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安榮有過幾年當代課老師的經(jīng)歷,那時的他剛剛走上社會,對未來的生活充滿憧憬,可以說,那樣的青春記憶無論是歡愉還是苦澀,對他來說都是刻骨銘心的。他說,30年前就想寫校園,憋到2019年才寫,一個“憋”字體現(xiàn)了不吐不快的心理。于是便有了表現(xiàn)校園生活的《風中的輪笛》《野雪》以及這篇《紅魚歌》。
《紅魚歌》延續(xù)著葛安榮小說沉穩(wěn)的敘事特色,多年來,他似乎總在是置身于風向和潮流之外,或者說林林總總的流派都與他無關,他篤定地沿著他認準的路走下去,始終在用文字呈現(xiàn)生命歷程中那些讓他難以忘懷的過往??梢哉f,他的小說已成風格,有著極強的辨識度。
讀罷《紅魚歌》,有話想說。
讀葛安榮的小說,我們會發(fā)現(xiàn),在他的心里,始終有一條奔流不息的河流,她是洮湖,也是他的母親河,縈繞心頭,源遠流長。于是在他的筆下,他營造了一個比現(xiàn)實更美的湖光山色圖景。那是融入血脈里的情愫,他愛得深沉。因此,在小說《紅魚歌》里,他不惜筆墨對那條菱湖給予了濃墨重彩的描繪。這種寫景的文字是從心里自然流淌出來的,也是情不自禁的。而在如今的一些作家筆下,已經(jīng)鮮見這類文字,或許在他們看來那過于“傳統(tǒng)”而不屑于描寫景致。汪曾祺在談小說創(chuàng)作時說:“氣氛即是人物”,在汪老看來,氣氛是小說中不可缺少的重要組成部分,葛安榮深諳此道,樂此不疲,“風景”成為他的小說的特色之一。
葛安榮小說中的愛情故事,雖是悲劇,但也是那種溫和的傷、含蓄的痛。教學生涯是鐫刻在他生命中的印記,那些人和事關乎校園愛情,但這類校園愛情不是我們常在小說中看見的那種浪漫故事,而是那年特定年代里的苦澀的愛情。應該指出的是,葛安榮筆下的男女都是在傳統(tǒng)教育下成長的,他們羞澀又內(nèi)斂,沒有那種死去活來的愛恨情仇,也沒有認識三分鐘就上床的赤裸肉欲,作家寫到情愛至深的地方也不會出現(xiàn)露骨描寫。小說里涉及到的愛情都呈現(xiàn)出那個年代的“保守”和“落后”,而這正是稀有的人性閃光。
葛安榮把深情的目光投向久遠的年月,那里必定是有讓人留戀的東西,曾經(jīng)的一切隨著時光的流逝更顯其迷人的魅力。作家并不避諱這些小說來自于陳舊年月,有時他還特意在小說中再現(xiàn)這種“陳舊”。比如在《風中的輪笛》中,主人公愛唱《我的中國心》,在《紅魚歌》里,則成了《紅星召我去戰(zhàn)斗》《嶺上開遍映山紅》,那些歌詞喚起了讀者沉睡的記憶。在葛安榮看來,選材的“新”與“舊”不是問題,關鍵是要寫出深度和新意,因此他不介意讓讀者知道這小說來自“從前”的陳年舊事。讀他的這些小說,讀者會有強烈的代入感。
小說涉及到戲劇的文字很多,故事的本身就是戲曲舞臺上的事兒。葛安榮的長篇小說《玫瑰村》由江蘇省錫劇團改編成大型現(xiàn)代戲公演,對戲劇,他很有研究,在行文中如數(shù)家珍。趙小凡在舞臺上用肢體語言表達《紅魚歌》的主題,而葛安榮在小說里對趙小凡表演的刻畫生動傳神,具有很強的畫面感。還有“我”和趙小凡對唱詞的那一段更是精彩紛呈,那些唱詞是作者在民間藝術的基礎上的二度創(chuàng)作,有著極強的藝術感染力。在葛安榮的小說中,這些對戲劇專業(yè)的描寫也許會讓部分讀者尤其是今天的年輕人不感興趣,他們和紅旗圩大隊的社員對戲劇的狂熱喜愛截然不同,他們讀不懂其中蘊含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豐富多彩的內(nèi)涵,戲劇這中華瑰寶居然造成了曲高和寡的怪現(xiàn)象。但無論怎樣,葛安榮保持著寫作的自信,他相信這樣的小說會贏得知音的青睞,傳統(tǒng)文化之美正是作家想要竭力弘揚的。
葛安榮的小說敘事語調(diào)是溫和的、柔軟的甚至是緩慢的。他在朋友眼里談笑風生,甚至有幾分玩世不恭,然而,一旦進入小說,他就變成了一個認真的人、專注的人,他認真對待筆下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認真刻畫每一個人物的動作、語言和細節(jié),他專注于自己的內(nèi)心世界。我想,一個真正的小說家,在小說中,他應該是一個純真的人,善良的人,甚至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幼稚的孩子。在這篇小說里,當寫到從紅旗圩大隊演出回來的船上,想到不久以后就要離校,從此天涯一方,那種曲盡人散的惆悵和溫情尤其能打動人心。
葛安榮的《紅魚歌》,主要圍繞“我”、趙小凡和張閩三個人物開展,在閱讀的過程中,我們預感后來會出事,這種預測在結尾處揭開謎底。當看到燒餅店里那一對邋遢的男女時,我們才知道,世俗的生活最終消磨了趙小凡身上曾經(jīng)的藝術氣質(zhì),她那句“老了,唱不動跳不動了”的慨嘆令人傷感。小說在這種淡淡的憂傷氣氛中畫上了句號,這是藝術的淪喪還是愛情的消亡?令人回味。但文工團的成立,又讓讀者看到了一線曙光。
葛安榮三篇反映校園生活的小說,《野雪》被《作品與爭鳴》轉(zhuǎn)載,一些教育類報刊予以摘要或評介;《風中的輪笛》被《小說月報》轉(zhuǎn)載并獲江蘇省第七屆紫金山文學獎,作品發(fā)表后的反響可見一斑,也可以看作對葛安榮小說創(chuàng)作精神的認可?;氐健都t魚歌》,這篇小說的節(jié)奏不徐不疾,娓娓道來。作家從來沒打算用令人眼花瞭亂的形式、扣人心弦的情節(jié)、驚險刺激的場面和驚悚懸疑的迷宮吸引讀者的眼球,也從不追時髦、趕潮流,而是老老實實地寫,靠他的“笨”功夫,扎實地營造自己的小說世界,按照自己的路子寫下去。因此,他的小說創(chuàng)作體現(xiàn)的是一種收放自如的從容,是一種對小說掌控的足夠自信,也是對讀者的充分信任。
在此,?!都t魚歌》好運!
作者簡介:
白丁,中國作協(xié)會員,魯迅文學院高研班第九期學員,發(fā)表中短篇小說百余篇,作品被《小說選刊》《作品與爭鳴》《新華文摘》《短篇小說選刊》等轉(zhuǎn)載,獲全國煤礦文學烏金獎、紫金山文學獎。有小說集《結束或者開始》《握住你的手》、散文隨筆集《辭舊迎新》、長篇非虛構《遙遠的風景》、長篇人物傳記《信仰的力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