伙伴衣領(lǐng)把他弄哭的時候……
對小女孩崇拜的眼神理也不理的時候……
但我再也不會哭了——按照上蒼的安排，
我把所有東西留給了活著的人，包括淚水。
而我上午要暫別芭蕉，去拜訪外婆竹林里的墳?zāi)梗?/div>
參觀她獨(dú)居的地方。她也許已修煉成了法術(shù)強(qiáng)大的女巫。
要是我懂得法術(shù)多好，騎著笤帚飛，去打敗謀害外婆的魔獸。
其實我已經(jīng)沒有上午的概念，時間對我已經(jīng)變成了永遠(yuǎn)。
就像與我一起消失在世界上的馬匹。
凌駕于時光之上的陽光永世隔絕，重回冰河世紀(jì)，
我卻在黑暗中擁有了從未有過的明亮，
在冰冷中擁有了從未有過的溫暖。
我的能量粒子散開，又在億萬光年外的另一個星座聚集，
與我先期到達(dá)的馬再次出發(fā)，周游另一個世界。
但此刻我忐忑而急切地期待著外婆粗糙的手掌狠狠扇過來，
再次撫摸我的額頭。還有她嘟嘟囔囔的話語。
并開始苦苦思考，如何面對她深深狐疑地審視我謊話連篇的眼神！
如何才能被她允許，端起她為我熬制的紅薯玉米糊糊，
和著前生的悔恨和懺悔，和著她慈祥的笑容，
像當(dāng)年她寵愛的小馬駒吃草般，
一一咽下！
注１：第一首作于1988.8，自貢紅苕地兩口塘。后八首續(xù)成于2017.5，深圳南山。
注２：《芭蕉組詩》和《西游高僧葡萄血》是姐妹篇，都是用詩歌表現(xiàn)人與植物之間的一個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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