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舍南舍北皆“美味”
文/沈亞春

不吃肥肉,并不是葷腥塞得腦滿腸肥,而只是一個特殊的例外。從三年大饑荒中走過來,從“勒緊褲腰帶”的歲月中走過來,我對“饑餓”有了十分深刻的感受。大米不夠,雜八來湊。紅苕當(dāng)飯,蠶豆和飯,青菜和飯,麥米和飯,梨粟煮飯,粟米煮粥。每頓飯少吃一口乃,“只可充饑,不可足強”。下雨天,下年天,天氣短,不用做重活累活,晚飯就湊合一下。小麥磨成粉,過個羅篩,粗麩得再磨一次,粉乃搟面吃,攪糊乃吃,夾羹吃,“炕”韭菜粑吃。洗過粉的苕渣也舍不得扔掉,做餿氣的飯菜也舍不得倒掉,有點吃食,不留到發(fā)霉不掃腳。稀飯名副其實的“稀”,清水浪蕩乃,“一吹三條浪,一喝三道溝”。這些經(jīng)歷讓我早早地懂得了什么叫愛惜物力,也讓我學(xué)會了堅決拒絕。我不會隨意浪費一顆糧食,不會踩踏一棵莊稼。別人有好心,總拿出一些吃食叫我試一下,我知道我家里還不起這個禮,每次都沒有伸手。墩上的好多大人都說我不吃別人的東西。潛意識里,我瞧不起吃東西生摟熟挖的行為,吃相難看我都覺得是做人的恥辱。村里有的孩子吃飯喜歡搶喜歡撐,臉上長了“燒疤跡”,大人說是“傷食”,晚上吃多了沒有好好消化,我的臉上一直光亮亮的。有的孩子管什么東西找起來就吃,到熱天就生毒瘡,一個膿包有栗子那么大,我輕易不“啟齒”,身上連痱子都不生。飯菜不足,“野食”來湊。我家?guī)缀鯖]有零食,我也沒有零食的概念,以致到后來的后來,都不會想到搞點么事吃一下嘚。但鄉(xiāng)間有廣闊的原野,有開花著果的草木,草木上的嫩葉嫩杪、根莖子實,都可以充饑解饞。前湖后湖,田邊地頭,村南村北,樹林草叢,到處都是“討食”的好地方?!疤焐蠔|風(fēng)放紙鳶,溪頭薺菜醉春煙?!碧嶂恢恍≈窕@,拿著一把小鏟刀,和村里的小伙伴三五成群的到田埂邊,到麥地里,到蠶豆地里,地菜、細米菜、黃花菜、馬蘭菜,這里采一撮,那里采一捧。采回來,理一理,洗一洗,當(dāng)菜吃,和飯吃,又有點清苦味,又有點香甜味。每年農(nóng)歷的三月初三,也是一個什么節(jié)日,這天除吃菜粑、吃地菜煮的雞蛋外,還要專門去“軋馬蘭”做晚飯,非常香的。野地里,塘岸上,旅生的刺蓬隨處可見,簇簇叢叢的,細長的枝條上滿是尖利的小刺。每到春夏之交,刺蓬叢中開滿了紅色的小花,也抽出了許許多多的新枝嫩芽,我們把這些枝條叫做刺布蘢乃,經(jīng)常去掐刺布蘢乃吃。刺蓬的枝條長得很快,密密叢叢,但太短小的枝芽不適合吃,要掐粗一點長一點的,它們一般生在刺蓬的根部或粗壯的枝干上,鮮嫩,水汁足,有淡淡的甜味,最好的有筷子頭粗,也差不多有筷子長,淺紅的顏色。掐的時候要注意安全,刺蓬旁邊的泥巴松松垮垮的,腳不能踏漂了;刺蓬那么密,幾乎伸不進手,哪邊都有刺,一定不能被刺扎著;刺蓬里也是蛇經(jīng)常出沒的地方,據(jù)說刺條上的黑色斑點就是蛇留下的痕跡,掐之前必須先看清楚里面有沒有蛇。提心吊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把刺布蘢乃掐來了,這東西還不能直接吃,得把它的杪去掉,把它身上的刺捋掉。它的刺很尖,捋刺的時候要用拇指和食指把刺布蘢乃夾好,沿著它的身子從上往下倒著捋。掐刺布蘢乃還有個講究,不能掐太老了,太老了就不能吃,老不老看掐的感覺,一掐就斷的就沒老。刺布蘢乃掐老了,還得把老的地方的皮剝掉,光吃芯乃。吃的時候,當(dāng)時也會就在塘邊嘗嘗,但還會帶回來,在人多的地方,最好還有大人在場,捏著上十根刺布蘢乃,抽出一根擱在嘴里,用牙齒慢慢咂著,輕輕嚼著,一邊嚼一邊發(fā)出“呀咪呀咪”的聲音,說道:“呀咪呀咪真好吃!”生怕別人不知道的樣乃。桑樹棗乃味道特別好。桑樹我們這里家家戶戶都栽,初夏之時它就結(jié)滿了果實,我們就像猴子一樣在桑樹上爬上爬下,這棵樹枝爬到那棵樹枝。桑樹棗乃沒有皮,洗不得,放不得,只能“就地解決”,當(dāng)時摘當(dāng)時吃。這個季節(jié)雨水也多,天晴了,但樹皮還是潮濕的,有點滑,爬樹很不容易,上去了,手臂上,肚皮上,大胯上,都會擦上樹皮上面的青苔,但這個管不了,上去了就是勝利。上去后,先瞄瞄哪邊棗子多一點好一點,再繼續(xù)往那里爬,接近后就把腳踏進一個靠得住的樹杈,身子也找根樹枝靠到,不管是不是摘棗子,要始終有一只手抓住樹枝,但人容易忘形,犯糊涂的時候還以為是在平地走,很可能把雙手都松開,這就十分危險,我有兩次是身子一側(cè)才猛然記住要抓緊樹枝的,冷汗都嚇出來了。港北墩上有個孩子,和我們年齡一樣大,不慎從樹上摔下來,打得像死狗一樣,還算是命大,不偏不倚的掉到了兩棵間隔不到兩尺的樹樁中間,算是撿回一條命,卻也落得個終身殘疾。樹杪上的棗子似乎更好一些,這就不輕易放過,總要想辦法摘下來,一夠夠不著,再夠,再夠夠不著,還想繼續(xù)夠,總要摘下來才放手。這時,就把兩只手都松開,一只手抓住樹枝,一只手把樹枝往下面掰,但這時,兩手是圍抱著一棵較粗壯的樹枝的,手離開了樹枝,實際上人卻像系上了“安全帶”——始終不忘“保證安全”。

沈亞春,男,漢族,籍貫湖北省黃岡市黃梅縣,黃梅二中退休教師,中教高級職稱。系中國楹聯(lián)學(xué)會會員,全國優(yōu)秀楹聯(lián)教師,湖北省詩詞學(xué)會會員。詩聯(lián)作品散見于湖北省楹聯(lián)專輯,黃梅縣詩聯(lián)???。教學(xué)論文《把脈職業(yè)班主任》《炫耀》《智者的謊言》等發(fā)表于華中師范大學(xué)《語文教學(xué)與研究》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