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川李不川 畫
人的生命是一張弓，那弓弦是夢想。
——羅曼.羅蘭
排隊掛號
經歷一場流竄人間的寒流
世界便被感冒收割
病毒是陰謀家
用乍暖還寒或乍寒還暖混淆體溫
生活在起伏跌宕中，充滿懸念
出題和解題，難題與破題
謀篇布局，其實是自我安慰
有時快樂與憂傷沒有分別
彼此彼此地相融一體
春天的花蕾與秋天的果實
不清晰誰在謀劃誰
我們高燒難退的手
撫摸四季，燙卷
季節(jié)更迭的輪廓
莊稼地，也長不出高潮和結尾
病了一人，大家都得吃藥
這是生與死的重大選擇
醫(yī)院大廳，人們
那樣爭先恐后，表情
那么凝重
驗血
到最擁擠的人流中去
那是檢測血液純度的地方
那是檢驗人心良莠的地方
我們像山谷的小草
順著田埂，一路排開
手，緩緩伸出
就像在枯黃的原野
迎著冰雪映襯的陽光
擁抱希望。小草的續(xù)命
必須攥緊冬天的絕壁
才能蕩入春天
人們列隊移步走向窗口
去承受花苞裂開時的疼痛
檢閱自己春天的脊柱
還能承受多少生存的重負
白衣執(zhí)甲
這種色彩是基因里長出來的
當空氣、流水和莊稼地都偽裝成月光
穿透人間美好的夜色
卻無法穿透你執(zhí)甲守白的基調
忠誠于你的白
我相信你的血液，你的骨髓
對人間嘩變的價值與道德
永不背叛與變節(jié)
你的色澤，從復雜的顏色政變里逃出
又把那些飄渺的喘息扶正
直至將那些最后的一聲嘆息
在純色里隱身。人間
便看似“無語似無愁”
我想說，你如一片雪花也如一瓣梨花的白
像一種皈依
是來處亦歸途，如塵如煙
記憶太多色彩
就會忘記日子怎么過
奔赴
不需要任何思想引領
不需要任何主義率隊
人們爭先恐后，魚貫而入
不知道，是奔向死亡的寬度
還是奔赴新生的長度
不知人群里有不有
千般恨萬古愁的《紅樓夢》
有不有舊的戰(zhàn)火未停新的硝煙又起
有不有桃花瘦，或者梨花落
有不有春天光臨
或者秋月無邊
我不知人們是為活著而痛苦
還是為不能活著而倉惶
人們擁擠著，奔騰著
而且先發(fā)制人
我知道，這也是為了活下去
你追我趕
那是微甜，那是小樂
打開身體
打一針非離子型造影劑
躺進幽閉的掃描室
就像躺在太空倉里
那“嘟嗚嘟嗚”的沉悶聲
似太空遙遠的呼喚或尋覓
我的大腦太多陰影
里面裝有抑郁癥倒給我的重度垃圾
裝有月光也不能蒞臨的嘆息
我怕CT掃描出
我對天空對大地對人間
生態(tài)變節(jié)的憤懣與仇隙
我緊閉雙眼，就像關閉
去與回，離與合的輪回
老奶奶灶前的歌謠
已被躺平度日的消費所消費
我看見昔日的田園牧歌
越來越瘦
“嘟嗚嘟嗚”的聲音還在繼續(xù)
我真想一覺睡過去
讓我生活的大地
夢幻成宇宙的真實
讓每一個生存的邏輯
都像閃爍的星訊
風過雨過，日過月過
哪怕從一個星系墜落
也以閃爍之光，留給未來一個方位
短暫的CT掃描就像一個世紀
醫(yī)生在搭建物理結構
我在搭建心理體系
精神與物質時常分離
如漂泊的小船，人們熟睡在月光下
船，還在不停搖晃
瘋 子
住院樓的瘋子，看窗外的球場
是瘋子。他不明白
人，為什么要圍著球轉
相互碰撞、爭奪和拼搏
球，不是球
在瘋子眼里
球，又是球
高過了一切
球，打人
人，打球
停不下來
但瘋子停下來的瞬間
看見地球
輕飄飄地，投進了
宇宙的胎盤
醫(yī)院十一層大樓
醫(yī)院十一層大樓
住滿了呻吟
我站立窗前
深深呼吸
洗滌消毒液刺鼻的味道
遠處，一只白鷺在樓宇間盤旋
人頭攢動的街道和
川流不息的車輛
白鷺似在水中撲騰
捕魚的翔姿
碾碎饑餓
擇水而居的白鷺呀
你的家鄉(xiāng)蒹葭蒼蒼
那里，是你翩翩起舞的天堂
都市里高樓林立可不是森林
雖霧氣濛濛，何以成霜？
這，哪是你以捕為生的戰(zhàn)場？
即使你有獵鷹的雄壯
把都市一口一口咀嚼
也吃不出魚兒的味道
白鷺的目光
就這樣被我的注視牽引
它來回俯沖
與我對接
幾片羽毛，貼在透明的玻璃上
我想，這也許
是它向醫(yī)院發(fā)出的信號
為家鄉(xiāng)的水草把脈
陰影
疫情過后，肺結節(jié)增多
我相信以毒攻毒
總是用煙草的浮名，一圈一圈
檢驗那些謊言的真?zhèn)?/span>
最近，煙圈總是扯出一串咳嗽
咳聲像謹慎的處方
一頁頁發(fā)出警告
榨盡我關于美好想象的形容
照完CT，醫(yī)生說
沒癌變前不是事
只是有很多陰影
隨檢隨診
走出檢查室，我的身子
蓋不住我的陰影
腳尖墊得越高
陰影拉得越長
心電圖
當年的心跳，在我
體內的律動
就像山谷的小溪
穿過一爿小樹林
唱著我青春期那首流動的歌
我的熱血踏著靈魂里那一縷月光
清晰地走出，我身體里的
村莊、叢林和山岡
而今，我的心臟不聽使喚了
有時狂風大作
有時靜若止水
就像命運中的喘息聲
蹣跚，凌亂
事實上，心電圖只是醬油瓶
對于善與惡都激不起漣漪的心臟
它也不知道
哪組數據才適合我們哪一類人
我不想檢測了
走出排隊的序列
我相信自己的心，是好的
2024.4月寫（改）于成都華西醫(yī)院
黎勇，筆名黎二愣、黎冠辰，六零后生人，釣魚、種地，寫詩、耍文字，玩手雕，愛所愛之人。
《南方詩歌》2024年四月目錄
”詩歌研討會“｜歷史的詩性正義與蒼老的哀歌：趙野詩歌研討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