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母親
母親走了
生前沒有留下一張照片
其實那年到君山堂兄家做客
路過岳陽
我和大哥動員母親照一張相
母親說沒必要浪費
我知道她不愿說出那個金貴的字
母親突然走了
長眠五里廟老家那片青青的菜地
她深閉雙眼嘴唇臉膛那么平靜
老人們說她很安祥沒有什么遺憾
我們用照相機留下母親唯一的形象
卻無法讓她再睜開一次眼晴
家人們說我的眼睛像母親
我請縣城最好的畫師
把我的眼睛畫到母親臉上
多次之后總難見到母親的笑臉
后來又說母親像電影演員薩日娜
每天追著電視看
我終于相信母親回來了
兒子在深圳
我們找到錦繡中華知名的畫匠
不惜代價請他務必費心
他三易其稿
一個月后他很自信
我按例付給他應得的酬勞
小心把畫像請回家中
我把她安放在箱底
沒有給大哥也沒有給兒子看
我終于知道
母親永遠畫不回來了
喊我回家的人
小時候身體弱
動不動就打擺子發(fā)燒
燒到抽搐說糊話
父親在遙遠的三線工地
母親無錢請醫(yī)生
只得冷毛巾涼水日夜守候
這已是她最好的處方
幾次稍微清醒
我無力握住母親的手
她的手比我還滾燙
我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起身到堂屋打開大門
那晚的夜真沉
村莊里好像空無一人
她一遍遍大聲呼喊我的乳名
喊我回家，喊我回家
從門外一聲聲呼喚到我的床前
把喊聲一直塞到我的枕頭底下
白天玩水仗摘野果
我知道我的魂丟在了外面
母親帶哭的嘶喊喊我回家
象一盞油燈艱難地把黑暗喊亮
讓我的魂看清路徑
深沉的夜色里她的喊聲傳得很遠
遠近幾里都是她的喊聲
傳到了我的腳步到過的每一個角落
許多年后 無數(shù)次迷惘中
那個帶哭的喊聲總在
喊我的乳名
喊我回家
五里廟
五里廟是我老家
五里是老家離小鎮(zhèn)的距離
小鎮(zhèn)有老家沒有的
學校醫(yī)院商場飯館
小劇院每晚唱著《站花墻》
還有老家種不出來的商品糧
五里用尺寸量是二千五百米
我用時間量是十八年
母親腳小量了整整五十年
還得感謝她剛剛出生的小孫子
她吃不慣沒有汗水味的商品糧
總是惦記她的稻谷豌豆和高粱
從小鎮(zhèn)回到老家五里廟
她很性急只用了一個早上
我一步步遠離故鄉(xiāng)
靈魂卻在那個早上隨母親
折返 我步履蹣跚三十年
五里 晚上很近白天又很遠
我不知道離老家離母親
還有多少三十年
2021年6月3日上午于監(jiān)利容城
今夜白露
蒼茫又發(fā)光。他們說
是思鄉(xiāng)的月亮涉足人間
這一夜千里萬里
我們的腳步都回到了故鄉(xiāng)
在異鄉(xiāng)我總忌憚這樣的白
母親的雙鬢堆滿歲月
每一根都是我們出發(fā)的路徑
有眼淚也有期待
每次伸手都是她的撫摸
聲聲叮嚀掛在枝頭草尖
夜半更新更涼。路上有
行色匆匆的雞鳴
油燈下，針針線線
縫補回家的腳印
望黃昏
每天這個時候
少年就坐在麻石門檻上
書包，裝滿野菜的竹簍子和小黃狗
是他忠實的伙伴
昏暗搶先進了他身后的堂屋
他是如此害怕黃昏中的黑暗
他每天執(zhí)著地望夕陽
望夕陽下的黃昏
他希望它留下一點光亮為他壯膽
留一條可見的路徑
快點把黃昏帶到田野
黃昏也會帶去涼風
他知道
只有深深的黃昏
才能把母親帶回家
詩人簡介：劉敏，湖北監(jiān)利人。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協(xié)會，中國“次要詩人”社詩人。有作品在海內(nèi)外報刋發(fā)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