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 市 拾 荒 者
文學(xué)大伽 劉 益 善
【大伽的奉獻(xiàn)，第一次無刪節(jié)的披露。從古玩者的角度寫故事，故事里有故事，人生里串有人生。特別是最后一個故事，那是一筆大買賣，是施舍？是救贖？人生，故事里串演了一種折射的人生。】
盛寧齋主盛茂柏是我多年的朋友，上世紀(jì)七十年代初，我們就開始交往。那時，盛茂柏一瀟灑英俊的小伙子，在湖北大冶鐵礦當(dāng)工人，寫詩。1974年，他參加我們《湖北文藝》的創(chuàng)作學(xué)習(xí)班，與董宏猷、熊召政、胡發(fā)云、王淮洲、張志學(xué)、蔣育德和我，共八個詩人暢游東湖，留下了一段湖北詩壇的佳話。盛茂柏的長詩《鐵山放歌》發(fā)表在《湖北文藝》上，當(dāng)時我還是詩歌編輯。
盛茂柏后來命運(yùn)多舛，被當(dāng)作反革命集團(tuán)頭子被抓，差點(diǎn)拉出去被槍斃了。他坐了五年牢，后來又平了反，回到了原單位。不久，我聽說他到了武漢，先是在中北路，接著在徐東古玩城，現(xiàn)在又搬到武昌紅巷，開了一家不大的書畫店，店名盛寧齋。
盛茂柏在徐東古玩城和紅巷的店子我都去過，還與湯文選的弟子、畫虎的畫家陳謝到他家吃過飯，當(dāng)然喝酒是少不了的。
我寫民間收藏故事的事情告訴過他，是希望能寫他一篇。他說他把到武漢開書畫店搞收藏的經(jīng)歷已經(jīng)寫成了一部二十多萬字的書稿，正在籌備出版的事情。征得他的同意，我從他的的書稿中摘取幾件事，來記敘他這個人的仁義與睿智。
與其他收藏者有所不同的是，盛茂柏開書畫店還要養(yǎng)家糊口，他是集收藏與書畫經(jīng)營于一體。他自幼喜愛詩書琴劍，自己也能畫，當(dāng)發(fā)現(xiàn)有價值的書畫他也收藏，他的收藏也通過他的書畫店賣出一些。但他從不賣假，他是個仁義之人，對朋友仁義，對一般底層人民也講仁義。他的這種仁義為本的人生信念，沒有白費(fèi)，令他得到了應(yīng)有的回報。
那是上世紀(jì)九十年代初，盛茂柏從黃石大冶的工作單位提前退休，到武漢來謀生活。他在武昌九龍井市民小區(qū)里租著房子住。
一天早上，他步行去附近的銀通舊貨市場，這是他最喜歡做的事情。在舊貨市場，看那些擺著的各種各樣的物件，有真貨有假貨，真貨假貨里面深藏著契機(jī)，就看你的眼光與機(jī)緣了。他正穿過幾條逼仄的深街小巷，信步而行。
這時，他的身后響起“讓一下”的聲音，他忙避到巷邊，一個挑著破爛擔(dān)子的撿荒者隨聲而到，就在擦身而過的瞬間，盛茂柏被棍子一樣的硬物杵了一下。他定眼一看，破爛擔(dān)子中歪躺著一卷書畫，杵了他一下的是木質(zhì)畫軸。
這是盛茂柏喜歡淘的東西，他忙喊住拾荒者，讓那人把擔(dān)子停下，他要看看這卷畫。
收破爛的人把擔(dān)子停在路邊，說：“我這是要送廢品收購站的，你看看，有什么是你要的，抓緊點(diǎn)時間，我還要出去收破爛呢！”
盛茂柏說：“好，好，我只耽誤你幾分鐘時間。”
盛茂柏打開破爛擔(dān)子的那卷畫，畫軸一展開，七十四叟趙合儔的簽名便躍入眼簾。這是幅六尺整紙紫藤八哥大中堂，上畫一株虬枝騰躍的老藤，著萬朵濃淡深淺紫花，而純以濃談墨出之的十余只八哥，或翩飛，或撲跳，或棲立，營造出一片勃勃的生機(jī)。
想到這里，盛茂柏下了決心要買這箱子。為了防止箱底有濫竽充數(shù)的雜木，他要店主把箱子打開看看。
店主打開了鎖，揭開箱蓋，只見里面滿是橫七豎八的卷軸，有的沒有天桿，有的沒有地桿，殘破不堪，霉氣撲鼻。盛茂柏用手在鼻子下直扇的，驅(qū)除霉氣。
店主怕盛茂柏嫌臟，砸了生意，慌忙向他解釋：“這些破爛我本想清理扔掉，原主人怕弄臟了他新裝修的豪宅，求我原封不動地帶走，還付我勞力費(fèi)。我還沒來得及清理扔掉，你就來了。我馬上把這些破爛清理扔掉，這好辦?！?/p>
盛茂柏連忙阻止說：“不必了，我要買了，再清理也簡單?！彼f著順手撿了一卷展開，僅僅看了題款，他就認(rèn)定了它是絕無疑義的任伯年真跡?？梢韵胂?，這里面的破爛到底還有些什么，真不敢說。盛茂柏不敢再去打開那些卷軸了，順手將任伯年的卷軸扔入箱中。他抑制自己的心跳，思索著自己購買的方法。剛才店主說，這箱子他分文未花，是白撿的，但他喊價卻能把價喊得頂破天，這是個不好對付的人，得要留點(diǎn)心眼：既讓他得些實(shí)惠，又不讓他得到太多。今天不是我來，他這些破爛遲早就要扔掉，那就是對文化的糟蹋了。
店主見盛茂柏的模樣，就問：“你是干哪行的？”
果然開始了偵察。如果回答說是開書畫店的，店主又會生出變故。
盛茂柏決定智取了。
盛茂柏漫不經(jīng)心地回答道：“唉，我就是個炸油條的，在得勝橋租了個小店，一家三口擠在里面，既經(jīng)營又住家。老婆要我買只箱子，好將一家老小的衣服裝起來，以便騰些地方，現(xiàn)在窄得轉(zhuǎn)不開身呢！”
等盛茂柏把故事編完，店主就開始半信半疑地探價：“那你給多少錢呢？”
盛茂柏說：“你這只箱子是白撿的，人家還恨不得付你勞力費(fèi)。既然分文未花，你要一萬是不是太多了點(diǎn)？”
“你不要管我是白撿還是不白撿，我這做生意的，賺錢是第一，這是全紅木的箱子，絕對值一萬?！钡曛髡f。
做生意確實(shí)是這個理：你賺你的，我賺我的，賣家來得便宜，是人家的運(yùn)氣，跟買家毫不相干。想到這里，盛茂柏本想立即付款，買下運(yùn)走。但又一想，我要是太爽快了，店主又要漲價，這種故事太多了，還得跟他周旋一番。于是便說道：“天下哪有一口價的道理，我總得還一點(diǎn)價，你也總得讓一點(diǎn)價吧！”
“一分一厘都不能讓，你要就是一萬，不要就散伙。”店主是個犟人，回答生硬，也許他想你個炸油條的，買不起吧！裝衣服，在別的小店買只幾十元錢的舊木箱就行了，別在這兒浪費(fèi)時間。
就在盛茂柏準(zhǔn)備接受店主的要價時，冷不丁傳來個女人甜脆的聲音。這是在一旁做飯的老板娘說話了：“算了算了，就給八千八吧！這個數(shù)字吉利，交個朋友。圖個下次吧！”
老板娘的話無異于給盛茂柏送來了一架梯子，盛茂柏趕緊順著梯子往下爬，同時心里嘀咕，不圖下次，只求這次成功。他便沖著老板娘說：“我雖不是你們的?？?、熟客，但好歹也是個顧客，進(jìn)店這么半天，茶不茶煙不煙的，老板娘金口難開，就憑老板娘這好聽的嗓子，我也得給個面子?！?/p>
老板娘“撲哧”一笑：“你還真會開玩笑吔！”
隨著老板娘的笑聲，木箱的買賣也就成交了。
盛茂柏把木箱運(yùn)回家中，汗都來不及擦，就迫不及待地把箱子打開，把那些卷軸仔細(xì)地抱出來，一件件地展開。除任伯年的真跡外，還有高邕六尺對開書法四屏、吳華源六尺對開山水四屏、高其峰四尺整紙松鷹一幅、吳昌碩四尺對開石鼓文一屏、蒲作英六尺對開墨竹橫披一幅，總共有二十多幅。而且，幅幅同一上款，幅幅都是絕對真跡。
盛茂柏看著得到的這些書畫，若說感謝，先要感謝它們的原主人精心保存后代又當(dāng)廢品放棄，還要感謝那收舊貨的店主，總算沒有將它們?nèi)拥?、燒掉！他覺得自己得到了這批書畫，只能說是一種緣分，如果他今天晚飯后沒有散步去武泰閘舊家具市場，如果他在臨走時沒有那一瞥而看見了這只木箱，這一切就要失之交臂，而箱子里的書畫，說不定就被店主當(dāng)垃圾扔掉燒掉了。
這只木箱給了到武漢漂泊的盛茂柏一個固定的住處。
盛茂柏將木箱里的書畫整理修復(fù)后，懸掛在盛寧齋中被收藏書畫的顧客買走了。盛茂柏用這些錢在武漢購置了一套三室一廳的商品房，他一家人結(jié)束了租客的生活。
做書畫收藏，尋找名家真跡，是越來越難了，舊貨市場古玩市場贗品是越來越多，稍一走眼，你買的就是假貨。當(dāng)代名家，人家的作品明碼實(shí)價，你拿下來，升值的空間不大，說不定若干年后還不值錢。說到這點(diǎn)，盛茂柏說，作品能否到你手里，在很多情況下，都是一種緣分。緣分不到，你踏破鐵鞋無覓處，緣分到了，你得來全不費(fèi)功夫。
確實(shí)是如此。本文前述盛茂柏的兩次奇遇，就是緣分。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覺得這緣分是修來的。你做人正直、仁義，肯幫助人，機(jī)會就多，緣分就會來敲你的大門。
我從盛茂柏的書稿中，再摘編兩個他的收藏故事，這叫處處留心，緣分到了，得來全不費(fèi)功夫。
武漢夏天熱，是個火爐城市，躲在有空調(diào)的房間里，當(dāng)然感受不到戶外的熱，可生活讓你必須于夏天在戶外活動工作的人，你就不可避免這酷熱這驕陽。盛茂柏這天早上從家里出來，準(zhǔn)備去店里看看。為免烈日輻射，他選擇了一條光線晦暗的小巷子行走。走進(jìn)小巷不久，就被堆壘的雜物堵住，一村姑模樣的年輕女子連連向過往行人致歉：“對不起，對不起，一會就來車拖走！”
盛茂柏正想從雜物間側(cè)身擠過去時，卻被一只破裂玻璃衣柜上歪斜著的一幅國畫止住了腳步，那熟悉的筆觸，以及那使用花青的獨(dú)到風(fēng)格，無一不在自報家門：這是張肇銘先生的手澤。
只見幾根鳳翥龍蟠著的墨干，變幻出濃淡干濕的神韻，數(shù)組俯仰側(cè)正的青葉，巧奪天工，顯現(xiàn)出一片渾然的生態(tài)，而那朱砂加少許洋紅成的花朵，云蒸霞蔚，展示出一抹如火如荼的絢麗。盛茂柏站在舊衣柜邊癡看那畫時，被后面過往的行人擠到那村姑模樣的女子身邊。
盛茂柏問那村姑女子：“這是你們家的舊東西？”
村姑女子回答：“不是的，我只是這家人家的保姆?！?/p>
盛茂柏說：“能不能麻煩你把你家主人請出來？”
村姑女子望了望盛茂柏，問：“你有么事？”
盛茂柏說：“我想把這個舊穿衣柜買下來?！?/p>
村姑女子一笑，說：“不瞞你說，我家主人是個億萬家業(yè)的老板，他不會賣破爛的。這里的東西我可以做主，你要這柜子，你就找人拖走吧！”
“惠兒，哪個找我呀？”隨著聲音，從門洞里走出主人，中等身體，一張娃娃臉，看不出他的實(shí)際年齡來。
村姑女子指了指盛茂柏說：“是這位先生找你?！?/p>
那主人很友善地走到盛茂柏面前，和氣地說：“你找我有么事？我一定盡力幫助?！?/p>
盛茂柏說：“我想買你家舊衣柜上的這張畫?！?/p>
主人聽了，爽快地答道：“你拿去吧，不要錢?！?/p>
盛茂柏說：“這是一張名家的畫呢，能值錢的?！?/p>
主人笑了，說：“不談錢的事，既然你慧眼識寶，這畫就給你了?！闭f完就要走。
盛茂柏忙攔住他說：“無功不受祿，那我得送點(diǎn)什么給你?！?/p>
主人回過頭來問：“你是干什么的？”
盛茂柏說：“我也畫畫！”
“我屬虎，那你就給我畫幅老虎吧！”主人給我留了地址。
一周后，盛茂柏將一幅八尺水墨虎畫，按那主人留的地址送去。
那是一處莊園，占地幾十畝，蓊郁園林，綠蔭掩映的別墅，顯示出主人的實(shí)力。那主人看了盛茂柏畫的五只墨虎，贊不絕口地說：“五虎五福，好！好！我一張破畫換了你這么大一幅新畫，我賺了，我賺了！”
盛茂柏說：“我也賺了！”
這個大亨到底是無知還是有知呢？他丟棄名畫，他的功夫不在文化，而在生意上吧！
武漢的夏天難過，冬天也照樣難受。它不像那些奇寒的雪域北國，外面滴水成冰，屋內(nèi)卻春深似海。相比之下，武漢冷得有點(diǎn)夾生。說冷不算很冷，但由于沒有供暖設(shè)備，所以屋內(nèi)屋外冷得公平一致。這就使武漢的冬天比北方的冬天，顯得格外地難熬！
這年嚴(yán)冬的一天，盛茂柏在路旁等待一位朋友，一等竟是半個時辰。人被凍得打哆嗦，腳也被凍得麻木。實(shí)在忍耐不住了，他便轉(zhuǎn)到避風(fēng)的墻后。正當(dāng)他一邊搓手，一邊跺腳之時，墻角大正方形的垃圾箱處，傳來重重的一聲悶響。他循聲一望，除了那個半人高的鐵箱之外，什么也沒有看見。
大約又過了十來分鐘，垃圾箱的那邊慢慢地冒出了一個人的背影。準(zhǔn)確地說，是一個大孩子的背影，身高也就剛剛超出了垃圾箱。一件深藍(lán)色的大棉襖，襯著一個淺綠色的大鐵桶，顯得又大又空。只見他低彎著腰背，高聳著雙肩，隱蔽著腦袋，慢騰騰地朝我走來。
很快，職業(yè)的敏感使盛茂柏瞪大了眼睛，在那人背上背著的裝滿塑料瓶碗的蛇皮袋內(nèi)，幾個畫軸，無聲地伸出了袋口。盛茂柏趕忙大跨幾步，擋住了他的去路。因怕大風(fēng)刮跑了他的聲音，盛茂柏便扯著嗓子說：“請將你袋中的畫給我看看?！?nbsp;
對方警覺地抬起頭來，仰視著比他高了許多的盛茂柏。直到這時，盛茂柏才看清了他的臉。滿頭的白發(fā)覆蓋著一張網(wǎng)樣皺紋的臉，老頭最引人注意處，則是那雙依然炯炯有神的眸子，在他那 一不經(jīng)意的轉(zhuǎn)動中，隱約現(xiàn)出往日的智慧和傲氣……
“你到底要干什么？”瘦老頭的這聲質(zhì)問。使盛茂柏既意識到了自己的攔路霸道，也意識到了對方根本沒有聽清他的話。于是，他便再次大聲重復(fù)了他的要求：
“我想看一下你袋內(nèi)的畫，如果合適，我就掏……錢……買?！笔⒚毓室饧又亓隋X字的音量。
瘦老頭并沒有顯現(xiàn)出盛茂柏所期望的那種熱情，他淡淡地問道：“你要買誰的畫？”
盛茂柏說：“漢上名家、全國名家、古代名家都行！”
聽到這里，瘦老頭掃了盛茂柏一眼，狐疑地問：“你看得懂嗎？”
“略知一二?！?/p>
“真的？”瘦老頭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擱，隨手抽出一卷，面試樣地問：“你看這是誰的？”
盛茂柏接過畫軸，習(xí)慣性地匆忙掃了一眼外觀，這一掃非同小可，題簽上清楚寫著：“王霞宙四尺整紙紫藤中堂”。
瘦老頭從盛茂柏的驚愕中，似乎猜出了盛茂柏知道王霞宙到底是誰，于是，他又抽出了另外兩卷。盛茂柏一看，一卷是聞均天的菊石、一卷是張振鐸的松鷹。三張畫一樣的裝裱用料，一樣的規(guī)格尺寸。
在驚詫它們的原主怎么就當(dāng)廢物給扔了的同時，盛茂柏動手就要展開觀看。
“亂彈琴，這大的風(fēng)打開，不就吹破了。你知道這都是誰的東西嗎?”
“漢上八老中的三老?！笔⒚夭患偎妓鞯鼗卮?。
瘦老頭滿意地嗯了一聲：“看來你還真懂一點(diǎn)。這不是看畫之地，你要看就去我家?！?/p>
就在這時，手機(jī)響起，原來是盛茂柏等待的朋友取消了與他的會面。于是，他毫無牽掛地跟瘦老頭走了。
在一個老掉牙的平房前，瘦老頭開鎖推開了門。屋子又小又暗，從明亮的外面進(jìn)來，眼睛不適應(yīng)，一下子什么也看不見。
“別急，既來之則安之?！笔堇项^一邊說著，一邊摁亮了電燈。立刻，盛茂柏宛若置身一個書畫小展。
那小屋的墻上擁擠著山水、人物、花鳥、真、草、隸、篆，大小長短的數(shù)十幅書畫。
“一接觸我就發(fā)現(xiàn)你懂行。否則，我是輕易不會讓你來這里的?！笔堇项^終于開始抬舉盛茂柏。
瘦老頭告訴盛茂柏，他今年已八十出頭，年輕時，曾就讀于中南藝專，畢業(yè)后被分配到一個工廠任美術(shù)干部。后來工廠跨了，他被買斷回家。就在那一年妻子病故，接著，患絕癥的兒子，在耗盡了他的全部積蓄，花盡三室一廳的賣房款后，也回天無術(shù)，隨母西歸。
從此，他便形影相吊地租了這個小屋獨(dú)住。依賴每月三四百塊錢的社保，自難應(yīng)付房租和生計(jì)。但身體不好，大事做不了，小事又難找，他便開始了撿破爛的生活。他說：“你別小看了撿破爛，垃圾箱里有不少寶貝……”
后來，他們回歸了字畫買賣的主題。瘦老頭說：“我留著也沒用了。你既然是內(nèi)行，就一定會保護(hù)好它們?！?/p>
“你開個價吧，我全要了。”
瘦老頭為難道：“真不好意思，本來寶劍贈英雄。我也沒花什么本錢，無非是二十多年來東收西撿的積累……”
盛茂柏說：“你不能這樣說，要不是你，這些東西早灰飛煙滅得片紙無存了。你功不可沒呀！那些九泉下的亡靈們，如果真的有知，他們都會保佑你平安健康。你還是說個實(shí)在的價吧！”
一陣短暫的沉默后，瘦老頭終于開了口：“去年我這個撿破爛的老頭認(rèn)識了一個撿破爛的婆婆。她前年死了老公，不肖的兒子嫌其累贅，逼她滾蛋，她無處棲身，無親可投。那個雜種見她不走，竟一棒打折了她的左腿。從此，她便拖著一條跛腿，吃上頓愁下頓，到處受罪。她比我慘多了，連個固定的住所都沒有。見我孑然一身，就常幫我漿衣洗裳，燒茶做飯，并多次要求與我相依為命。我也認(rèn)為我們確實(shí)門當(dāng)戶對。可我這個男人連自己的住處都是租的，要是我先她而去，她豈不又沒了棲身之地？這間小屋房東要賣，可我又拿不出錢。”
盛茂柏打斷他的話問：“這小屋要賣多少錢？”
“十六萬?！笔堇项^回答。
盛茂柏開始起身點(diǎn)算他的“藏品”。粗略一估，值個二十萬大概不成問題。當(dāng)即一口答應(yīng)付給他二十萬塊錢，買斷他的全部書畫。
就在這時，瘦老頭卻懇切地說：“有兩張小畫不能賣?！蹦鞘撬?dāng)年的老師方康直送他的，他要留個念想。
盛茂柏說：“沒問題?！?/p>
令人始料不及的是：瘦老頭死活只肯收十八萬。理由是：他留了兩張帶他上款的小畫。
古往今來，任何人賣東西，大約總是希望錢多。而這個瘦老頭卻主動提出少要。這恐怕要算盛茂柏生平碰到的一個意外。
當(dāng)瘦老頭把盛茂柏送出小屋，天已經(jīng)黑了。朦朧中，盛茂柏看見瘦老頭的身影，在朦朧夜色中不停地?fù)u晃，一直搖成巨人般的高大。
十八萬塊錢也許緩解了瘦老頭的窘境，圓了他和那位婆婆的好合之愿。說真的十八萬塊錢也就是那時的行價。要是今天，用那批東西換一棟豪華別墅，肯定也不在話下！
經(jīng)過一年的努力，費(fèi)了九牛二虎的力氣，盛茂柏總算以二十萬塊錢之價將那批字畫售罄。沒賺到多少錢，但他心滿意足！他慶幸自己居然邂逅到這樣一位其貌不揚(yáng)，其性卻儼同瑤林瓊樹的老人。一想到痩老頭的身世品性，他心中便涌起由衷的敬意！
劉益善，湖北文學(xué)大伽，曾任湖北作協(xié)副主席，《長江文藝》雜志主編，社長。出版文學(xué)作品600余萬字，出版小說散文詩等各類文學(xué)作品30余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