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小坪上的對話(二)
讓我們將目光再次聚焦于這片小坪,故事仍在繼續(xù):
鐵柱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大聲嚷嚷起來:“沒錯!這些過往,我們可都是實打?qū)嵉囊娮C者!”
“哼!你還有臉說?若不是你們當年被用來釘住龜城,又怎會釀成水淹城破這般慘事?”石像甲滿臉不屑,語氣中滿是指責。石像乙也趕忙附和:“你們能有什么功勞?真正保護百姓的,是楊百萬,是我們這些石像所代表的英靈!”聽到這話,鐵柱乙那原本高高昂起的火炬形狀的頭顱,瞬間低垂了下去。
“都過去那么久了……唉,聽說西湖那邊,原本跪著的秦檜像都站起來了?”鐵柱甲為了打破這劍拔弩張的尷尬氣氛,趕忙岔開話題。
三座石像瞬間被激怒,齊聲怒吼:“這簡直是漢奸才會說的話!”
埋在地下半截的石雕老四和老五兄弟倆,憋悶得滿臉通紅,呼吸也急促起來,扯著嗓子嚷嚷:“抗議!我們抗議這種離譜的說法!”
“別激動,別激動,我可沒想著給這事翻案!”鐵柱兄弟倆連忙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態(tài),緊接著又開始訴苦,“我們被從江邊拔起來后,不也一直在這里干巴巴地站著嗎?日子也不好過??!”
一時間,眾人都陷入了沉默。
過了一會兒,鐵柱甲忍不住再次感慨:“我們的日子實在太苦啦!”他在黑暗中緩緩掃視一圈,接著說道,“我們在城外江邊風吹日曬、雨淋冰凍了多少年,還被用來系船捆綁。后來沒船可系了,又被扔在城垛上,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烈日之下!”說著說著,他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瞧瞧,看看我這一身斑駁的鐵銹,全是這些年遭的罪啊!”
“活該!”石像乙滿臉不屑,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石像丙努力保持著正襟危坐的姿態(tài),可嘴角還是忍不住微微上揚,偷笑起來:“這就是忤逆的下場,是懲罰!”
埋在地下的那對兄弟也跟著附和:“忤逆!忤逆!”
月光似乎也受不了這劍拔弩張的氛圍,悄悄躲進了云層里,整個小坪陷入一片漆黑,仿佛舞臺上的幕布轟然落下。眾人就像吃了火藥一般,再這么吵下去也不是辦法。
石像丙作為大伙中的大哥,有意緩和氣氛,便開口道:“咱們還是聊點別的吧?!?/p>
鐵柱甲一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興奮起來:“要是誰家缺根撐門棍,我去都成!”
“你想得倒美!”石像乙滿臉輕蔑地瞥了他一眼,隨后又神秘兮兮地說,“不過,我聽說錫記藥店的撐門棍可是包金的呢。”
“我們哪能跟人家比啊?!辫F柱乙瞬間泄了氣,黯然神傷地說道,“再說了,我這么笨重,誰能扛得動我去當撐門棍啊?”
然而,并沒有人對鐵柱乙的悲涼處境表示同情。
“聽說文革的時候,那根包金的撐門棍被賣了換錢?”石像丙好奇地問道。
“沒有,是回爐重造了!”半截入土的兄弟倆聲音沉悶,帶著幾分壓抑。
石像乙又開始賣起了關(guān)子:“你們知道嗎?玉虹塔挖出過大鐵元寶,現(xiàn)在就放在博物館里,舒舒服服地享清福呢?!?/p>
“哈哈!瞧你們那驚訝的樣子,這都多少年的事兒了!”鐵柱甲笑著擺擺手,“咱聊點新鮮的吧。”
“七里鎮(zhèn)有十幾座瓦石堆,下面不知道埋著多少瓷器寶貝呢!”石像乙興奮得不行,搶著說道。
石像甲連連點頭:“是啊,不是有句話叫‘先有七里鎮(zhèn),后有景德鎮(zhèn)’嘛!”
石像丙卻提出了質(zhì)疑:“不過是些破瓦片堆,能有啥寶貝?”
“你這就不懂了?!笔褚业靡獾匦α诵Γ忉尩?,“那可都是七八百年前的窯堆,里面說不定藏著絕版的瓷器呢。上次從海里沉船打撈出來的七里鎮(zhèn)古瓷器,一摞摞的,說明它們早就漂洋過海,在國外打出名氣了!”
“不是還有什么龍鳳床嗎?”鐵柱乙好不容易找到個插話的機會。
“瞎說,早就沉到贛江里去了!”石像甲立刻反駁,“監(jiān)工的兩位將軍,最后都投塘自盡了!”
聽到這兒,一向不太愛說話的鐵柱甲忍不住哀嘆:“唉!我們就這樣露天擺著,也沒人發(fā)現(xiàn)我們的價值,誰能知道我們在這兒立了多少年呢?”
憂傷的情緒瞬間彌漫開來,剛才那點歡樂的氣氛被一掃而空。
“裸著好啊,嘿嘿!裸著自由!”埋在地下的石像兄弟倆,突然嘿嘿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帶著幾分調(diào)侃。
“面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石像乙那語氣,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大家,還是在暗自嘲諷,“我們可是靈山廟門前的武士,說不定哪天修廟的時候,還會把我們請回去呢?!?/p>
“那我們呢?難道還要被釘回碼頭去?”鐵柱乙這話一出口就后悔了,怎么又繞回這個讓人頭疼的話題了。
“呸呸呸!”鐵柱甲沒好氣地罵道,“你就不能長點記性!還想再被罵一頓嗎?”鐵柱乙嚇得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吭聲。
埋在地下的那對石像兄弟長嘆了一口氣:“菩薩是泥塑的,我們是石雕的。當年遭兵禍的時候,菩薩被敲得粉碎,我們的頭也沒了。更過分的是,他們還砍掉我們的手臂,把我們攔腰截斷,后來又扔進垃圾塘,幾百年都見不到天日。好不容易被挖出來,又被扔在這兒,我們可太倒霉了,半截身子還埋在土里!唉……”
石像甲實在聽不下去了,趕忙勸慰道:“兩位兄弟,咱們都是患難之交,得互相扶持啊?!?/p>
石像乙抬頭望向天空,滿是期待地祈求著:“真希望有人能來修復我們,給我們裝個假頭,接上身子,讓我們能堂堂正正地站起來?!?/p>
“我們好歹也在這里歷經(jīng)了幾百年的風雨,不是嗎?”石像丙感慨萬千。
“別灰心,廣東會館那對石獅子,也就一百多年的年頭,在公園里風吹雨打了幾十年,最后不也好運降臨,回到會館繼續(xù)守門去了?!辫F柱甲總算找到個安慰大家的由頭。
鐵柱乙驚訝得瞪大了眼睛:“人家那可是年輕力壯的‘少壯派’??!”
“哈哈哈!”清脆的笑聲瞬間在小坪上空回蕩開來,連月亮都被這笑聲驚到,悄悄躲進了云層里。
“地下埋了幾千萬年的恐龍化石都被挖出來,拼裝復原,放在博物館供人觀賞呢!”石像乙激動得像是要跳起來,“說起來,恐龍說不定還是我們的遠祖呢!”
又是一陣歡快的笑聲,仿佛這個世界一下子穿越回了遙遠的過去,與那充滿無限可能的美好時空融為一體。
“等人們哪天發(fā)現(xiàn)我們的價值,再高興也不遲。”石像丙打著哈欠,漸漸有了困意,“我先睡會兒,你們接著聊?!?/p>
此后,再也沒有人說話,小坪又恢復了往日的寂靜,靜到連樹葉輕輕飄落湖面,泛起一圈圈漣漪的細微水聲都聽不見了。
被丟棄在這兒的兩根銹跡斑斑的鐵柱和五個殘缺不全的雕像,依舊靜靜地躺在那里。無聲,并不代表它們沒有期待。可它們究竟在期待什么?這些期待又能否實現(xiàn)?是會繼續(xù)這樣平淡度日,直至化為塵土,還是會迎來命運的轉(zhuǎn)機?
也許,人們早已忘記了那塊堅硬的白碑石,它始終默默地躺在一旁,一聲不吭。沒有人關(guān)注它,更沒有人知曉它從何而來,承載著怎樣的過往。(全文完)
寫于2016年
(故事純屬虛構(gòu),僅供娛樂)
圖片拍攝于201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