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子 《融》
我也是一只蝌蚪
一只只蝌蚪
慌不擇路奔逃，但無一例外
它們只能向著下游
很快消失了。新的
更多的蝌蚪游過來。瀕死向生的
穿越，很可能是由生入死
轟然巨響，從地面爆炸
升騰的水花，像一個大巴掌
拍在車窗上
蝌蚪們瞬間被覆蓋。車窗顫栗
就要裂開了，那巴掌
一陣轟鳴
和我一起等車的人
有的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辨悲喜。比如和我一起等車的
離我不到兩米遠的
老嫗。她的駝色大衣
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款式
劣質(zhì)，不合身，也不合季節(jié)
太薄了，搭配俗艷的紅圍巾
校服褲子，顯然都是別人送的
甚至是撿的，但她穿得毫不在意
這讓替她冷替她在意的我
很不好意思，我想到
我有件羽絨服她或許可以穿
我緊張地沉默著
直到翹望的她突然敲擊
隨身攜帶的紙殼子
旁若無人地
唱起歌！我徹底啞然。她的目光
飄向我，竟像安慰著
世界上所有等車的人
她說：快來了，快來了
白色火焰
掛在高樹上的塑料袋
被狂怒的風撕成一條條一片片
它們恣意舞蹈著，似乎同時在呼喊
像極了白色火焰
多么驚心的美！但是
如果不是秋風勁吹，陽光直射
如果不是我剛好逆光走來
誰會看到，誰會相信
被定義的“廢物”也有靈魂
疼痛的靈魂！不斷蜷縮
又伸展的哀歌……
最長的城
我想你，輕描眉
而跳躍。一只小鳥隨意梳下羽毛
飛遠了，但天空不是我飛的
我要攜帶它，穿越許多城
最長的城叫冬，寒而臃腫
卻有皎白的能開花的眼睛
不開花，是一張畫布
有完整的手印從里面伸出
瘦骨——嶙峋的現(xiàn)實
也有不完整的，指甲撓出光亮
指肚按住別離，當驚惶被定格
恰如戲謔邀請我的手試探
想畫一個人，卻形成一株荷
邁著蹩腳，走向大雨的池塘
阿德里安?柯爾特的蘆筍
冰凍的月光被賦形
被捆扎起來，黑夜變身
一塊布，維護它們的安全
卻有慌亂的手
掙脫繩子……哦，不，是被遺忘的
最終遺忘了自己
被茫然所攀附的臺面
在堅持什么？
表面安靜的存在
夜以繼日地
裂下去
銳利的刀片想
伸進縫隙
家用的鈍刀想
切開月光，前提是
有人解開繩子
破壞苦心經(jīng)營的美
蝴蝶
小女孩用捕蝶網(wǎng)捉了很多蝴蝶
放在瓶子里，驕傲地
展示給我看
我不忍細看，逃了
逃了很遠，忍不住回頭，沖她大喊：
你看完了，別忘了放了它們呀！
小女孩毫無反應。也許
只有當她走到離我很近
很近的地方，才會聽見
麻雀
麻雀似乎總是那么活躍
嘰嘰喳喳，呼朋引伴
它們的嘴不是在啄食
就是在傳播各種消息
我還看過很多麻雀
一起站在樹梢上
開會。似乎這個世界
跟它們有關，似乎它們能決定什么
有一種生物
有一種生物
像牛又像狗
勤勞、質(zhì)樸
死一樣
忠誠。但活著
再卑微
也壓不死欲望
越壓越窄的欲望
從柵欄內(nèi)伸出
直勾勾
在日光里生銹
在黑暗中顫抖
街上所見
走過去一個曼妙的女子
她的小腿亮白勻稱
令我羨慕極了
可是再往下看腿的延伸
兩只腳尖向內(nèi)傾斜
使勁，這使她的步態(tài)略顯僵硬
仿佛在和地面抗衡
好遺憾啊，世間沒有完美的腿
就比如我的腿也很白但是略短略粗
因此我喜歡穿長裙
把我的小粗腿遮掩起來
不過有些東西是遮不住的
比如一個人走路的姿態(tài)以及
和誰走在一起
椅子
一只綠色的椅子
發(fā)白了，不是陽光
應是很多屁股和背脊與其廝磨
留下的明亮
現(xiàn)在我也坐在這里了
目之所及是衰老的步行者
圍欄，被刻意栽植的花
因為缺水而無精打采
只是不久前啊，暴雨來過
哦，雨，也參與了明亮
那年輕的酣暢的雨
澆灌著無人
谷莉，朋友都叫我谷子，居黑龍江省佳木斯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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