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藍(lán)集明
高楠 行書七言聯(lián)
（瀘州市博物館藏）
瀘州南門高家老七高樹（1848～1934）、老八高楠（1852～1903）、老九高楷（（1852～1911）三弟兄都是清末瀘州名人。
高楠二十二歲，“始受提學(xué)、兩湖總督南皮張公（張之洞）知（賞識）”。光緒乙亥（1875年）與弟高楷同榜中舉。光緒十六年（庚寅1890年）與兄高樹（字蔚然，號珠巖老山人）同中進(jìn)士，得庶吉士，散館授翰林院編修。
高楠中進(jìn)士后，受晚清重臣高陽李文正公（李鴻藻,同治帝師。卒，謚文正）知，文正公嘗曰：“高楠，好善,出于天性，亦由師訓(xùn)?！毙脸蠊饩w27年（1901）作御史。此后宦績卓著，名聞天下，有“鐵筆御史”之譽。
何白李先生認(rèn)為在高氏弟兄中“論壽，當(dāng)以高樹為第一，活了八十六歲。論事功，當(dāng)以高楠為第一”。高楷是瀘州經(jīng)緯學(xué)堂創(chuàng)辦人之一，并繼趙堯生為川南師范學(xué)堂監(jiān)督。梁啟超譽其“博學(xué)能詩文，善書法，詩在韓、杜之間，書學(xué)魯公，氣骨森疏嚴(yán)整，肖其為人”工詩文書法，著有《快隱堂詩文鈔》等。（胡瑤《江陽高致》）
高楠、高楷是孿生兄弟。據(jù)高楷《高給諫城南先生行狀》）述，在弟兄中，高楠其實“資質(zhì)鈍”。少時，“師難其成，兄勤學(xué)，往往楷書先熟假寐，醒，兄（楠）猶坐榻前，一燈熒熒，市柝三下，書聲未輟也”，可謂“三更燈火五更雞”。何白李先生贊曰：“這叫做人休已己不休，人一能之，己十之。這是高楠成功的一大因素。”（見《瀘州地方文獻(xiàn)目錄提要三十種》）
高楠兒時曾發(fā)生一次意外的嚴(yán)重的“跌墮”，經(jīng)救治，三天后才醒來。
民國二十七年由高覲光、溫翰禎總纂，陰懋德、王明體協(xié)修的《瀘縣志》其中卷第四“選舉志 宦績”“高楠”條（見該書684頁）對這次跌墮有記載。不過，由瀘州市人民政府地方志辦公室的點校版（2005年3月方志出版社出版）對該條的點校卻有問題。
現(xiàn)將點校版的該條引錄于下：
“ 高楠 世居瀘城南門，故字城南。咸豐壬子，與弟楷孿生。七歲出就傅（傅粉，抹粉）偶戲城堞，顛而墮，垣高尋丈，幸不死。其母懼，因開家塾，延師教授。性獨鈍，然勤學(xué)，兄弟俱寢，往往至夜分猶誦聲不輟，學(xué)以有成，既游庠，旋食餼，丙子同弟楷舉于鄉(xiāng)，己丑與兄樹同中進(jìn)士。楠得庶吉士，散館（清制，進(jìn)士經(jīng)殿試后，除一甲三名分別授修撰及編修外，其余一部分選為庶吉士的都由特派的翰林官教習(xí)，通常在三年后考試優(yōu)等者，原為二甲進(jìn)士者授編修，其他另授職。庶吉士學(xué)習(xí)之地稱常館，故學(xué)習(xí)期滿稱為散館）授翰林院編修。旋為山西副考，官河南道監(jiān)察御史，轉(zhuǎn)山西道掌印，兼署江南、浙江、福建、江西各道御史。劾直隸藩司高參麟、福建督學(xué)檀璣、皖撫王之春、提督夏毓秀、成都府阿麟、蜀督奎俊、黔西鹽務(wù)總局華國英；論救廣西提督蘇元春，請飭督署；爭回俄據(jù)奉天數(shù)千里地。歷刑、兵、工三科給事中。直聲聞天下，與王乃征齊名，世稱高王。著有《籍禪室詩鈔》、《高給諫駢文奏稿》。行（去、離開）世年五十?！?/b>
上述引文，加粗部分，即是點校者對原文誤解之處。
第一處。高楠“七歲，出就傅（傅粉，抹粉）。偶戲城堞，顛而墮，垣高尋丈，幸不死。其母懼，因開家塾，延師教授?！本渲袑Α案怠奔拥睦ㄗⅰ案捣郏ǚ邸?，錯，應(yīng)刪去。
此注會造成對句意理解的嚴(yán)重誤導(dǎo)。如《營溝頭補遺》（中共瀘州市江陽區(qū)南城街道委員會瀘州市南城街道辦事處編）是研究瀘州南門高氏的重要地情書。書中說高楠“幼時很頑皮，涂粉扮戲子，從南垣城墻上跌下去，幸好未死。其母懼，因辦門高氏的家塾，延師教授”。
“就傅”不是“傅粉”“涂粉”的意思，而是“去老師那里讀書”。
《禮記·由則》：“十年，出就外傅，居宿於外，學(xué)書記?！编嵭ⅲ骸巴飧担虒W(xué)之師也?！碧?楊炯《＜王勃集＞序》：“器業(yè)之敏，先乎就傅?！薄端问贰幾诩o(jì)一》：“（淳熙）七年二月，初就傅?！绷簡⒊督缁樽h》：“常人大抵七八歲始就傅?！笨梢婞c校版對“就傅”的點校純屬畫蛇添足，解為“傅粉、抹粉”完全錯誤。
高楠上學(xué)途中發(fā)生的這次意外。高楠在《敬生師館予家十五年甲戌冬辭歸作詩志別》開篇就提到：
憶昔孩提日，身顛百雉城。
為無師約束，致使父憂驚。
聞道楊時學(xué)，書傳晏子楹。
修函因驛寄，倒舃下堂迎。
館帳西河設(shè)，壺樽北海傾。
此詩收入民國《瀘縣志》卷七“藝文志”。詩中有自注，說得很清楚“楠七歲時放紙鳶，由城上顛下。始延先生在家教讀?！?nbsp;
高楠的七兄高樹（蔚然）《鸰原錄》，對八弟高楠兒時在城垣上“放紙鳶，由城上顛下”以及救治全過程有較詳細(xì)記載，事件發(fā)生在高楠“就傅”的次年春。高家父母憂懼幼童外出讀書不安全，于是才決定延請江安秀才楊敬生“館帳”于家。
楊敬生在高家主教的第二年，高公去世。雖 “家益窘”，高母謹(jǐn)遵夫命，“他費可省，讀書不可省也，延師如故?！?/b>
好玩是兒童天性。設(shè)館于家，高楠也還有逃學(xué)的經(jīng)歷。為了把幾個孤兒調(diào)教成材，高母和楊敬生老師實為辛苦。在上述謝恩師的詩中高楠回憶:
不幸靈椿萎，難為棣萼榮。
諸孤依老母，累歲聘先生。
逃塾耽游戲，焚膏補課程。
性愚勞講貫，文劣費經(jīng)營。
高楠在這首詩里也認(rèn)為自己“性愚”，高母、楊師傾注了不少心血。
點校的第二處錯誤：“著有《籍禪室詩鈔》、《高給諫駢文奏稿》。行（去，離開）世年五十?！钡谝粋€句號和括注都是不必要的。正確應(yīng)斷為兩句：“著有《籍禪室點校詩鈔》、《高給諫駢文奏稿》行世。年五十?！钡谝痪渲v高楠有著述傳世（“行世”）；第二句講高楠只活了五十歲。高樹活了八十七歲，高楷活了六十。高楠“年五十”，非自然死亡?！稙o縣志》“年五十”，沒點死因，沒用“卒”“去”“亡”“故”之類的詞，這是有深意的。
高楠生于咸豐壬子（1852），被奸小害死于光緒二十九年（1903），剛好五十年。
高楠的死因，吳孟輝先生在《名人與瀘州》一書中有較詳?shù)挠涊d：
“1903年，高楠的一次上諫給自己帶來了災(zāi)難。說來也巧，這頭高楠剛剛上諫、成功營救出蘇元春，那頭，朝廷的實際控權(quán)者慈禧老太后卻欲挪用海軍軍費以重修圓明園，于是，聞知此訊息的高楠以大清的江山社稷故，斗膽再次冒死上了一道《請勿移海軍軍費重修圓明園疏》。此奏疏，卻未能如愿送達(dá)到慈禧太后手里。其時，高楠正履職山東道監(jiān)察御史。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12月12日，有奸臣假傳圣旨，將高楠腰斬于山東官舍，是年高楠五十歲。慈禧后來得知后大為震驚，光緒亦悲憤不已，給予昭雪、安撫，派員護(hù)送，靈柩穿京城而過，逢州州接，逢縣縣接，一直送回瀘州，隆重葬于石洞鄉(xiāng)?！?/b>
筆者認(rèn)為“腰斬”之說，難成立。這種酷刑，早在雍正時已廢除。
高楠系非正常離世，修志者未用“卒”之類的詞來表述，而表述為“年五十”，表達(dá)了史家對高楠的同情和惋惜。
補記：
高楷撰寫的《高給諫城南先生行狀》，全稱是“誥授通奉大夫城南高公行狀”。瀘州南門高家的祖居稱“大夫第”，就是從高楠的封號來的。由于高楠的封誥，高氏弟兄的“曾祖耀，曾祖妣氏王，祖位富，祖妣氏何、蕭，考嗚謙（即高公學(xué)），妣氏譚、王”三代全都有封贈。
（編輯 慶悟宅主人 甲辰三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