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軼事》之“董小宛”
文／張一
歷史上最著名的美人計，莫過于西施之事吳王，有一個成語就叫“西施沼吳”，且先不必去查辭典釋本意，單單從字面上看，“沼”即沼澤，美人西施陷吳王夫差于她如沼澤般的溫柔鄉(xiāng)里，莫說色欲熏心，連國都亡掉了。然則清初的皇帝，同樣差點因為一名女子而三代亡國成為短命王朝，這名女子叫董小宛。
董小宛究竟是不是那個順治皇帝為了她尋死覓活地要出家當(dāng)和尚的端敬皇后？亦是清初幾大疑案之一。孟心史先生（清代史作者，清史專家）說不是，因為董小宛生于1624年，順治則生于1638年，足足晚了十四年之多，當(dāng)董小宛艷幟高張于秦淮河畔的時候，順治帝才呱呱墜地，而當(dāng)董小宛1650年二十七歲死于江蘇如皋的家中時，順治皇帝也才不過十三歲，足不出宮，毫無交集。如此說來，她又怎么可能會是后來的端敬皇后董鄂氏？但如若不是，一代名妓，秦淮八艷的董小宛，她的故事又怎稱得上傳奇？事情的曲折在于，1650年所立于江蘇如皋影梅庵畔的小宛墓，不過是她作為冒辟疆愛姬身份結(jié)束的一座遮人耳目的疑冢，她真正的去世，是十年之后（1660年）以順治寵妃董鄂氏的名號病亡于大內(nèi)深宮。然而，為何設(shè)疑冢？何時入皇宮？這得從冒辟疆說起了。
冒辟疆，名襄，字辟疆，明末四公子之一，文采風(fēng)流，名動一時，而且據(jù)說身形偉岸，是當(dāng)時有名的美男子。董小宛入冒府給冒辟疆做妾時，年方十八歲，既是容顏最盛，又是艷名最熾之時，而冒辟疆時年三十一歲。兩人在一起的感情，從冒辟疆為董小宛所寫誄文《影梅庵憶語》中可見一斑，友朋評價“宛轉(zhuǎn)凄迷，玉笛九回”，而冒辟疆自己說：“余一生清福，九年占盡，九年折盡矣！”說的正是董小宛在冒府的九年。
明末清初的江南是復(fù)雜的，1649年冬，冒辟疆避禍揚州，沒有回家過年，等來年（1650年）春天到家后，才知道董小宛早在正月初二就出事了。所出何事？陳其年《水繪園雜詩》中有寫：“客從遠(yuǎn)方來，長城罷征戰(zhàn)”，講的是1649年秋多爾袞征戰(zhàn)罷兵回朝，正趕上王妃去世，于是不僅搶了侄媳婦做新王妃，而且派人在江南搜羅美女，因此艷名遠(yuǎn)播的董小宛，給擄走了。所以“君子有還期，賤妾無嬌面”，你回是回來了，可是再也見不到賤妾的面了。有一說是董小宛以自己的自由換取了冒辟疆的自由，不過我想以多爾袞當(dāng)時的勢焰熏天，豪奪的可能性遠(yuǎn)大于巧取，完全沒有道理可言。當(dāng)然，后世也有人懷疑，二十七歲的董小宛，照理說已經(jīng)開始色衰，何以還會被擄走？吳梅村有詩寫江南女子的發(fā)髻：“入手三盤幾梳掠，便攜明鏡出花前”，又有“亂梳云髻下高樓”的風(fēng)姿，如此“蟬動鴉飛”之美，滿清鐵騎入關(guān)不久，旗人女子梳頭還務(wù)求平整、貼伏，相較之下，越發(fā)顯見得吳儂女子的千嬌百媚，更何況董小宛出身秦淮舊院，色藝雙絕，遠(yuǎn)非尋常姿色可比。睿親王征色，小宛雖然年齡稍大，但天生尤物，不可以常情衡度，也就難以幸免了。
冒辟疆怎么辦？追也追不回，說也不敢說。無可奈何之下，只能當(dāng)她死了。對外的解釋是“以勞病瘁”，立了墓在影梅庵畔，實際上就是一座衣冠冢。心里既悲且痛，又恨又羞，卻也只能發(fā)揮自己文人的特長，寫了又寫，緬懷愛姬。
有通家之好的朋友們自然知道真相，也寫了不少詩來安慰他，但也怕犯忌諱，都寫得很隱晦。龔芝麓有一句“碧海青天何限事”，引的是李義山“嫦娥應(yīng)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之意，意思是小宛已經(jīng)高高在上了，太過牽掛也無益；吳梅村也有一句“墓門深更阻侯門”，引的是“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之意，同樣勸他看開些。不過話說回來，若是真死了反倒不必這么傷懷，可恨的是寵妾被奪，生離之恨遠(yuǎn)甚于死別，且還得硬生生咽下這口氣。據(jù)說冒辟疆此后消失了一百來天，大概是暗中尋訪小宛去了。不過可想而知，自然一無結(jié)果。
然則離了冒家的董小宛在多爾袞的睿親王府里過得怎么樣？從1650年正月里被掠入府，到1651年二月多爾袞死后抄家時被沒入宮，僅僅只有一年的時間。雖說“侯門一入深如?！?，絕少人能窺探到她的行跡，但多年以后，大學(xué)士李天馥在悼念端敬皇后董鄂氏的宮詞里仍然透露了一些小宛昔日在攝政王府的行狀，其中有兩句：“日高睡足猶慵起，薄命曾嫌富貴家”，略可窺豹一斑。
第一句“日高睡足猶慵起”，寫出了美人倚床，睡到自然醒了都不想起來的慵懶模樣，可見得董小宛在睿府還是很受寵愛的。也難怪，陳其年詠董小宛的詩里，說她“綺態(tài)何?娟，令顏工婉孌”，“?娟”用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長得很耐看的意思，而“婉孌”則是會說話，言辭招人喜歡之意。長得漂亮且耐看，言辭溫婉招人疼，在哪里吃不開？這個時候也許有人會問，與冒辟疆朝夕九年，離開后瞬即忘情了嗎？當(dāng)然不是，我們接下來看李詩的第二句：“薄命曾嫌富貴家”。這句很重要。字面上的意思明顯可見，“薄命”自然是指出身輕薄的董小宛，“富貴家”當(dāng)然是攝政王府，中間一個“曾”字起過渡作用，意思是說，小宛當(dāng)年被奪進(jìn)王府，想起與冒公子的恩愛，是“曾”嫌棄這個富貴的新家的。然而她又何其通達(dá)，人生自是有情癡，但她癡情而不凝滯，是不會做出殉情的傻事來的。相思無望，也就隨遇而安了。然而“薄命……”一句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在此，而是在于對董小宛身份的揭露。
世人皆愛惜顏面，更何況富有四海的天子，后來順治帝納董小宛為妃的時候，自然很忌諱有人議論她的出身，于是就有一個復(fù)姓董鄂的近臣鄂碩被選來頂名為小宛之父，此為董小宛變成董鄂氏的由來。以此印證“薄命……”一詩，如果鄂碩真是小宛之父，則小宛生而富貴，何來“薄命”一說？且富貴之身又怎會嫌棄富貴？所以“薄命……”一句最重要的意義在于揭開了董鄂氏并非鄂碩親生女兒的偽裝，她實則就是那個秦淮舊院的名妓董小宛。據(jù)說李天馥悼念董小宛的宮詞有上百首之多，但當(dāng)時連一首都不敢拿出來，忌諱之深，反而更加證實了端敬的真實身份。
閑話少說，順治帝于1656年7月7日始冊封董小宛為妃，那么，從1652年二月被沒入宮，到封妃事帝，這四年多的時間，小宛身在何處？這其中，自另有一段孽緣。
可以設(shè)想，以董小宛的絕色與善解人意，自然是到哪里都會左右逢源。甫一入宮，不多時日便成了孝莊太后的近侍，后人有詩贊曰“慈寧宮中，三千第一”，可見得寵之盛。而當(dāng)時太后身邊，還撫養(yǎng)著順治皇帝的一個異母兄弟名叫博果爾，時年十一歲。孝莊太后當(dāng)然不會想到她安排自己這個最寵信的侍女照料博果爾會害了這孩子，但她當(dāng)時確確實實是這么安排下去了。任何一個孩子，如果能獲得董小宛那樣一個保姆，必然會產(chǎn)生強(qiáng)烈的依戀不舍之情，何況他已經(jīng)十一歲了，也許情竇已開。而在接下來的兩三年中，博果爾與這個漂亮的大姐姐日日相見，即便年長十七歲的董小宛并沒有什么不正常的想法，但后來逐漸長大的博果爾確確實實已經(jīng)暗生情愫了。以至于等到順治第一次見到董小宛，驚為天人，念念不忘，屢次問孝莊討要的時候，博果爾的抵觸情緒是很大的，甚至與他的皇帝哥哥發(fā)生了沖突。
孝莊太后身邊有個外國傳教士叫湯若望，很喜歡寫日記，他把當(dāng)時的這件事寫進(jìn)了自己的日記里，他說：“1655年正月，皇帝陛下激怒之下，打了他弟弟一個耳摑”。向來只說皇帝動動嘴就砍人腦袋的，何曾聽過天子動手打人的？當(dāng)然，博果爾惹不起皇帝哥哥，孝莊也更偏愛自己的親兒子，董小宛自然是給了順治。但順治冷靜下來以后，也覺得奪弟所愛并且還扇了弟弟耳光確實有些過火，于是在沒有任何功勞的前提下，于1655年的二月里大大方方地封了博果爾一個親王，以示補(bǔ)償。而董小宛此時，已由“慈寧宮中，三千第一”，變?yōu)椤罢殃柕罾?，八百無雙”，得皇帝萬千寵愛于一身了。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順治皇帝迫不及待地要表示自己的真心，著急忙慌地想先給董小宛封個妃子，完全想不到皇弟博果爾根本不在乎他給的那個什么親王頭銜，心心念念的還是董小宛。結(jié)果在知道了董小宛的封妃日期是第二年的七夕（1656年7月7日）后，博果爾最終還是沒能邁過那道坎，在佳期將至前幾天的7月3日，突然自殺了?；实壅鹋?，既氣憤于弟弟的不識大體，又執(zhí)迷于小宛的款款柔情，毅然決然地照常封妃，而在同年年底（1656年12月），再次晉封董小宛為皇貴妃，離封后只有一步之遙。
對于博果爾的死，董小宛是傷心的。吳梅村同樣有詩描寫她當(dāng)時的心緒：“恩深漢渚愁”，“漢渚”為洛神，暗喻董小宛，詩意是：因為日日服侍的恩情，小宛是黯然神傷的，她沒有想到會是這個結(jié)果，但皇帝這邊剛剛喜封她為賢妃，為大體考慮，她不能將對博果爾的悲傷流露出來，那就只能是淡淡的哀愁了。此亦為詩中“愁”之一字的由來。如此看來，紅顏禍水，往往身不由己，于董小宛即是一征。
博果爾的去世并沒有產(chǎn)生多大影響，皇帝對小宛的恩寵反倒與日俱增。人們議論的是，順治帝與董小宛如膠似漆的時候，也不過才十九歲，彼時的董小宛，已經(jīng)三十三歲了。孟心史先生斷言端敬皇后不是董小宛的其中一條理由，就是不相信佳麗三千的少年皇帝，會迷戀上三十三歲的半老徐娘。我反倒覺得心史先生于“情”之一字，生疏得很。你看博果爾什么年紀(jì)，終為了“直叫人生死相許”的情愛一事，自戕了性命。
其實即便不舉博果爾的例子，好事的文人也很熱衷于驗證其事。有人以《過墟志》里的劉三秀為例，說她進(jìn)王府以前早就嫁過人，也生了好幾個孩子了，當(dāng)時即便也已經(jīng)三十多歲，仍猶復(fù)是艷絕人寰的存在；又有人搬出十九世紀(jì)英國著名的性心理學(xué)家埃利斯的學(xué)說，說清初的開國皇帝們，不論生理還是心理都早熟得很，當(dāng)時十九歲的順治雖然看起來不大，實際上也已經(jīng)有了三個孩子，當(dāng)時的他，熱戀三十三歲的成熟婦人，極其正常，世間畸戀之事在所多有，何況順治之戀小宛，屬實常見；更有慣于花叢的輕薄文人，說向來“徐娘風(fēng)味勝雛年”，小宛秦淮名妓，迷辟疆，惑親王，以其“渾身解數(shù)”，對付蠻夷幼主，使之“癡迷入骨”，還不是手到擒來？說的也有點道理，但終究略欠忠厚了。我對此事的看法，仍如前文說過的，小宛美艷絕倫不說，且成熟而知性，言辭討巧，善解人意，加之江南名姬艷冶入骨的風(fēng)流，在血氣方剛的少年皇帝眼里，較之宮內(nèi)那些唯唯諾諾的呆板妃嬪，真有天壤之別了。據(jù)說董小宛有“針神曲圣”之稱，可見其才情不俗，又說她極富生活上的情趣，品香烹茶，制膏漬果，莫不精絕。試請諸君捫心自問，如此美人，誰能不愛？
然而甜蜜的生活并沒有貪享幾時，一年之后的1657年十月，董小宛為順治皇帝生下一個兒子，但四個月后的1658年正月里，孩子就夭折了。在生子之前的這短短一年中，皇帝的寵愛自然有加無減，但糟心的事情也一件接著一件，讓董小宛不堪重負(fù)。先是皇帝廢了皇后，想拿董小宛的皇貴妃正位為皇后。這個時候倒也不盡然是寵愛小宛，還有著原配皇后是多爾袞把持指定，順治回想往事，極其厭惡之故。但皇后何等身份，雖然被打入冷宮，而身后博爾濟(jì)吉特氏強(qiáng)大的家族背景，讓董小宛瞬間成為皇親國戚的眾矢之的。孝莊太后當(dāng)然懂得這個道理，最終再次封后的時候仍然要求順治從博爾濟(jì)吉特氏家族里擇選其一，以維護(hù)皇室的權(quán)力平衡。年輕的皇帝雖然暫時委曲聽了母后的話，但他對董小宛的愛也是極其執(zhí)拗的，總覺得她未能母儀天下，就無以表達(dá)他熾烈的愛慕。于是沒過多久，在一次孝莊太后生病，新皇后沒能及時探望時，順治勃然大怒，要以“孝道有虧”為由再次廢了她，立董小宛為皇后。小宛因為上次皇后廢立的事本來就夠頭疼了，皇帝又要再來一次，于是無奈之下長跪不起于皇帝面前：“若遽廢皇后，妾必不敢生”，意思是你非要這樣做的話，臣妾我也不活了。以死相逼，才終于制止了皇帝的廢后之舉。
勢單力薄，以美貌見寵于孝莊母子，除此以外，在偌大的宮廷里無依無靠，董小宛內(nèi)心的恐懼是與日俱增的。既擔(dān)心孝莊太后年事漸高，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再也不能庇護(hù)于她，更害怕她自己年齡越來越大，色衰而愛弛，失寵于皇帝。因為在她將要生孩子身子笨重臃腫的時候，皇帝體貼地說：“夫婦之誼，即同老友，何必接夕，乃成好合？自茲遂異床席”，安慰她夫妻之誼不在于一朝一夕，為了她方便，先就分床睡了。但董小宛出身是“以色事人”，于男女之事何其敏感，對皇帝的這番言語舉動自然是極其在意的，她認(rèn)為這是她失寵的開始。所以她一邊備孕，一邊思索，生子而為東宮，母以子貴，才是長久之策。而這個美好的愿望，在喜得愛子沒多久隨著孩子的夭折就轟然崩塌了。董小宛在巨大的悲痛下，遙想將來失寵被逐，博爾濟(jì)吉特氏又群起而攻，以自己的出身種族，根本毫無勝算，亦無生理，于是憂懼交并，頹然病倒了。
當(dāng)此時，已是1658年的初春，離董小宛去世，僅僅還有不到三年的時間。行筆至此，瞬乎筆頭澀重，竟不忍促言。對于董小宛病倒之后的記載，史料中有許多矛盾的地方。比如順治的態(tài)度，他自己說“朕素耽清靜，每喜獨處小室”，意思是以皇宮體制相關(guān)，雖不能日夜相守、時時探望，但還是循規(guī)蹈矩獨處自省，讓小宛能夠安心養(yǎng)??；但清史學(xué)家們卻說，當(dāng)初為了韜光養(yǎng)晦，讓多爾袞放松警惕，孝莊太后和太宗的一些舊臣，為順治設(shè)計了一個從小就聲色犬馬的紈绔形象，示攝政王以胸?zé)o大志，卻不想習(xí)慣成自然，后來即便多爾袞已死，本不必再“自晦”，也已經(jīng)無法自持，儼然成了一名超級紈绔。他口中“素耽清靜”“獨處小室”云云，無非裝點門面的漂亮話，實際上二十多歲的順治，為了逃避喪子之痛，每日里被太監(jiān)慫恿著，極縱淫逸之能事，讓病床上的董小宛大受刺激。但我覺得，史筆未必為實筆，董小宛生子，尚未取名便夭折，照例不應(yīng)有封號，但順治皇帝不僅追封亡子為榮親王，且破例建墓，置祖宗家法于不顧，無不因為這個孩子的生母是董小宛。以人情常理揣測，這個時候的順治，不僅對董小宛極盡寵愛，而且對她們母子的愧疚，甚至大于他自己內(nèi)心的傷痛，又怎么可能置生病的董小宛于不顧？
冒辟疆為董小宛寫的悼詞里，說她“善病”，可見身體底子本來就不好，于是有人便說，如果董小宛當(dāng)初沒有入宮，仍在冒家的話，則“夫婿體貼，上下和睦”，不會這么快就病亡，這甚至就是“薄命曾嫌富貴家”的另一種解釋，這里的“富貴家”自然是指皇宮。然而宮闈事秘，許多離奇古怪的事情，是旁人永遠(yuǎn)也無法曉知究竟的。董小宛生病之后真相究竟如何，御醫(yī)妙手，世間珍藥，竟都無法挽回？世人無從知曉，也只能是百般猜度?？傊?，在三年之后的1660年8月19日，董小宛終于去世了。
順治皇帝痛不欲生。還是那個愛寫日記的湯若望，在他的日記里記下了當(dāng)時的情景，他說：“皇帝陛下為哀痛所致，竟致尋死覓活，不顧一切。人們不得不晝夜看守著他，使他不得自殺。太監(jiān)與宮中女官一共三十名，悉行賜死，免得皇妃在其他世界中缺乏服侍者”，而在另一篇日記里，這位傳教士記下了讓他更加瞠目結(jié)舌的場景：“兩座裝飾得極其輝煌的宮殿，連同皇妃的棺槨，連同那些珍貴陳設(shè)，俱都焚燒。焚燒的寶器，在火中噼啪作響，騰起五彩火焰，珍珠每燒一顆便爆有一聲，聽下來竟有數(shù)萬聲之多”。湯若望所說的皇妃，其實很快就被順治皇帝追封為了端敬皇后，小宛喪禮之隆重，在中國歷史上是一般后妃身后極少見的。
后人評價順治皇帝的文學(xué)修養(yǎng)，實為清朝諸帝第一，但他自己不能滿意，所以在喪儀中特別指令當(dāng)時文名最盛的內(nèi)閣中書張宸為董小宛寫誄文，要求“須盡才情，極哀悼之致”。張宸的文中有“官家未解菜，對案不能食”之句，便是記述順治帝當(dāng)時的精神狀態(tài)，說他哀思過甚，眠食俱廢。凡此種種，均可見順治對小宛的寵愛，始終未曾衰減。
然而，在不吃不喝幾天以后，順治竟然親手剃了自己的頭發(fā)，決意出家。關(guān)于順治皇帝究竟是遁入空門銷聲匿跡，還是真的駕崩于四個月后的1661年正月初七，在董小宛的故事里我們不去說他。但后世的史學(xué)家們說，順治靡費無度，放縱淫逸，國庫空虛，清朝的危亡可以立待，如果順治不死，清朝必然三代而亡國。是以董小宛死，繼而順治死，康熙沖人繼位，才有了后來的康乾盛世。一個小小女子的命運，幾乎搖晃了清王朝的國運，真是匪夷所思。
我們回過頭來看西施的故事，“西施沼吳”，以色事人致亡國，幾分出于自愿，又有幾分是身不由己？但我們從來也沒有責(zé)怪過西施。那么又何必將董小宛牽連到風(fēng)云磅礴的宮廷呢？數(shù)百年后的人們想起這個溫婉的江南女子，只需要記得，她出身秦淮河畔，也曾艷絕一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