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聽娘的名字
我想知道生命的來處
幾十年了，我一直想尋找一些人
那些認識我母親的人
讓他們告訴我，關于母親的一生
她是怎樣的一個女人？
究竟有沒有名字？是青
還是少清？
許多年，依然沒有答案
年輕時覺得等閑下來
如今，記得我母親的人也不多了
沒人說得清楚
當年家在戰(zhàn)區(qū)，十萬人
死難六萬，活下來
真的不易；活下來的
有的升了官，有的逃了亡
當終于明白有些事情不能再等
我也不年輕了
月光菩薩:聽說你常游畢竟空
遍布十方，慈悲喜舍
你一定見證過我祖祖輩輩的生活
尤其是我母親
今天我不求榮華富貴
但求你幫助尋找一位老人
剛好記得我的母親
我就是想問一問有關母親的一切
她畢竟來過人間一趟
總該留下姓名
我終于知道了娘的名字
我也是有媽媽的
但我不記得你的模樣
別人的媽媽都是有名字的
丫頭，小翠，秀蘭，桂花
多好聽啊！
但是媽媽，我卻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相信你也是有名字的
我在孫崗打聽
我在河邊村打聽
我向遠房親戚打聽
向一切認識和可能認識你的人打聽你的名字
就像打聽一個丟失的時代
媽媽呀，仿佛全世界的人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一個不知來處的孩子
一個形只影單的女人
就這樣過了幾十年
今天，終于從歸來的鄉(xiāng)親處知道了你
我捧著你親親的名字
沉重的名字
我捧著你紙一樣薄薄的一生
媽媽，我捧著你 ——嚴少清
媽媽少清
多想穿越去你那個年代
在村頭的小路等你
牽上你的手
做個小伙伴， 一起放牛
說些悄悄話
陪著你幼年失去父親的孤單
多想早日長大成人
和你一起下地干活，洗衣做飯
說些家長里短
你生病時端水拿藥
陪伴床前，撫平你的傷痛
多想看你白發(fā)蒼蒼，老了的樣子
傻傻地等 癡癡地笑
脾氣有些大 ，心眼有點小
對子孫呼來喚去的
趁機給你一個任性的擁抱
多想你不曾嘆息——
我走沒什么，可憐了我的娃
過早地失去依靠
多想在記憶里相識
多想在人世間重逢
多想穿越時空去愛你 媽媽
畫媽媽
操場上一群活蹦亂跳的娃
一個七歲的小姑娘
獨自跑到教室后的山坡上 畫一個圓 又畫一個橢圓 兩只胳膊兩條腿 她想畫一個媽媽
她采來一朵朵紫的 黃的 粉的野花 想給媽媽做一件小碎花衣服
那是她喜歡的樣子
老師說 戶外只有偉人的畫像
所以 她的媽媽風雨一來就走了
只留下頭發(fā)
——那是長長的野草
她的媽媽一生從未照過相
三十多歲 不知得了什么病 ，也不知那天什么時間走的
兩歲半的她模仿著姐姐們的哭腔跑進跑出的唱著歌
畫了大半輩子媽媽
一個瘦弱的背影 沒有臉頰
不敢讓人知道
她記不清媽媽的模樣
怕自己看著心虛
還怕別人說她不孝
娘
你似乎是一個虛擬的人
沒人說清你的來處，沒人知道你的名字
有人說我和你一起生活了兩年
有人記得你扶著墻驅趕飛上搖籃的雞
有人說我是從你冰冷的身上被人抱開
我才不相信這些道聽途說，后來
有人把我?guī)У揭粋€小山坡
讓我對著一堆土跪下，叫我喊娘
長長的野草和凌亂的小花
讓我抱有敵意
它們怎么可以這么肆無忌憚地長在別人頭上
我終究再也喊不出娘來
哭天喊地的事有過就算了
在外遇到難處，受了欺負
喊什么都沒用，我就是喊破嗓子
你也沒留下一張照片或別的什么
小時候很生氣，別人的娘在家里
而我的娘卻住在山上，
娘不是那個拿著糖果躲在身后
你回頭就能看見的人嗎？
無數(shù)次夢見，一個年輕少婦
手中拿著針線，頭上盤起青絲
一幅人間最美的丹青
有人說她是我娘，我就是不信
如果你是我娘，更是我哽咽的喉嚨和模糊的視線
又是清明
有些事情
我們永遠無法劃上一個句號
我從未原諒
一九六八年六月十四日
那是罪惡的一天
我三十八歲的娘沒等來落日
這之前
我也是有娘的寶貝孩子
貧窮和疾病
謀殺了我年輕的母親
五十三年了
我習慣從黑夜的間隙中
尋找那些稀缺的記憶
有娘的日子像星辰愈遠愈亮
娘?。∧銖奈慈雺?/p>
五十三年都邁不動一步
你是不是很累
如果是，我不怨你
只是，自此以后
在沒有你的人間
我似凍結的雨，與春天為敵
母親的無字天書
我發(fā)現(xiàn)五月的天空
有一雙手在推著半卷的畫軸
七彩祥云低到和遠山的脊背重疊
我還發(fā)現(xiàn)這幾天的夜空
月亮也在細嗅人間的煙火
低到你想爬上梯子去摘下來
站在森林公園的草坪上
這是我與愛最近的距離
一朵朵懷揣心事的云
正奔往家鄉(xiāng)的方向
迎頭而上的月亮
用了很大的功夫也勸不住
愛人指給我看，母親節(jié)要到了
每片云朵都是趕著回家的媽媽
媽媽，我不再是那個送你上山時
模仿著大人哭腔看熱鬧的女兒
我也將是他鄉(xiāng)的老人
你莫要認不出
父親說三十八歲的妻子永遠年輕
可媽媽，我卻固執(zhí)地認為
小村口那一個個
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就是你
媽媽，你是個迷呢
不留一影在人間，莫不是
你故意寫給我的無字天書
媽媽，我之所以能忍住悲傷
只因我堅信，每一個
站在窗前眺望的老人都是你
寶蘭，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理事，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創(chuàng)意寫作中心導師，寶蘭文學基金會理事長。參加詩刊社第10屆“青春回眸”詩會。榮獲2018·中國十佳當代詩人獎、2019·第四屆中國長詩獎、2019·第二屆博鰲國際詩歌獎“年度詩人獎”，系首屆“美麗中國”世界華文詩歌金獎得主，2021年度中國十佳華語詩人。作品刊發(fā)于《詩刊》《星星》《作品》《揚子江》《鐘山》《上海文學》《綠風》《草堂》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