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辨是非的七種多重性
是非本來都具有唯一性，但由于世俗的扭曲和污染，是非竟具有了多重性……
明辨：“是非之心”的唯一性
什么一直是對的，什么從來都是錯的，什么事一貫?zāi)茏?，什么事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做，都自有明確的判斷，都應(yīng)有一貫的標(biāo)準(zhǔn)。
恩格斯指出：“人來源于動物界這一事實已經(jīng)決定人永遠不能擺脫獸性，所以問題永遠只能在于擺脫多些或少些，在于獸性或人性的程度上的差異。”（《反杜林論》）保留獸性多乃至于全部獸性者，是良心完全喪失的衣冠禽獸，十足的壞人。那些貪婪殘暴的暴君，殺人如麻的劊子手，迷信武力的戰(zhàn)犯等，當(dāng)屬此列；良知尚存，基本相當(dāng)、各占一半的，是時好時壞的中性人，所謂“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扮演魔鬼時宣泄的是獸性，變成天使時表現(xiàn)的是人性。歷史上那些很久很久都難以評價其功過者，應(yīng)屬于此類；獸性遺留，但近乎全部消失，而且處于隱匿狀態(tài)，已擺脫很多，超過了一半還多，人性良知始終居于行為的主導(dǎo)支配地位，這個人就應(yīng)當(dāng)算是一個好人。普天之下的蕓蕓眾生都是這樣的好人；獸性蕩然無存，人性良知燦爛如陽光，這樣的人，就是人們尊崇敬仰的圣賢?！笆ト?，百世之師也，伯夷、柳下惠是也。”（《孟子·盡心下》）何其少？“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又何其難？
“是非之心”，乃智之源。明辨是非，是者肯定，非者否決；善者倡導(dǎo)，惡者擯棄，豈容模糊？反省過錯、懺悔罪惡、追求真理，接受忠告，還不都是為了明辨是非？社會輿論的導(dǎo)向、法律審判的公正，
全不都源于是非標(biāo)準(zhǔn)？正如培根所說：“在一切德性中善是最偉大的，因為這是上帝的性格，若是沒有善人就是行惡的、可憐的、終生忙忙碌碌的害蟲，善與宗教的愛相等?！薄笆欠侵摹?，乃智的體現(xiàn)。只有明辨是非，準(zhǔn)確判斷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什么是善，什么是惡，才能追求真理；只有明辨是非，才能不斷自我反省、反思、懺悔，糾正自己的過失；只有明辨是非，才能對他人的過失進行及時批評、有效監(jiān)督，揚善抑惡。
正義：“是非之心”的明確性
孟子的“是非之心”始終是以是否仁義為前提的。
當(dāng)年，武王初伐紂時，就有人提出過齊宣王提出的這個問題。“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焯尤?。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yǎng)老，盍往歸焉。”（《史記·伯夷列傳》）就是這兩個準(zhǔn)備養(yǎng)老了卻一生的人，表面上不關(guān)心政治，事實上內(nèi)心依然藏有強烈的政治主張。不幸的是，當(dāng)他們到達西岐時，剛遇上西伯昌去世，養(yǎng)老之事哪里還顧得上提？而西伯昌的喪事還未舉辦，他的兒子姬發(fā)就繼承其位，號為武王，準(zhǔn)備舉兵東伐殷紂。
伯夷、叔齊以為萬萬不可。他們上前叩拜、攔住武王出征的戰(zhàn)馬諫議說：“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史記·伯夷列傳》）護衛(wèi)兵要把他們抓起來，姜子牙阻止說：“這是兩個仁義之人?！庇谑牵瑢⑺麄兎銎饋?，送走了。
在伯夷、叔齊看來，武王在大喪期間舉兵，是謂不孝；作為殷商的臣下，舉兵準(zhǔn)備弒君，是謂不仁，不孝、不仁乃出師無名，如何能夠東伐？他們的說法，在道義上的確沒有錯，就連姜子牙也認(rèn)為他們是仁義之人，那他們此舉就是仁義之舉了。問題是，此時的殷紂已非仁義之君，而變成了“殘賊之人。”（《孟子·梁惠王下》），所以，武王以臣弒君并非不忠不義的以下犯上之舉，而是為民除害，替天行道，何罪之有？但伯夷、叔齊二位依然固執(zhí)己見，不肯改變。
等到武王伐紂獲勝，天下盡歸于周時，伯夷、叔齊以為此乃奇恥大辱，誓死不愿與周為伍，以不食周的糧食相抗議。他們隱居在首陽山上，以采摘野果為生。并作歌謠抒發(fā)其胸懷，其中有“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也?！币詢A訴他們要這樣做的原因。最后，他們竟活活餓死在首陽山了。
是非曲直，要看變化了的本質(zhì)，不能拘泥于某些空泛的條理。
什么一直是對的，什么從來都是錯的，什么事一貫?zāi)茏?，什么事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做，都應(yīng)有明確的判斷，都應(yīng)有一貫的標(biāo)準(zhǔn)。
若能矢志追求真理，勇于改過自新，一貫從善如流，怎會沒有“是非之心”（《孟子·公孫丑上》）呢？
明代的王陽明認(rèn)為：良心即是“是非之心”?！笆欠侵皇莻€好惡。
只好惡，就盡了是非。只是非，就盡了萬事萬變。”因此，“良知原是完完全全，是的還它是，非的還它非”，“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底準(zhǔn)則。”遵守這個準(zhǔn)則，就是守護住了良心。這個觀點簡明而深刻。
守道：“是非之心”的堅定性
當(dāng)?shù)茏优砀鼏柮献?，您現(xiàn)在走到哪里，身后跟隨的車就有幾十輛，隨從達幾百人之多，從這一個諸侯國游說到那一個諸侯國，都吃得開，這樣，是不是太過分了？孟子平靜地回答說：如果不合乎道義，哪怕
只是別人所送的一筐飯食，也絕對不能接受；如果合乎道義，就像舜那樣，即使接受了堯傳承的天下，也不以為過分。你以為那樣做是過分了嗎？（《孟子·滕文公下》）
孟子與孔子一樣，曾周游列國，接觸過很多有權(quán)有錢的人物，在“取”與“不取”上，從來都是堅持自己的原則的。“可以取，可以不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不與，與傷惠?！保ā睹献印るx婁下》）當(dāng)學(xué)生陳臻問他：在齊國時，齊國國王送一百鎰好金（古時金非今日之黃金，乃銅。一鎰為一金，約相當(dāng)于后世的二十兩），為何不接受？宋國國王送七十鎰金卻接受了，薛國國君送五十鎰金也接受了，為什么？究竟接受對，還是不接受對？孟子回答道：都對！宋王送金時，我正要遠行，需要路費，他送些路費，合情合理，怎能不接受嗎？薛君送金是為我加強警衛(wèi)購買兵器，當(dāng)時正需要，為何不接受呢？而齊國國王送金沒有正當(dāng)?shù)睦碛?，分明是要收買我，我怎能接受呢？
該拿的一定要拿，不拿白不拿，不拿是傻瓜；不該拿的絕對不能拿，拿了等于給自己套上了繩索，變成他人的獵物，只能任人宰割了。“惠則足以使人。”（《論語·陽貨篇》）拿與不拿“心中自有一桿秤！”
恒定：“是非之心”的抗腐性
“是非之心”是一種堅守，一種維護，一種防腐蝕，一種抗裂變。
黃教授是從農(nóng)村考上大學(xué)的。他品學(xué)兼優(yōu)，畢業(yè)時留校任教已經(jīng)三十年了。由學(xué)生到教授再到院長，黃教授為學(xué)、做人都秉承正直和誠信原則，對弄虛作假一貫深惡痛絕，但令黃教授想不到的是，自己竟然也會被人逼迫著違心干自己從來反感的事。
前些日子，黃教授的舅父不遠千里從老家來找他，要求他為表弟辦一張假本科文憑，以作為考公務(wù)員之用。面對舅父的滿頭白發(fā)，黃教授有火發(fā)不出來，只有頻頻點頭的份兒。為何會如此呢？原來，黃教授父母早亡，從小寄養(yǎng)在舅父家。從小學(xué)到大學(xué)，都是舅父供養(yǎng)。
舅父對于黃教授，不是父母勝似父母，只有未報答的恩情，還有什么會拒絕呢？
讓黃教授痛心疾首的是，弄虛作假不只違背良心，更是有辱斯文，他的心里在滴血，但不辦行嗎？
黃教授的良心最終能經(jīng)受住考驗嗎？
堅持：“是非之心”的永恒性
良心乃是人共有的“是非之心?！保ā睹献印す珜O丑上》）是與生俱來的道德本能。良心就是讓人從善去惡?！皼]有律法的外邦人，若順著本性行律法上的事，他們雖然沒有律法，自己就是自己的律法。這是顯出律法的功用刻在他們心里，他們的是非之心同作見證，并且他們的思念互相較量，或以為是，或以為非?！保ā缎录s·羅馬書》）
《圣經(jīng)》中記述了這樣一個故事：當(dāng)一群憤怒的人要按照他們的律法用石頭砸死那個犯了通奸罪的女人時，耶穌上前平靜地對那些手拿石頭的人說：“你們中間有誰是沒有做過錯事的，現(xiàn)在可以用石頭打她?！边@些人一聽，紛紛放下了舉起的石頭，都轉(zhuǎn)身走了。
耶穌的話他們?yōu)楹螘牐?/span>
良心發(fā)現(xiàn)！
他們內(nèi)心的良知并未泯滅，是非本來分明，只是一時被嚴(yán)酷的律法所遮蔽了，被憤怒的情緒所控制了，耶穌的話猶如撥云見日，驅(qū)散了那遮蔽的迷霧，讓良心之光重新大方光芒。
犯了那樣的錯固然應(yīng)該受到懲處，但絕不至于被活活用石頭砸死。
當(dāng)良心被喚醒的時候，是非自然就分明了。
如果耶穌面對的是一群良心完全喪失的人，那他說什么他們肯定都不會聽。如何能阻止他們的暴行呢？
如果一個人，公然干起了殺人越貨、謀財害命的勾當(dāng)，那他就是一個十足的強盜，他以此為能事，還有“是非之心”嗎？
如果一個人，面對光天化日之下，恃強凌弱的暴行，無動于衷，他還有“是非之心”嗎？
分明知道假貨害人，為了謀利，卻大量推銷，他還有“是非之心”嗎？
分明知道自己在制造社會垃圾，為了出名，卻不愿停止，變本加利，他還有“是非之心”嗎？
分明知道有碩鼠在瘋狂食黍，卻裝聾作啞，不愿聲張，甚至為其
打掩護，他還有“是非之心”嗎？
枉法：“是非之心”的靈活性
有一次，弟子桃應(yīng)向孟子提出這樣一個問題：“當(dāng)舜做了天子，皋陶被舜任命為法官，如果舜的父親瞽瞍殺了人，該怎么辦？”孟子不加思索地回答說：“當(dāng)然要把瞽瞍抓起來！”桃應(yīng)一驚，又問道：“舜為何不阻止皋陶去抓自己的父親呢？”孟子堅定地說道：“皋陶逮捕瞽瞍是依法辦案，舜怎么能去公然阻止呢？”桃應(yīng)又問：“在父親瞽瞍被抓捕之后，作為兒子舜該怎么辦？”孟子回答說：“舜會立刻拋棄天子之位就好像扔掉一雙破鞋那樣，一點也不足惜。然后，偷偷地背著父親瞽瞍逃到海邊隱居起來，一輩子跟父親瞽瞍快樂地生活著，把做過天子的事忘得干干凈凈?！?/span>
顯然，孟子的主張是從親親為先的觀點出發(fā)的。作為天子，舜不能公然徇私枉法，他的父親殺了人，自應(yīng)受到法律的懲處。舜完全有權(quán)阻止皋陶執(zhí)法，但他沒有。這就說明，在舜的心中，法律是神圣的。但另一方面，作為人子，舜又不愿親眼看著自己的父親被法律懲處，故而“竊負(fù)而逃?！保ā睹献印けM心上 》），還是把作為殺人要犯的父親私自放了，不僅如此，自己還知法犯法，竟擅自放棄天子的職責(zé)，親自背著父親逃到海邊藏匿起來，如此作為，于私舜是盡了所謂的孝道；于公呢？舜不僅不讓殺人犯受到懲處，而且還與之同流合污，幫助他逃脫懲處，甚至連天子之位也放棄了，如此作為，就因為那個殺人犯是自己的父親嗎？舜還是那個受人愛戴的天子嗎？因一人之罪而枉天下之法，為一人之親而棄天下之信，孰輕孰重，孰大孰小，舜難道不知道嗎？所以，舜的“是非之心”在他的父親面前已經(jīng)變成了偏心、私心！如果在孟子看來，舜的所作所為也算有良心的話，那根本連“智之端也”也夠不上。法律意識不強，甚至根本就沒有法律意識，是孔孟思想的致命缺陷。
孔子和孟子的看法也完全一樣。當(dāng)葉公告訴孔子，他們哪里有一個正直的人，發(fā)現(xiàn)自己的父親偷了羊，便去告發(fā)了?？鬃硬灰詾槿?，他的看法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保ā墩撜Z·子路》）在孔子眼里，也沒有什么法律意識，父親犯了法，作為兒子，只有包庇父親的違法行為，才算是正直的。如果兒子也犯了法，父親同樣也要為兒子包庇起來。如此，父子互相包庇，沆瀣一氣，還有“是非之心”嗎？
法不治親，法還能治貴嗎？法還能治權(quán)嗎？法還能治法嗎？法還能治眾嗎？法還能服眾嗎？法還是法嗎？
顛倒：“是非之心”的反向性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是就是是，非就是非，這是基本的是非標(biāo)準(zhǔn)。孩子啟蒙時，父母手把手地數(shù)，一、二、三，不能數(shù)錯了；上幼兒園，老師教辨認(rèn)顏色，這是黑，那是白，不能認(rèn)混了。但長大了，成為一個有獨立意識和分辯能力的人時，有時候，卻把一說成二，把二說成一；有時候，卻把黑的說成白的，把白的說成黑的，這是為什么呢？莫非人成人后反而變糊涂了？
晚晴的“中興名臣”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都是從鎮(zhèn)壓“長毛之亂”（太平天國起義）起家的。曾國藩、左宗棠是湘軍首領(lǐng)，李鴻章是淮軍首領(lǐng)。
有一次，左宗棠的湘軍正在行軍，突然停下來了，隊伍在路的兩邊排成了長達十幾里的長隊，好像在夾道歡迎什么大人物。左宗棠好生奇怪，自己作為最高統(tǒng)帥，并沒有發(fā)布停止前進的命令，也沒有接到朝廷派欽差或監(jiān)軍的通告，何來什么大人物，能讓自己的隊伍無令而動，誰會比自己這個大帥還有權(quán)威呢？
左宗棠急忙讓部下查問，一問才知是哥老會的龍頭大爺?shù)搅?。一聽名字，左宗棠更是心驚肉跳，恐慌不安。他，不是別人，正是朝廷嚴(yán)令緝拿的匪首。這不正好撞到槍口上嗎？
“來人，把他給我抓起來！”左宗棠喝令左右。
“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幕僚上前急忙阻攔。
“為何？難道我堂堂的大帥還怕他不成？”左宗棠憤憤不平。
“大帥呀，不是怕他，而是怕咱們的隊伍！他們大多都是哥老會的兄弟，龍頭大爺是他們的‘舵把子’，被奉若神明，人人頂禮膜拜，勝似父母。誰若要把他們的龍頭大爺怎么樣，那他們還不群起與之拼命？今天這陣勢您也看到了，龍頭大爺一來，他們眼里就沒有您這個大帥了。
這時候，您若下令抓他們的龍頭大爺，這不是往火上澆油嗎？即使您抓了他，也不能把他怎么樣，隊伍中眾多的哥老會兄弟怎會善罷甘休？
何況，現(xiàn)在還有誰會執(zhí)行您這個大帥的命令呢？”幕僚的一番話直說得左宗棠泄了氣。他明白，抓不抓這個所謂的龍頭大爺?shù)共皇嵌嗝匆o，關(guān)鍵是有他和哥老會在，自己這支隊伍還會不會聽從號令？還怎樣統(tǒng)帥打仗？
幕僚最懂得大帥的心思，他建議說：“我們的軍中，從普通士兵
到高級將領(lǐng)，幾乎都參加了哥老會。要讓他們完全聽令，只有一個辦法——”“什么辦法？”左宗棠急忙追問?！按髱浺查_山堂（哥老會儀式），自己做最大的龍頭大爺?！弊笞谔挠X得有道理，只好如此了。
本來，左宗棠代表朝廷，是要抓那個哥老會的龍頭大爺?shù)?，但不僅不能抓，自己反而也做起了最大的龍頭大爺，這世間還有是非嗎？本來，哥老會是朝廷一貫剿滅的秘密組織，結(jié)果不能剿滅，反而連軍隊的統(tǒng)帥也變成了哥老會的龍頭大爺，這是非究竟是怎樣顛倒的？
（選自田玉川著 《孟子良心觀》 2017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