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殼和薄荷香的信
碎殼
他在她的心里,是那樣的特立獨行,那樣的個性凜然。從少年起,他一手的好作文,讓她著了迷。他被眾多的女生迷著,寵著,暗戀著。她是其中之一。
上蒼恩寵,那天,她感冒了,在校醫(yī)務室打點滴。他也感冒了,也來打點滴。那幾天,他們都是面對面,滴著液。偶爾會說幾句話。
每回,她滴得慢一些,等他滴完了,望著他走遠了,她才滴得快起來。
此后,他們再無交集。小考、大考、會考地忙下來,擇校,入校地忙下來,她再沒碰到過他。
一晃十幾年,他為人夫為人父,她為人婦為人母。她成了某刊的簽約作者,他卻落了俗,沾了油膩。
面前的他,不再是孤芳自賞的少年;與他交談,再無當年的意氣風發(fā)。那個美好的少年形象,在她心里轟然塌了。她年少時的暗戀,碎了一地。
人生山長水遠,她一直在趕往喜歡的路上,他卻把自己,滑成了碎殼。
碎殼的軼事
還有十來天就返滬了。她和幾個高中同學聚會。她有意無意地提了他一句。
“唉,說起他來呀,真是讓人唏噓??!學習那么好的一個人,作文寫得那么好的一個人。高考前,他家里出了點事,因為發(fā)揮失常,他只上了個大專。”一位同學說。
另一位同學接著說:“他參加工作時的那個工廠,我的一個親戚也在那里,效益一直不怎么樣,前幾年又宣布破產(chǎn)了。現(xiàn)在他具體什么情況,不太清楚。”
她對他的記憶,只停留在菁菁校園里,并不知在社會上接受錘打的他。命運常常難為人,他一直被命運難為。
去車站時,她隨手攔了輛的,上車后,發(fā)現(xiàn)司機竟是他。他們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現(xiàn)在是個大作家了,真為你高興!”他沒了上次見面時的頹廢?!?/span>謝謝!之所以喜歡上寫作,還不是上學時,你這個榜樣啊。”她誠懇地說。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說,他在準備開一家出租車公司,自己試著當一個小老板,成不成的,努力一回吧。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車站到了,他幫她拿出行李說:“還記得我們一塊兒打點滴嗎?”她點點頭。他又說:“本來打算高考后,約你一塊去爬山的,結(jié)果……唉,不說了,祝你一路順風。”
那個意氣風發(fā)的少年又回來了!她為他現(xiàn)在的生活狀態(tài)而高興。她的那場校園暗戀,沒有虛擲?;厝ズ?/span>,以他為原型,寫篇中篇小說,如何?

薄荷香的信
她寫信的紙,有隱隱約約的薄荷香。她寫給他的話,如飲薄荷花茶,讀第一遍是醉,讀第二遍是醉,讀第三遍還是醉。
他常在田埂上,半躺下來,望著云朵,默背她的信。
他充滿喜悅地回著信,他說給她的話,也有薄荷香。她也會邊讀邊醉的。
信在第十三封時,她一貫的薄荷香內(nèi)容里,多了幾句隱痛的話——她的父親,因工作成績突出,被批準所屬子女均可入職。
他熱情洋溢地回信說,“到外地去看看也好,總比待在這個小地方要強。”
半年多后,第十四封信,是從省外來的。她說,她的工作已安排妥當,請他勿掛念。簡短的信末,是一連串的省略號,是對他的美好祝福吧。
他沒有回信,而是把有薄荷香的十四封信,細心地扎好,壓進箱底。他沒有多少傷感,看過很多小說,也寫過小說的他,知道這是人之常情。
況且,他們之間沒有承諾,沒有約定,薄荷香一樣的感情,只比友情多了幾分。
她有她的人生航線,他有他的人生軌跡。他們能有這樣一份共同的薄荷香記憶,就是最好的情意。
在氣味辛涼的感覺里,他要開啟屬于自己的新生活……
情感專欄作家
她這個情感專欄作家,在X報上,以每周千字左右的情感小文,已連載了十一年了。這個專欄讓她有了一定的名氣,卻沒留住她的婚姻。她精心經(jīng)營的婚姻,未到七年之癢,就分崩離析了。
對感情有過甜蜜,更有過切膚之痛的她,剖析起感情來格外透徹,專欄的文筆更加犀利了。見她有一直單下去的跡象,閨蜜勸她說,把情感專欄停了吧,轉(zhuǎn)向其他題材的寫作。水至清則無魚,把感情看得太明白了,會把自己置于上帝的視角,更容易孤獨終老。不想孤獨終老的她,把閨蜜的話聽進去了,專欄在十五周年之際,宣布正式停筆了。她轉(zhuǎn)向了網(wǎng)絡的播客—— 一檔讀書的節(jié)目。
重新回歸萬千紅塵的她,對異性少了苛刻,少了審視,多了認可,多了親和。把感情分析地再透徹,她也是個吃五谷雜糧的俗人。
她接受了相親這一古老方式,“凡是來相親的,就是奔著結(jié)婚去的,就是向著過好日子去的,這就過濾掉了一大部分的渣滓。”她邊這樣想著,邊走出了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