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綠色長城
文/程韜光
四十年前的夏天。
豫西的大雷雨已經(jīng)持續(xù)七天了。
在驚駭中，
雨水已經(jīng)灌滿溝壑洼地，
開始肆掠田野里
拔尖的玉米、開花的芝麻、
茵茵的煙地、葳蕤的豆田……
扛著鐵鍬和鋤頭
試圖拯救莊稼的村民，
眼看著嚴(yán)陵河水漫過堤岸，
漫過莊稼的葉子和花朵、
漫過母親和孩子的驚呼，
在無奈的嘆息聲中，
一步一步地退回村莊。
洶涌而來的洪水一浪一浪涌起，
仿佛魔獸的舌頭
一次又一次地
舔舐著我們的村莊……
我家的老宅
位于村莊的最高處，
洪水還在院子的門檻外徘徊。
一家人
不安地站在屋檐下看天，
母親在念叨
去公社開會未歸的父親，
祖母拄著拐杖，
安慰著：“他爹是黨員，
是生產(chǎn)隊隊長，
從小水性就好。”
剛剛拿到
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的
三哥耐不住性子，
冒雨爬上院中的棗樹，
看著村外的洪水。
當(dāng)他看見父親正蹚水回來，
就對著屋檐下
幾個麻雀一樣的弟弟嚷著：
“爹回來了，
懷里還抱著好東西！”
母親打開
被幾層塑料袋包裹的東西，
竟是幾個雪白的饅頭！
父親說：
“嚴(yán)陵河上游的水庫
隨時都有可能決口。
全村的人今天務(wù)必離開村莊，
轉(zhuǎn)移到前面十里處的崗上。”
母親不安：
“那家不要了？”
“不要了！”父親臉色陰沉，
“保住命比啥都重要。”
“沒有家了，還活個啥！”
母親不依：
“咱家的房子
可是幾輩人傳下來的！
我不走！我守家！”
祖母顯然也舍不得老屋：
“我老了，不中用了，
我守家。”
“趕緊收拾！都走！”
父親跺腳動怒，
“都啥時候了！
我還要趕緊
招呼村里的人們往崗上去。”
父親十分著急，
說著話，
人已經(jīng)到院里了，
轉(zhuǎn)眼間就消失在雨簾中。
大雨的村莊里，
不斷傳出父親時高時低的聲音：
“公社通知，
嚴(yán)陵河上游的水庫
隨時都可能決口，
大家馬上收拾東西，
帶著大牲口，往崗上去。”
雨中
不斷傳來質(zhì)疑聲和啜泣聲，
父親的聲音又響起：
“共產(chǎn)黨和國家會管我們的，
人民解放軍會保護我們的。
房子倒了，國家給重建，
糧食沒了，國家給救濟。
人沒了，可啥也沒了！”
村里人紛紛忙碌起來。
他們很快就收拾停當(dāng)，
背著包袱，驅(qū)趕著牛羊，
相互招呼著，
向十里外的崗上走去。
母親不走，
我們都不愿走。
見我們互相打量，
祖母決定：
“光娃兒生來就是個左撇子，
不是干活的料。
他落水好幾次都沒淹死，
命大福大，
讓他留下來陪媽媽。
其余的跟我走吧?！?/span>
三哥背起年邁的祖母，
胸前掛著一兜烙饃，
四哥背著裝衣服的包袱，
抱著兩歲的弟弟，
冒雨離開院子。
母親哭了一會兒，
把我摟著坐在屋檐下，
交待我
“今夜你可別睡著了”。
那一夜，
我依偎著母親
一直坐在屋檐下，
看動物們奔來奔去，
也聽著樓門外的雨聲
滴滴答答。
到了后半夜，
雨漸漸地轉(zhuǎn)小了……
夏夜很快就過去了，
黎明，
冷不丁地聽到幾聲鳥鳴，
母親搖晃著站起身來說：
“這天要晴了！”
她拉著我走到院外，
門外的水正在退去，
留下的水痕
就像一片巨大的濕布。
太陽升起來，
照著水汽彌漫的村莊。
陽光透過棗樹的枝丫，
在我家的院墻上
繪出萬花筒般的圖案……
由于
解放軍及時參與救災(zāi)，
村莊得到新生。
讀大學(xué)的
三哥寫下這樣的詩句：
“鴿子來自哪里？
方舟來自哪里？
歌聲來自哪里？
歡笑的哭泣來自哪里？
啊！我的母親，
你看那船上的人，
綠色的衣裝多像春天的莊稼，
頭頂?shù)募t星多像心中的希望！
他們左手托著麥子，
右手托著息壤。
我的母親，
快把我們無定的命運系在方舟上！
來吧，讓我們一起用信心和意志，
將石頭和水泥砌起堅固的堤防，
讓我們一起用愛心和力量，
重建美麗的村莊！”
由于感佩軍人在災(zāi)難面前的
大無畏和大愛精神，
四哥和弟弟成人后，
相繼報考軍校，
成為英姿颯爽的軍人。
二十年后，
四哥參加了1998年的長江抗洪，
當(dāng)他和曾一起救災(zāi)的戰(zhàn)友相聚時，
說得最多的話題
總是如何在抗擊洪水中，
肩并肩
站成了一道綠色長城。
今年春節(jié)家人團聚時，
偶爾說起兒時的夢想，
他們一致認(rèn)為，
是四十年前的
那場豫西洪災(zāi)中的綠色長城，
讓他們的人生找到了榜樣！
那些擁有赤膽忠心的軍人，
在災(zāi)難中挺身而出，
為祖國和人民
筑起了幸福平安的堤防！
當(dāng)年，
重建后的村莊圍繞著
“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zé)任制”
開始了如火如荼的發(fā)展。
父親在災(zāi)后的土地上，
種下大片的向日葵和棉花，
這些高產(chǎn)的經(jīng)濟作物
使我家不再為吃飯發(fā)愁。
同樣勤勞的村民們
也很快走出了貧窮的陰影。
望著村里
一排排嶄新的紅磚屋舍，
卸任生產(chǎn)隊長職務(wù)的父親
時常感慨：
“改革開放真好！”
今天，
我們的村莊
經(jīng)過改革開放的洗禮，
已經(jīng)與縣城融為一體，
美麗而整潔，
唯有我家的老宅
因承載兩百年的歷史記憶，
被列為
古老民居而保護起來……
四十年過去，
1979年的那場洪水
仍時常出現(xiàn)在我的夢里。
耳邊也經(jīng)?；厥幹湓?，
一是母親的話：
“有媽在，家就在。”
雖然，
母親現(xiàn)在已經(jīng)年邁和羸弱了，
但她說出了天下母親的心聲，
讓我們?nèi)奂遥?/span>
二是父親的一句話：
“共產(chǎn)黨和國家會管我們的。”
雖然，
父親已經(jīng)過世了，
但他說出了
黨和國家是人民的靠山，
讓我們?nèi)埸h愛國；
三是祖母去世前
飽含愧疚的一句話：
“只因你是個左撇子，
干不了農(nóng)活兒，
我才說你福大命大。
那年，
我不該讓你和你媽留在家里。
萬一呢？”
沒有萬一，
因為我們有鋼鐵之師，
他們用血肉之軀
筑起一道道
堅不可摧的生命長城，
守護著我們的家園。
他們永遠都是最可愛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