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光輝 畫
東湖之夜
乘涼的微光穿過綠道
一個小說家在記憶中淺談
買彩票的幾個觀點，還差
一點沒有找到
這是入夜十分，一個并不重要的開始
也已結束
魯迅廣場上有人留下聲音
他們是為把自己照亮，持續(xù)
沒有留住身影
我想起自己的童年，早已在這里
留下過腳印
那時湖面比現在黑
但空氣里有夜間青草的味道
風也隨和
不像今晚，它們擁擠著
爭先恐后地跑在我的前面
還回頭撩起我的發(fā)尖
點點星光在湖中冒泡
湖岸保持沉默，被長高的葦草遮擋
遠處的轉輪靜止
成排的水杉沿路，有意想
隔開已經減弱的波浪
曾經的私家花園
飛出過一只中國的夜鶯
三兩只游船
這時偏離規(guī)定的航線
有人把石頭的寓言
搬來這里躲藏，今夜
我為什么不能找一條小道
在它身上留個痕跡
再去亮燈的茶室，寫下詩句
制造一個彭斯之夜
讓往昔的時光越過海洋
請屈原行吟
發(fā)出天問、九歌和橘頌
學習不針對另一個人
說出自己的名字
像李白酒后來放鷹、訪友
不等晨霧漸明就登舟離去
今夜，在珞珈與磨山之間
發(fā)現櫻花的暗香
又秘密地聯(lián)通起一段歷史
沒有什么可言的時候
這也許是一個話題
2023.9.2
街上的潛望鏡
當你駕車繞過武漢港，這時
黃昏有一半溶入江面，海關的鐘錘
把江漢路的行人趕往地鐵口
使命的意義堆滿一個提琴手的腳下
是什么無辜阻止著入夜的來臨
莫名其妙的鎖鏈放下堅定的重量
新年還在路上，一個盲人的嘴就塞滿雪
也喊不出疼痛，他不能要求太多
我想寫下羞愧之美也是件難事
曾經的住所已換下門牌
刑警隊的指令又一次放大聲音
在追捕過去的時光，遺憾的舵手
哦?？ò桑ㄎ业呐笥眩┧赣H守在
咸安坊的巷口注視每個路過的鄰居
偷渡的列車正向南加速，帶著驚慌
怒吼。從不失眠的一對情侶
忘記前往的目的地，讓時間咬住各自的嘴唇
不顧別人眼里的閃電
有一年在琴臺大劇院
他們唱過《神曲》最后的詠嘆
讓聽眾的淚水直接滴進手掌，暴雨
激勵了他們的雄心，一些墓園又重新
刻下舊日的墓志銘，奇跡又一次誕生
病毒研究所侵入地震局的院內
活著來到這個世紀
一座紀念牌坊卻被忘卻
朝向洪山的路口
被市政的紅線切割，只剩下向上的斜坡
停止在空中，看不見的拂曉
還有什么值得駐足、留戀
中心廣場的雪松在銅像周圍
沉默，阻擋嘈雜的聲浪
偶爾的旅行者在他前面不再敬禮
中山路上也不再有城門
童年的獅子已經死去
遠處的教堂成為節(jié)日背景
塔尖的倒影落在天文臺的殘壁上
禱告中很少有圣經里的名句
殖民時代的街區(qū)閃出不滅的燈光
辛亥義士的秘密會所還在昏暗中沉睡
一個雕塑家在工作室里回憶
那些先驅的模樣，大地開始燃燒
他對我說：你要朝著對的方向說話
不要相信陽光是鮮血染紅
這些我當然知道，只是不愿懂得
被謊言擊中的路標
為什么可以指引加速的心臟
有時，升空的客機越過天際線
傾斜的姿態(tài)會讓我在窗口
轉身，回到無所事事的桌前
把一些廢雜志投進垃圾桶
午餐也會被推遲
需要會見的人，突然打來離別的電話
一陣盲音過后
入秋的欒樹頂上，沿街開出花朵
綠色的回答可以告訴任何人
這，不是最后的時刻——
裝訂機把書頁的孔洞又
打了一遍，輕松的下午
就等著來自曼徹斯特的消息
還真是，那些爬滿小美女的酒館
開始接待蒼蠅們到來
從不對一個詩人行禮
在歡樂B站的站臺上沒有一朵鮮花
是真實的。人們只與金錢對話
嚇，親愛的小蘇打你的屁股長的漂亮
是嗎？這是龍蝦的錯誤，今晚還要親嘴
不用跟他們談論烏俄和臺海之戰(zhàn)
她們喜歡密室和劇本殺的夜
和平的菜單，適合政治家的味口
在長桌和圓桌上交換
經常失聯(lián)的名片，什么拜占庭
尼加拉瓜都太遠
被污染的海浪，去不了美利堅西岸
有人不信，那又怎樣？
扯這些廢話，只為安慰一位老者
通勤車會停靠每個站點
一個城市的夜空，保存著它的星座
當你走進家門就有一陣風離開
其中一天的含義可以暫時釋放
相比朋友圈里加過濾鏡的生活
應該不勝于自己是一棵結果的樹
不要再說昨晚的咖啡
夜游船的歌聲，唱不來黎明
是否，可以聽一聽清潔工的咳嗽
外賣員奔跑的喘息
追趕時間的人們，身上燃著人間煙火
傳遞成為他們唯一的幸福
請讓開你的道路
給不能做夢的使者
讓他們也能在故鄉(xiāng)含淚微笑
可以敘說“良心共和囯”
沒有警笛從我們中間穿過
一個病人跪下乞求，錘打仇恨的地面
是的。他在黑屋里出賣了肝臟
被爆炒到別人的腹腔
而自己無法回到出租屋
給親人們寫下告別的字據
沒來得及看過漂亮女人精致的手指
——大地就想把他回收
我想看一下自己的心電圖
與此同時，禮貌地聽醫(yī)生說話
就像一個人接受雨滴
吸收微小的進步，燃燒的嘴巴
不敢怒斥權利的罪行
從醫(yī)院返回的路上，泥水中滿是撕碎的賬單
牽引、拖曳我們的彩旗
在不確定中又笑又唱
可我們眼看著是一個秘境
也要進入這未知，霧氣彌漫的夜晚
任強硬的風，把一年的陽光帶走
不能計劃停留片刻
那怕只是一瞬間的洞察
動搖、悔恨自己走上歧路
不讓脫掉的皮膚已刻滿龍的傳說
他們說：這是林中路，自然的沼澤
有一把關于生命的鑰匙
讓我們通過眼淚尋找
想像洞穴中阿拉丁的神燈
“墜落的星星”在海面游動
其實，我更愿意分配到一支蠟筆
畫出一對翅膀
引我在荒涼的光線里前行
離開爭吵的人群，來到一座城市的早晨
在公園里找一片綠地歇息
然后，喝茶、寫作把一生的眼淚裝進筆管
聽一個奇談怪論的人
讓時間彎曲成眾多河流
從中打撈月光的鱗片
學著陀思妥耶夫斯基
在大街上，做一個多余的人
可以盡情地看路過的人談笑、擁抱
看別人的子孫
把帶露的鮮花獻給無名的墓地
發(fā)現天空再現大海的波形
黎明的鐘聲催開心中的花朵
2023.9.10
面 孔
突然，從一個混沌的灰點發(fā)出
白墻和黑洞之間
一種依賴感覺的邏輯，既不是白色
也不是黑色
只是某處存在的無物
看得清卻難以懂，灰點一旦建立
就會躍入秩序的蓄水池
疊歌，向各個方向輻射
自動劃出領空的范圍
節(jié)奏同時裝配環(huán)境和聲音
像齒嘴鳥不僅唱歌
還會翻動樹葉標示行動的路線
專制者的面孔上寫著意志的編碼
圍繞它是不斷擴大的螺旋形聲音
拉直也只能成被阻擋的天線
再遠處，有贖罪的替罪羊在放逐中流浪
更多的戀食者在門外等候
傳令兵的呼號
被一種不顧一切的激情麻醉
在家庭、學校、工廠、軍隊和醫(yī)院
波普技術制造的抽象機器
生產有規(guī)劃的話語
那個叫摩西的人，側過臉
代表以色列陳述
——我正在死去
實際在說話的人，并不是他
他的面孔在歷史的風景中
包裹著一片未知的愛
喬托不知疲倦地寄托
于空中的天使
一種瘋狂的快樂
毫無節(jié)制地變細處于約束之外
回到我們的現實
有誰的臉上沒有一道黑色的砍痕
2023.9.20
與自己對話
1.
往住地就一節(jié)地鐵車的距離
假想又去診所
不太久，醫(yī)生問我的名字
他眼睛在電腦屏幕上移動
手指敲擊著時間
像在搜索一個犯人
我心里一群螞蟻
正翻越大腦回溝到食管內
停留。帶著黑色的頭燈
害怕進入淪陷的肺泡
馬群強壯，不可關閉的嘶鳴在胸腔怒吼
苯海拉明的記憶引導我
在布洛芬的白色藥片上磨擦
2.
有多余的石頭
隨意擺放，又相互碰撞
在冰池邊上這夜晚的隨從
秋天的月光被擠到墻角
卸下不該有的重擔
自語花前
荷塘舊事已鋪地凋落
穿過門廳到長廊
我看得清楚
一個人離去的身影
在夜色中開始變輕
曾經，來不及約定的訪問
就此結束
一些該說的話
又回到薄紙上等候
3.
“前進，祖國的兒女
光榮的時刻已來臨！”
一個叫魯熱的軍工上尉
只屬于1792年4月26日夜晚
三小時神明和天才
向他的祖國
制造了這把“國民喉嚨里的刺刀”
一代人過后
他的遺體才和拿破侖靈柩放在一起
再之后，一個朝代隕落
因為一個寄住修鞋匠家的人
缺席在蘇黎世圖書館
1917年3月15日上午9點的坐位
他冒死穿越歐洲
乘坐一節(jié)封閉的火車
猶如一發(fā)炮彈摧毀了一個帝國
那爆炸的聲音拽醒半個世界
“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4.
不幸的人，他們在夜里
從睡夢中被驚醒
“廣場上到處是積雪，到處是黑影”①
沉重的十字架被引燃
今夜，我在我心臟的小房間
偷聽血流發(fā)出回聲
懷念熱血染紅的祖國
“是天堂也是地獄，為你敞開
難以平靜的心緒呵，令我踟躕不前！”②
為什么天地旋轉，日月有道德
不停搖擺的旗幟
在風雨中加重
命令我——前進，前進
注：
①斯蒂芬·茨威格以詩記述陀思妥耶夫斯基一個歷史時刻名為《英雄的瞬間》中的詩句。
②出自歌德晚年從卡斯巴德到魏瑪途中寫下的愛情詩《瑪麗思巴德悲歌》。
2023.10.1
鮮例，1964年出生于漢口。著有自存詩集《一個神秘主義者的低語》，《時間之傷》，《自動素描》，《微甜。銀鏡之光》，《我總是》和《花環(huán)與哀歌：十四行詩》，詩學隨筆集《最后的禮物》等?，F居武漢。
《南方詩歌》2024年四月目錄
”詩歌研討會“｜歷史的詩性正義與蒼老的哀歌：趙野詩歌研討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