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見》中的十二封信自然是虛構(gòu)的,不過我想作者是在用擬寫的傾訴體來以虛寫實、以擬化真,那是作者——一位在當今已不多的純粹的詩人,用詩心解悟出的李白。在這場可稱得上是精彩絕倫的自陳中,李白敞開了他全部的心靈世界與一生的漫漫旅程。兒時學(xué)劍、西出蜀山;拜謁權(quán)貴、遁入道門;入贅相府、高登翰林;京城歡飲、受賞貴妃;心交公主、決絕出走;家國離亂、流放夜郎……透過李白對杜甫浪漫而詩意的傾訴,讀者亦可隨著李白的步調(diào)得見大唐的大千光華。少年尋游一生所見到的絕景,高至天顏貴妃,低至市井娼妓、山間老嫗,宮廷貴胄間的交往交鋒,山川鄉(xiāng)野間的狂飲對歌,修仙問道時的恍惚神離……無數(shù)大唐聲色就編織在李白的一生漫游里。
在紫極宮受箓?cè)氲赖臅r刻,李白恍惚間懂得了:“布衣、權(quán)貴、強盜、俠客、書生、巫仙、禪僧、偷盜者、衛(wèi)道士、煉金人、妓女、浪子、狂徒……至今都在我身上,仿佛大地上的山、河、湖、海,都是我不可分割的部分?!笔堑?,李白的傳奇,由大唐的廣闊天地而造化,又經(jīng)由其一生的漫游,穿起了大唐的無數(shù)個世界。
而更令人驚嘆的,其實不是李白自陳中那個豐滿多姿的大唐,更有一個我們從未見過的李白。十二封信中的李白,有一般人已知的飄逸、狂傲、天真,亦有一般人所不知的委頓、蹉跎、怨艾。或者說,絕大多數(shù)時候,我們在這十二封信里,看到的是李白在跟生命中無處不在的失敗角力,狂狷如他,一輩子竟然都在咀嚼不斷跌落的命運,直至修煉出通達、曠遠的丹心。
大唐的李白,是世俗意義上的失敗者。他的俊逸仙名和風(fēng)華辭章之下,是通過入贅以求仕的人生選擇,是多方拜謁卻依靠女人而被天顏賜官的命運,是理想破碎、妻離子散、戰(zhàn)亂流離,甚至在國難中險些喪命。李白帶著偉大的才情和傲然的詩情而來,卻與名相、名臣幾無關(guān)系,最終活成了一場絕望中的不合時宜??烧l又能否認,失敗者李白最終的不朽呢?取得功名者眾,力挽時艱者另,唯有李白的生命綻放,借著那些華美的詞章永遠流傳了下來。這不朽就是由無數(shù)失敗所造就的,盛世的繁華之下所遭逢的打壓、排擠、嘲弄、衰頹,才淬煉出真正的詩心。在信中,李白對杜甫動情地傾吐:“唐朝真的需要詩人,唐朝需要真正的詩人”,“當我們無法擠進朝堂的時候,詩歌就是我們的朝堂”!
真正的不朽是在命運的崩壞中萃取的,生命也因可以消融、收納一切傷害與黑暗,變得無窮遼闊。李白用實實在在的心靈生長,展現(xiàn)了生命的辯證法。從小被父親賦予了眾望的詩人,終于在被父親推出家門后懂得,“永恒的家或許不是一個空間概念,而是一段令人心碎又令人圓滿的時光”;在干謁之路上被反復(fù)捶打的詩人,在修仙入道途中明了了,“以四海為家,以自然為身,以恍惚為巢,以虛無為場,敢為亦敢不為,奮其雄而守其雌,斂其強而甘于弱,無意于統(tǒng)治卻讓萬物各得其所”;權(quán)貴的傾軋與殘忍終于讓苦苦不得薦介的詩人明白,詩人的身份,不僅僅是護身之符、棲身之穴,更是一把刺向世間的劍,“不是‘從不了政,寫詩去’,而是因為詩寫得好,所以要干預(yù)時政,要以詩為劍,以詩為史”;在生命的晚年,李白深感那些遺憾與謬誤,“李三郎將我‘賜金放還’,玉真公主不斷的逃離……直至‘永王事件’中無端而來的橫禍,都是把我往路上趕,讓我回到我的正道、我的方式、我的宿命。”
在十二封信中,李白的辯證智慧如同碎金般散落于那些險象環(huán)生的命運里,讓這場漫游成為一場真正的成長。不是像我們現(xiàn)代世界中慣常流通的對于成長的刻板理解——如何接受正統(tǒng)教育、選擇最中正的道路、在社會中獲得功名與榮耀,而是在一次次的摧毀性的打擊下,與心中的目標漸遠時去轉(zhuǎn)頭擁抱日月星辰湖海,見到更豐饒、廣闊的人生可能;去懂得,一時的生命困境也許終會辜負個人的豪情與抱負,但付出的所有真摯與情義不會,永恒的存在和浩瀚的歷史不會;懂得在亙古流淌的時間面前,千姿百態(tài)的人生皆是高貴;懂得生命自有其辯證法,失去何嘗不是另一種更廣大的成全。
李白用他一生的傾訴告訴我們,在失敗中孕育出的成長,是更偉大的成長,因為那里催人生長出勇氣、胸懷、慈悲。《君不見》作為一部游歷之書、成長之書,也就尤其適合放在枕邊,遇到驚喜時,翻閱他的信,碰到打擊時,讀讀他的詩句。那樣,李白也會成為你的朋友,成為你人生旅途中的一面時時可燭照心靈、滋長智慧的鏡子。
(作者系湖南省社會科學(xué)院文學(xué)所助理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