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瀟丹
許多年以后,在7號候車大廳火焰藍的座位上,一截珍珠粉色的腕骨,輕倚臉頰,發(fā)出瑩瑩光亮,透過候車人群里的縫隙,黏住了你的目光。
那只手在打電話。
你起身晃蕩,找到一處靠近一點的位置坐下來,眼珠是牽在那只手腕處的風箏。那手腕纖細,腕骨清晰,成犄角之勢,如同骨瓷,青藍色的血管在時隱時現(xiàn),腕骨之上,擎著手機的幾根細長手指,在深色背殼手機的映襯下,是如此的明亮。讓你想起柔黃、蔥白、玉筍之類的文言雅詞。曾經(jīng)的一些風景在閃,心底有熟悉的感覺浮泛起來,像七八月里突至的強對流天氣,烏云潑墨,急風驟起,雨水準備鋪天蓋地地傾瀉下來。你用力地扯斷自己的凝視。眼前是那段熟悉的文字:“這時,飛機順利著地,天花板上的擴音器中輕輕地流出BGM來。正是披頭士的《挪威的森林》,倒不知是由哪個樂團演奏的。一如往昔,這旋律仍舊撩動著我的情緒。不!遠比過去更激烈地撩動著我、搖撼著我……拾起頭,我仰望飄浮在北海上空的烏云,一邊思索著過去大半輩子里,自己曾經(jīng)失落了的東西。思索那些失落了的歲月,死去或喜開了的人們,以及煙消云散了的思念……”
公差還沒有完全結(jié)束,你猶猶豫豫地提前告假,趕晚班火車先走。魔都周末的晚上,9號線4站,轉(zhuǎn)3號線3站,轉(zhuǎn)4號線內(nèi)圈6站,人才貼近了些車站。畢竟是有些年頭的車站,又處在魔都比較中心的地段,最方便的地鐵也沒能直接伸入火車站的底下,進行無縫對接。人需要從出口爬出車站廣場上的地面,穿過筆直、彎曲的圍欄,才能進入。果然是寸土寸金的地方,車站前的廣場空間盡可能地被縮減,面積更像是一處小家庭院。周邊高低起伏的,不,沒有比車站低的,只有高的、稍高的、更高的樓宇商廈,將這片小家庭院團團圍住。在別的地方,以城市命名的火車站,應該是這片區(qū)域的核心,有個中心堡壘的氣勢心態(tài),有個老遠就能看見的Logo,有個雍容龐大四平八穩(wěn)的鋼結(jié)構(gòu)建筑,有等待兩三個紅綠燈才能橫穿的馬路大道,有許許多多明亮蔚藍色玻璃窗戶和幕墻,在明亮的日頭下,藍寶石的光輝在耀武揚威。它是這片地頭上的王者,是萬夫莫開的城樓關卡,周邊的樓字要對它俯首稱臣,行路的子民要對它仰視。而在這里,火車站踮直了腳,努力昂直了頭,也只勉強夠上四五層的樓高,蜷著幾千平的面積,窩在各種霓虹閃爍、燈火飛舞的喧器里,有些謙虛,有些唯唯諾諾的不自信。唯一標榜自己還有些內(nèi)涵身份的,是屋頂上三個紅色大字,在這個不夜城,被各式光線稀釋的夜色里,像已燃燒過頭的炭火,蒙著一層白灰,發(fā)出暗啞的紅亮。
你是提前了一個多個小時來到車站,沒進入之前,你定定心心地走,甚至有故意打發(fā)時間的心思,看遍每家廣告燈箱發(fā)光字體,回頭瞅瞅背后的人,從圍欄縫隙中瞄到好多條小腿。時間還早,時間還多,多得像眼前那么多的等待的人,座位上都坐著人,角落里站著人,通道里走著人,檢票口前排著人,小便池里挨著人,馬桶上躲著偷偷抽煙的人,密密匝匝的聯(lián)排座椅上,密密匝匝的身體和密密匝匝的物件行李,四方的候車空間內(nèi),充斥著這些密密匝匝,這座都市,到處都是流動的密密匝匝。密不透風流動在道路上,流動在上千萬的商品房,流動在外灘,流動在黃埔江上,流動在外環(huán)高架上。這種流動有時迅猛,有時黏稠,但不能停下,不能停滯。這是它的活力,這是它的魔法,是這座魔都的精魂。
她的那個電話真長啊。
好像瞅見她換了幾次手了,呵呵,這正常的,你曾經(jīng)也這么聆聽著,和一個與她相似的人通電話,聽她說,說給她聽,手機烘熱了耳朵,嘴唇也濕透話筒。一側(cè)臉發(fā)燙換另一側(cè),一只手撐累了換一只手繼續(xù),恨不得撕條雙面膠,把話筒粘牢在耳朵上。她又換了個坐姿,搖一搖頸脖,她朝你這邊轉(zhuǎn)過身,眼光掃了你兩三秒,旋即又落下來,盯著指尖上櫻花色的美甲。趁她眼光不在,你小心地細細觀察了下:圓長的臉,略施粉黛的妝容,長發(fā)及肩,垂成一個光滑的鏡面,反射著毛絨絨的燈光,像十幾年前流行的離子燙。
候車廳的二樓,一條通廊,兩邊候車室,單號一側(cè)、雙號一側(cè),在這中間夾著精品水果店、旅客書屋、KFC精選、上海特產(chǎn)、中國青旅、永和豆?jié){、蘇州絲綢,咖啡的焦香,面澆頭冒出麻油香,餛飩熱湯里泡出的蝦米和紫菜香,有人在角落里偷偷地抽煙?有老外和精致的大女主走過,潑灑出大塊液、乳、霜和香水的濃郁,你掃一眼車次信息,進入7號候車大廳。如同見到熟悉的風景一樣,大廳里和十幾年前沒有多少變化。你來來回回地踱步,落座時,吵醒旁邊老頭輕醺的瞌睡,燈箱廣告照亮前面的灰藍色的29寸行李,和旁邊相互依偎的男生女生,那是十幾年前的你,雨簇桃花,那是十幾年前兩黛春山的她,那是十幾年前瀟瀟灑灑、婉婉約約的你們。你心里突然間騰出一股洶涌的嫉妒,一股兇橫的不甘,嗯,日月轉(zhuǎn)瞬,青春這玩意,過幾年,也就走遠了。那時候你們拖著現(xiàn)在看來碩大憨丑的箱包,里面東西沒有現(xiàn)在的貴重,卻滿滿的全是深情,那時候總覺得時間還早還多,耗不盡用不完。那時候看見車窗外樹動風搖,現(xiàn)在想來看到的是時間;瓦片屋頂有嘰嘰喳喳的聲音在跳躍,那時候聽起來是雀鳥鳴蟲,現(xiàn)在想來聽到的是時間;泥土的院子操場上,一輪圓盤大的醬缸里,放滿一塊塊發(fā)黑長毛的豆制品在發(fā)酵,聞起來發(fā)酸前腥,現(xiàn)在想起來你聞到的是時間。你一抬頭,大廳天花板上,四五盞的吸頂大燈,在眼里幻成四五輪的圓月,發(fā)出經(jīng)年石灰墻皮色的白光。
曾經(jīng)相信,一個癡心的人能強悍如一支軍隊,可縱觀上下幾千年的歷史上也沒有一支常勝不敗的隊伍,何況還在對抗無際無常命運的戰(zhàn)場上。曾經(jīng)沉迷在《周漁的火車》的浪漫,幾趟的異地長途往來下來,才不情愿地相信那些故事是做不到之后的憧憬和鼓勵,是江南冬日里往手心里哈的氣,若有若無的一絲暖意,轉(zhuǎn)瞬即逝,遠不能抵御終日的濕冷。那時候離往后還很遠,余生還漫長,就迫不及待地高唱春華是你,夏雨是你,秋黃是你,風雪也是你。那時候篤信一塌糊涂的幸福,是瓷白的手背輕掩夢霧的眼,色厲內(nèi)荏地相信日子一定會越過越好,只是冷冷的張愛玲告訴你更加冰冷的話:“挨窮不難,只要肯,但你不敢,二人形同枯槁,三餐不繼,終于脾氣日壞,身心俱疲,變成怨偶,日常毒辣語言侵害自尊?!奔毾肫饋?,是《胭脂扣》里一語成讖:“我肯定他們能白頭到老,但不保證永結(jié)同心?!蹦菚r候的忠誠和柔情絞擰成一股繩,匝繞捆綁,留下的印痕,彼時隱約,此時隱現(xiàn)。到如今,你想把目睹和親歷的說出來,想把孤獨說出來,想把無能為力說出來,把柔軟和溫暖也說出來。沒人聽,沒人聽。你只敢偷偷在快結(jié)束的KTV的相聚里,捏著嗓子哼著周云蓬“日子快到頭了/果子也熟透了/我們最后一次收割對方/從此仇深似?!薄?/span>
一陣震顫傳來。
是手環(huán)提示坐的時間太久,要起來活動活動,你走到窗口,從這里能看到列車進出往來,一條急急地走了,一條慢慢地停了,播報聲此起彼伏,好像都沒怎么停過,一條消息結(jié)束,又聽見另外聲音響起:各位旅客請注意,各位旅客請注意,開往無錫方向的G7123次列車即將進站……檢票口前的隊伍開始融化,你在想,這一車的人,有多少正奔向自己的紅玫瑰呢,有多少正帶著自己的白玫瑰呢。你盯著指示牌上移動的數(shù)字,有些熟悉。一回頭,那段珠粉色的腕骨不見了。
“哎!”你突然起身,跳著朝檢票口沖過去,有細細密密的汗珠從額頭上沁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