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大涼山 (散文)
三
普格是個小城，一條街像一條直線，兩邊的街道和店鋪沿著直線面對面像鋸齒樣排開。我和愛人準(zhǔn)備入住賓館，三姐和三姐夫執(zhí)意要把我們的行李安置在他們家。三姐的房子很大，陽臺上的花卉長得特別茂盛?？磥恚驹G寡言的三姐夫，也和三姐一樣，雖然不善言辭，卻是那心細(xì)如發(fā)的有愛之人。一到普格，三姐就把我們的旅游行程安排妥當(dāng)：午餐后，三姐女兒和女婿開車，送三姐夫婦和我們到螺髻山溫泉瀑布去泡溫泉。到達景區(qū)外圍，我們從私家車上下來，三姐和三姐夫幫我們以當(dāng)?shù)厝说纳矸葙徺I優(yōu)惠門票之后，我們四人轉(zhuǎn)乘景區(qū)的旅游大巴，直奔螺髻山溫泉而去。
十一
三姐夫讓我們坐在窗戶邊上，說一路都有瀑布，景色宜人，可以多多拍照。沿途果然水聲轟鳴，時不時見一條條瀑布，像從道旁青山的肚子里猛然奔涌而出的小馬駒，一路歡快地跳入游客的眼簾。這個瀑布還沒看清，一晃而過，新的“小馬駒”又翻滾而至，讓人應(yīng)接不暇……
車內(nèi)的驚呼聲此起彼伏，大家都從座位上站起來了，沉浸在發(fā)現(xiàn)一個又一個瀑布的激動之中，甚至忘記了要拍照。那場景，只能用群情沸騰來形容。到達螺髻山溫泉之后，我們目睹了更大更美的瀑布。
面對那飛瀉如箭，勢如破竹，萬馬奔騰的雄渾壯觀的大瀑布，我們除了屏聲息氣，靜靜地聆聽大自然神奇的召喚，別無選擇。游人像一尊尊雕像，佇立在瀑布之前，一任那飛濺的水珠和水霧，掛在頭發(fā)和眉毛上，仿佛整個身心在靜靜地接受大自然的洗禮。我在心中吶喊著：“大自然，才是我們心靈的家園！”
我問同行的三姐和三姐夫，他們是不是經(jīng)常來這里泡溫泉。三姐告訴我們，只要家中有遠方來的客人，他們就一定會把客人帶到這里來玩。這些年，是他們第三次來螺髻山溫泉瀑布景區(qū)游玩。
登高俯瞰，螺髻山的大小溫泉，盡收眼底。它們像一個個碧玉似的澡盆，在山澗里如彩色扇貝石田，又如金字塔一樣層層疊疊地排列。高低錯落的溫泉，被午后燦爛的霞光與瀑布的氣霧籠罩，仙氣飄飄。那身著景區(qū)統(tǒng)一碧綠泳衣的游客，卸下了所有的防御，以赤子之身，坦然相對，像玉兔一般，有如置身于美麗的月宮之中。我們猶如回到母親溫潤的懷抱里，恣意暢享著回歸自然的恬淡與幽靜。那即將沐浴或沐浴完溫泉的游人，身著碧藍如綠松石的浴衣，坦然自若地行走在瀑布飛流的山道之上，竟然有如得道成仙的天人，風(fēng)神俊朗，別有一番超然物外的韻味。我們四人，穿云越霧，從低到高，泡完一個個溫泉之后，三姐和三姐夫一前一后，身著碧色浴衣，陪著我們在山道的石階上信步而行。面對我們好奇地打量著這山中一草一木一石一瀑的癡迷神態(tài)，他們只是淡然一笑，默默相隨。
生在大涼山，長在大涼山的他們，似乎早已與這塊沁人心脾的熱土融為一體，內(nèi)心如深山飛瀑一般，自有一份纖塵不染的淡泊與寧靜。想起五爸與五媽帶著三姐姊妹們，在這片土地上艱苦卓絕的支教生涯，我在享受這份大自然所賜的福祉時，心中對老一輩在這片土地上所付出的義無反顧的拓荒的奉獻精神，滿懷感恩與敬佩之情。
十二
晚上，三姐和三姐夫把我們領(lǐng)進一條巷子，那是普格街上最熱鬧的場所，像深圳街頭的夜市大排檔，可算是這直線似的街道旁最長最粗的那根鋸齒。憨厚的三姐夫指著巷子里的高樓對我們說：“我們上去吧！他們都在里面等著！”我和愛人詫異地問道：“誰等著？”沉穩(wěn)的三姐嫣然一笑，說：“去了你們就知道了！”
在一間雅座里，五張笑靨如花綻放的臉，向我們投來親切的注目。除了中午見過的三姐的女兒和女婿外，另外三張面孔 ，五妹我是一眼認(rèn)出，因為除了她，還能是誰呢！那一副架在鼻梁上的文靜的眼鏡，不就是人民教師的標(biāo)配么！還有兩張陌生面孔，一位是五妹夫，一位是二姐夫。這異鄉(xiāng)的親情，這九個人的火鍋，使我們在普格的這頓晚餐，像一首詩一樣，令人回味。
大涼山的水土真的養(yǎng)人。男士性情豪爽，酒逢知己，一醉方休。女士溫柔如花，沉靜內(nèi)秀，清澈的眸子里，滿滿的都是無言的深情。五妹問我對邛海的感觀，我說邛海最美的是那在水底飄搖的像松針?biāo)频暮２荩上也恢浪拿Q。五妹抿嘴一笑，用公筷給我在火鍋里撈了一筷子纖細(xì)如海帶絲、碧綠如染的素菜，她輕快地說：“嫂嫂，你嘗嘗這個吧！”這是什么菜？比海帶細(xì)脆，比青菜柔嫩，比豆皮滑爽，比雞樅酥潤，這等清爽脆嫩而又入口即化的美味，是我平生所未品嘗過的。
我沉浸在至味的美妙體驗之中，不無感慨地說：“這菜，不會是從神水里長出來的吧！”五妹夫?qū)ξ迕眯恼詹恍匾恍Γ嵵仄涫碌卣f道：“嫂嫂，你可猜對了！這就是你說的那邛海里長的最美的草！叫海衣！它就是用邛海里的神水泡大的呢！”
二姐夫性情外向，對我和愛人說：“你們應(yīng)該多來我們大涼山來玩！以后要經(jīng)常來！我們大涼山物產(chǎn)豐富得很，有許多你們在其他地方想吃也吃不到的美食，想看也看不到的風(fēng)景！”我對他們說：“是的！我也覺得大涼山的風(fēng)景和別的地方格外不一樣！這是一個離天最近的地方！人心古樸，就像孔子所說的大同世界！”
五妹帶著無限深情說：“我爸爸媽媽最愛大涼山了！他們相識在大涼山，相戀在大涼山，有了我們五朵金花之花，又讓我們執(zhí)教大涼山，和他們一樣，我們也愛大涼山，也愛教育事業(yè)，我們都和大涼山有緣，和教育有緣！”五妹夫接過五妹的話，興致盎然地說：“來，為我們在大涼山相聚而干杯！”
十三
我原以為，那頓九個人的晚餐，將是我們大涼山之行的最高休止符。當(dāng)晚，我和愛人對他們說，決定第二天要去瀘沽湖游玩時，五妹夫卻說：“你們還沒有好好品嘗大涼山的獨特美味呢！明天我正好上午沒有課上，我要給你們烤乳豬！這可是高山上的特產(chǎn)！” 五妹說：“就這樣吧！我明天上午有課，中午回家，陪你們一起吃烤乳豬！”
翌日，我和愛人在三姐和三姐夫的帶領(lǐng)下，來到五妹家中作客。五妹夫的爸爸坐在他們家的大院子里，正在給一只拴在一壟辣椒地邊的大黃狗投喂狗食。那些辣椒都成熟了，青的紅的一根根像竹筍掛在辣椒枝上，煞是好看。兩層樓的房檐下擺放著許多的色彩艷麗鮮活的盆栽綠植，有如高檔賓館的迎客花木。
我和愛人一人拎著一提牛奶，還沒跨入五妹的院子，在院墻之外，就聞到了一股松枝燃燒的清香味。五妹夫和二姐夫在烈日之下，蹲在一個大火盆前，四只手又是搖扇子，又是架松枝，又是吹火苗，又是扒火堆，滿頭滿臉的汗水，從他們沾了煙灰的臉上滴下地。那只被拴了粗繩子的大黃狗，聞到燃燒的松香，也許勾起了它曾經(jīng)啃咬烤乳豬骨頭的記憶，只聽它一個勁兒地昂頭“汪汪汪”地叫個不停，像一個饞嘴的小孩圍著飄香的鍋臺亂轉(zhuǎn)，一副急不可待興奮異常的樣子，對老主人投喂的狗糧置之不顧。院內(nèi)人忙狗歡，這樣熱火朝天的場景，那烤乳豬的味道，怎一個好字了得！
十四
不一會兒，火勢穩(wěn)定了，大家圍坐一圈，一邊用長筷慢慢地翻烤那被三姐巧手解刀的一塊塊大小適中厚薄均勻的乳豬肉，一邊拿起烤得焦香的豬肉和豬腳，細(xì)細(xì)地品嘗。大黃狗終于安靜下來，大家時不時地把吃剩的一些碎骨頭一截截丟到它活動所及的半徑之內(nèi)。它哼哼唧唧地享用著美餐，像快樂的小孩，在志得意滿地唱著自己發(fā)明的誰也聽不懂的即興歌謠。
在高山下的農(nóng)家小院，在大熱天的太陽下吃燒烤，喝冰凍的啤酒，嚼石榴，那種況味，平生第一次遭遇，令我倍感新奇，雖然額頭在不停地冒汗，竟然毫無燥熱之感。
十五
我們正在津津有味地邊吃邊烤，院墻外突然響起了十一二歲的孩子們所特有那種推到冰塔似的脆嫰的歡聲笑語。我從火盆旁抬頭一看，只見五妹被一群與她身高相差無幾的男孩女孩簇?fù)碇?，擠擠攘攘地涌進了院子。他們的到來，像一陣歡樂的潮水，立刻淹沒了烤乳豬的淡煙。
五妹夫第一個站起身，笑意盈盈地遞上一塊烤乳豬肉，對五妹深情款款地說：“老婆，祝你生日快樂！”
我這才看到，一位十二三歲，扎著高高馬尾辮，穿著白襯衫和藍色背帶裙的女孩子，雙手高高地捧著一個直徑約四十公分的生日蛋糕，像個孩子王一樣大聲地對同齡的同伴們叫嚷著：“讓讓，讓讓，我們?nèi)タ蛷d給老師切蛋糕！”
五妹歉意地對我們笑著說道：“不知道他們怎么知道了我的生日，半小時不到，就湊錢為我買了這大一個蛋糕！真是作孽！我怎么能讓娃子們把自己的零花錢都貢獻給我呢！”那個孩子王似的女孩，已經(jīng)把蛋糕放到了客廳的方桌上，她用清脆悅耳的大嗓門呼叫著：“老師你快來切蛋糕！你教了我們五年，這是我們第一次給你過生日！以后我們上中學(xué)了，想給你過生日，恐怕都沒有這么多同學(xué)能夠同時到場了！”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歡叫著應(yīng)和：“是??！老師！是我們想給你過生日！”“老師！我們有錢！這個蛋糕，我們每個人只花了十塊錢！”“老師！我們希望你過一個最快樂最難忘的生日！”
十六
五妹激動的接過孩子王女孩遞給她的塑料小刀，臉上像染了胭脂一樣通紅，我看到五妹切蛋糕的右手，在輕輕地顫抖。五妹把蛋糕均勻地分發(fā)給每個孩子。蛋糕最上面點綴著一圈像巧克力做的萬字麻將。那個孩子王女孩叫道：“老師！我要八萬！”“我要五萬！”“我要萬一！”“這塊麻將我要留著，等以后和牌用！”其中一個孩子，像詩人一樣，高聲叫著。“到那時早就融化了！”一個孩子反駁道?！拔乙阉旁诒淅镅┎?！”那個像詩人一樣的孩子高聲反駁道。
孩子們無拘無束，嘻嘻哈哈地叫著，笑著，吃著，有的人臉頰，沾滿了白白的奶牛。不知道是誰，調(diào)皮地把蛋糕往身邊同學(xué)的臉上抹去。這下整個院子里簡直像炸了鍋！孩子們像出鍋的爆米花，四下亂蹦，追趕著，逃避著，那甜甜的蛋糕，此刻在孩子們的眼中，既是愛心，又是美食，同時也是活潑打鬧的武器。
那只大黃狗，似乎被這群孩子的歡鬧感染了，它激動地昂頭狂吠，腳下烤乳豬的酥骨頭也不能使它安靜。
在這群小學(xué)生中，有一個男孩，最斯文，穿著一身深色的衣褲，像個小小的哲學(xué)家。他看了一眼躁動的大黃狗，對那個玩得最歡的孩子王女孩叫道：“靜靜！靜靜！我們把老師家的狗狗嚇壞了！”
十七
分完蛋糕，五妹把客廳里的大方桌和長條凳都搬到了院子里，讓孩子們圍坐一桌。五妹夫為一群小客人買來了西瓜和蘋果，五妹夫的爸爸把我們買給他的牛奶，拆封分發(fā)給孩子們解渴。二姐夫和三姐把所有的乳豬肉都烤熟了，端到了孩子們圍坐的方桌上。
我被孩子們剛才那些調(diào)皮的語言和行為所感染，就好奇地問：“你們怎么想到給老師買帶麻將的蛋糕呢？”一個文文靜靜的瘦個子女孩，她舉手右手，站起身說道：“我們老師教學(xué)太辛苦了！我們希望老師將來退休之后，可以打打麻將，享受享受休閑的快樂！”
看著孩子們那亮晶晶的眼睛，聽著他們真誠的話語，我對他們說：“我好喜歡大涼山！喜歡這里的人，喜歡這里的風(fēng)景！喜歡滿大街上，到處都是漢字與彝文并排的標(biāo)識！那些可愛的彝文，像象形文字，我已經(jīng)記住了好幾個彝文的寫法?！薄鞍⒁蹋阆胙芯恳驼Z和彝文嗎？”孩子們亮晶晶的眼神里，充滿了真誠的善意與好奇。
十八
看到一群孩子在五妹面前行為活潑可愛，思維機靈敏捷，我不由得對五妹繼承父志，心系大涼山教書育人的大愛情懷深深地感佩。我對那個孩子王女孩說：“看到你們?yōu)槔蠋熯^生日，我也想起了我小學(xué)的老師們！她們對我的啟迪與關(guān)懷，真像母親一樣周到！”孩子王女孩說：“我們老師，也是像母親一樣，在學(xué)習(xí)上，對我們嚴(yán)格要求；在生活上，對我們關(guān)懷備至！”
當(dāng)我和這位聰明伶俐的孩子王女孩交流之后，心情無比激動。我以五妹學(xué)生的口吻，即興為五妹寫了一首祝福她生日快樂的小詩，并用粉筆寫在了五妹客廳的記事板上。那個孩子王女孩讀完詩后，拍手叫好，她說：“阿姨，你真是說出了我們的心里話！”她興奮地領(lǐng)著同學(xué)們一起朗誦給五妹聽：老師，祝你生日快樂
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的老師！
是你用母親般的關(guān)懷，
陪我走過童年！
請讓我為你舉起祝福的酒杯，
祝你天天快樂！
永遠幸福！
你溫暖的笑容，
像深山的清泉和瀑布，
將滋潤我們美好的人生旅途！
十九
離開五妹家之前，我問五妹，這些學(xué)生是彝族還是漢族？五妹說，這群孩子中，彝族孩子占了大多數(shù)。那個孩子王女孩和那個不怎么說話的男孩，他倆就是彝族的孩子，他們會彝語，也喜歡漢語！他們的漢語學(xué)得非常好！他們身上保留了彝人淳樸的品性，又兼容著漢文化的機智和灑脫。
兩年過去了，五妹的那群學(xué)生，應(yīng)該早已步入了中學(xué)的校園。但是，在我心中，他們與五伯一家以及我在大涼山乘車和路遇的所有陌生人一樣，他們那亮晶晶的眼睛像一顆顆清澈透亮的心靈，共同組成了大涼山最動人的風(fēng)景！
2023-9-25
作者簡介：彭翠萍，出生地湖北洪湖。中國詩歌網(wǎng)認(rèn)證詩人。十堰市作協(xié)會員。有詩歌、散文和小說分別發(fā)表于《長江文藝》《長江叢刊》《楚天都市報》《湖北詩歌》《黃石日報》《襄陽日報》《十堰晚報》《武當(dāng)風(fēng)》《漢江潮》《湛江晚報》《棗花》《洪湖報》等報刊和雜志。作品多次獲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