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嬸是在送公糧途中墜河而死的,連同她四五個月的胎兒,共兩條人命。
堂嬸之死,后來據(jù)說是因為饑餓和勞累,在過渡時突然暈倒,墜入夷江的滾滾清流中,甚至沒有鼓幾個泡子便沒了蹤影。會水的人躍入水中反復(fù)摸索也沒找到。過了許久,在下游不遠處才撈到尸首。
沒想到堂嬸死得這樣慘。堂嬸嫁過來才兩年,我清楚地記得她與堂叔拜堂成親的情景。
阿寶叔是我父親的堂弟,因為家里窮,近三十歲還沒有找上老婆,全村人都為他急。對象介紹了無數(shù)個,要么看不上他的家境,要么就看不上他的人才——個子偏矮,皮膚黝黑,滿嘴黑牙,笑起來有點傻乎乎的味道。其實他并不傻,只是不太勤勞,所以家徒四壁,光棍一個。
我們村住水頭田塘,被稱為金子嶺下的一個糧倉。離縣城只有三華里。所謂田塘,即在大山叢中有一壩好田,水旱無憂,最宜種植莊稼,是農(nóng)村自然條件比較好的地方。所以愿意嫁我們村的人多,特別是當(dāng)時生活困難的時候。
經(jīng)媒人介紹,堂嬸——當(dāng)時還不叫堂嬸——跟著她的老祖母從三四十里遠的白沙后山一個特窮的山寨來相親。那家人據(jù)說有三個女兒,她是老大,十八九歲,中等個子,身材略顯單薄,因為害羞,臉上飛著兩朵紅云,始終低著頭,跟在祖母的身后。那祖母七八十歲,健步如飛,聲音爽朗,有一種雙槍老太婆似的豪氣。
老婆婆到阿寶叔家里看了,又到村里走動了一圈,了解情況,便決定將孫女許配到這里。那幾天,阿寶叔特別高興,憨憨的笑容里,露出了那一口大黑牙。
過了約一年,堂嬸被阿寶叔娶了回來。雖說她家里窮,但準(zhǔn)備的是六臺嫁妝,即一張大書桌,兩個廚柜,兩口木箱,還有一個大木火柜,外加腳盆洗臉架等,一路浩浩蕩蕩地抬進村來。我當(dāng)時小,跟在后面撿鞭炮,討喜糖。
為了娶這門親,阿寶叔借支了近一年的口糧。一方面為了辦酒席,另一方面給女方家送了些糧食,因為山上田少,早已揭不開鍋了。結(jié)婚過后,家里便捆緊褲帶,節(jié)約糧食還債。
按說我們地方還是較好的,每人約有一畝口糧田,雙季稻打下來,有七八百斤。但我們那地方公糧重,每畝約要上交三四百斤公糧,余下的也就不多了,而且當(dāng)時老百姓缺油水,人的食量大,似乎總是吃不飽,所以只能以紅薯、苦蕎等雜糧來補充。
阿寶叔長期打光棍,一個人吃飽,全家人撐倒,是個不太顧家的人。堂嬸娶回家,家中有一頓沒一頓,他也不太管。而堂嬸山里出身,又沒什么文化,總是不多說話。一般人也不明白,只有一些妯娌們漸漸看出來了,因為結(jié)了婚近一年還沒有懷上小孩,有人懷疑她是寡婆子。但有些過來人,從她營養(yǎng)不良的膚色中看出了端倪。
后來,她的老祖母來看了一趟孫女,之后放出話來,說都講水頭田塘好,原來也沒飯吃,漸漸有點后悔,并有怨恨媒人的意思。村里的妯娌們也批評阿寶叔,要他關(guān)心老婆。有好心人又借些糧食給她家,于是情況有了好轉(zhuǎn),不久堂嬸有了身孕。
每年的“雙搶”過后,早稻收割了,晚稻插下去了,村里便抓緊曬谷。曬好谷,趕緊分一些給群眾接新,因為大部分群眾早已青黃不接了。另一方面,就上交公糧。

當(dāng)時因為夷江的阻隔,沒有架橋,不通公路,所以送公糧都必須挑著去送,男的可以挑一百五十斤左右,女的挑八十到一百斤左右,按重量計工分。
每次生產(chǎn)隊送公糧時,一群挑著稻谷的社員,晃悠悠地拉成一條長龍,遠看過去,煞是壯觀。隔近了,便可以聽到扁擔(dān)和籮筐繩索磨擦的吱呀聲,好似悠揚的音樂。
因為沒有橋,只能過渡船,于是大家將公糧挑上船,小心翼翼地將籮筐放在船中心擺穩(wěn),人則靠在船舷上坐著,權(quán)當(dāng)休息一會。船一靠岸,再分先后挑著糧食到摩訶嶺縣糧食局倉庫過秤入庫。那驗收入庫也挺不容易的,除排隊外,只見倉庫管理員手拿一跟長長的鐵絲,一下插進籮筐里的稻谷中,往上一拉,鐵絲的槽中帶出幾粒谷粒。管理員放入口中一嚼,當(dāng)即判斷出稻谷是否曬干。合格的過磅入庫,不合格者則挑到倉庫旁當(dāng)陽的地方去曬,直到符合要求為止。很多情況下,是生產(chǎn)隊同一批曬好的稻谷,有的被驗收合格了,有的卻過不了關(guān)。這難免發(fā)生爭執(zhí),但管理員的權(quán)威至高無上的,也是得罪不起的,于是不合格者只能自認倒霉,到外面去曬谷。
出事就出得那么巧。那一天,堂嬸似乎特別精神,挑著滿滿的一擔(dān)糧食,一個勁往前沖,中途也沒停歇過。到了船上,便坐在船舷上喘息。船到河中央,她往后一翻,便一聲不響地墜入水里,以至于船上的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待大家發(fā)現(xiàn)時,喊的喊,叫的叫,兩岸的人也劃船過來救人,一時江面上亂成一團,同船的人放下竹篙想讓她抓住拉上來,但毫無反應(yīng)。估計下水時人已暈倒,幾乎沒有掙扎的能力。
一個好端端的人因為送公糧而落水淹死,喪事自然由公家出錢來辦。因為節(jié)省,就買了一具水泥棺材下葬。堂嬸娘家的人都來了,哭哭啼啼。特別是老祖母最傷心,幾乎是老淚縱橫,聲嘶力竭,聲稱孫女是她害死的,不是讓她嫁到這里也不會過河,更不會淹死等等。
阿寶叔那幾天真的變傻了,癡癡的,面無表情,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
后來聽說,堂嬸的祖母舍不得那一套嫁妝,要堂嬸的大妹嫁過來填房。那妹子死活只是不肯。老祖母似乎良心發(fā)現(xiàn),也沒有霸蠻,那姨妹子終于沒有過來。
阿寶叔過了若干年后,娶了個跛腳婦女為妻,這個妻子雖然腿腳不方便,但勤勞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還生下了一個胖小子。兩口子十分勤奮,后來修了新磚房。他們的兒子后來也當(dāng)了老板,這是后話。
現(xiàn)在,阿寶叔的孫子孫女也長大了,家庭和睦,其樂融融。
只是死去堂嬸的墳?zāi)挂驔]人祭掃,那隆起的土堆已經(jīng)平了,上面長滿了荒草雜木。附近的山中常常傳來幾聲凄厲的鳥叫……

作者簡介:范誠,湖南廣播電視臺高級編輯,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