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光輝 畫
小黃的工作
大學畢業(yè)后
第一份工作
在一個博物館
一次聚餐后
單位一把手
借著酒意
把她從樓道上
拽進自己宿舍
她又咬又踢
哭著喊著
奪門而逃
另一次她在
宿舍后的院子
晾衣服
博物館的二把手
五十多歲的
禿頭院長
踱到她身邊
磨嘰著不走
突然握住
她的手說
你的手就像
彈鋼琴的一樣美
后來換了一份工作
去了省城
一家酒店集團
的公關部
常和總監(jiān)一起
出去辦事
總監(jiān)喝醉了
在車里痛哭
說自己婚姻不幸
夫妻無愛
然后看著她說
小黃
只要你肯跟我
過幾年我一定離婚
總監(jiān)一直騷擾
小黃無奈辭職
離開省城
闖蕩北京
她哈哈笑著對我說
現(xiàn)在的老板
文質彬彬
美國留學回來的
也是個色狼
我問他有沒有
對你怎樣？
小黃說我現(xiàn)在
年紀大了
他盯著的
是剛畢業(yè)的
年輕姑娘
2020.10.11
十指相扣
某男詩人
五十多歲
詩會結束后
像一個慈祥長者
順路送剛剛認識
還在讀大一的
年輕女詩人回校
炫耀自己的豪車
說是從德國買的
對女孩兒說
“我們交個朋友吧
我可以給你
在校外租個房子”
然后就伸出爪子
要跟人家姑娘
玩兒十指相扣
2020.12.6
酒桌上的中年男人和兩個年輕女孩兒
女孩兒A第一次喝這么多酒
越喝越高興頻頻舉杯
男C試圖阻止她再喝
“女孩兒別喝這么多酒”
女孩兒A激動地高喊
“操，女孩兒怎么啦？
女孩兒怎么就不能喝酒啦
為什么不讓我喝？”
女孩兒B緊緊抱住女孩兒A
她們連喝兩杯然后
親吻對方的臉
C陷入了不能自拔的
阻止她們繼續(xù)喝酒的沖動
他看她們的眼神
像一個懊惱的父親
A敏感地發(fā)現(xiàn)了他身上的爹味兒
嘶喊了起來
“我最討厭爸爸
我最討厭爸爸”
她的眼淚含在眼眶里
B又一次緊緊抱住A
“對，我們都討厭爸爸”
2020.12.5
關于馬拉多納
他吸毒
他被禁賽
他被驅逐出世界杯
他酗酒
他罵教皇是狗娘養(yǎng)的
他打人
他用汽槍射擊記者
他有六個私生子
他變得臃腫肥胖
走起路來像一只鴨子
他戴著墨鏡
他像熱愛父親一樣
熱愛獨裁者
他死了
迭戈.馬拉多納
和很多人一樣
死于二零二零年
我當然不贊成吸毒
我知道他的一生毀于毒品
他比任何人都憎恨毒品
但就算他吸了毒
狗娘養(yǎng)的
你們也不能一次又一次
砍斷他的腿
這個世界沒有上帝
只有統(tǒng)治者
他們摧毀藝術
殺死英雄
因此馬拉多納
當然應該是一個左派
別說他熱愛獨裁者
就算跟魔鬼做交易
也照樣是我的英雄
在劍橋大學
他像上帝一樣用橘子顛球
又像貧民窟的孤兒一樣痛哭
“你們不要學我
我沒有讀過書
我只上過小學四年級
我是一頭蠢驢”
但是迭戈
我的英雄
我能理解你的脆弱與傷心
但坐在下面的
那群夢想成為統(tǒng)治者的小精英
他們不配得到你的淚水
2020.12.24
忽聞故人事
晚上的酒局上
素不相識的女士
問我認不認識詩人H
我說認識
那你認識C嗎？
我說也認識
她就微笑了起來
她是四年前去世的C
生前的閨蜜
她說當年H和C
彼此相愛
愛得很深
C想嫁給H
“但你可能也知道
他們不能
于是C就想要一個
和H的孩子
她也真的懷孕了
但胎兒被查出來
有唐氏綜合癥
保不住
做手術的時候
我在醫(yī)院陪著
……“
她還在講
我卻已經(jīng)
閉上了眼睛
她講的正是
那段愛情故事中
我所不知道的
后半部分
而我目睹過
它的前半部分
那時我就在
他們身邊
C和H
站在一起時
就像三月的陽光
溫暖而明亮
融化了冰雪
催綠了柳葉
2022.4.7
當她們優(yōu)雅地擺動髖部
我說不清楚那些布料的材質
絲綢，棉綢，絲絨、
雪紡、網(wǎng)紗、純棉……？
在下午的布料市場
仿佛在大地深處
翻涌
我也說不清楚到底有多少種工藝
扎染、印花、刺繡、
燙金、 植絨、撒金……？
形成你所能想到的
最美的花色
我不知道該怎么描述那些色彩
玫紅、酒紅、孔雀藍、
金黃、明黃、深綠、藍紫……？
被強力的熱情催動
盡情組合與配搭
刺激我的瞳孔
這些布料像藤蔓和枝葉一樣生長
延伸進這座中亞老城
遍布大街小巷的裁縫店
剪刀的沙沙聲
縫紉機的噠噠聲
如同雨水和陽光的聲音
喀什的女人們
穿上美麗的花裙
站在每一個屋檐下
走在每一片街道上
肥胖的美人，像肥厚的花瓣
高挑的美人，像細長的花瓣
卷曲的花瓣
搖曳的花瓣
稚嫩的，雀躍著展開的
小小的花瓣
從布料市場如同密密麻麻的根須
到藤蔓枝葉般延展生長進裁縫店
再到喀什街頭滿城穿花裙的美人
這個過程
像不像一朵花
在烈日下開放？
當她們優(yōu)雅地擺動髖部
喀什就在跳舞
2023.7.25
和兒子一起散步
走著走著
下意識牽起他的手
覺得不對勁兒
我正在跟一個
個子比我高的
大男孩手拉手
(兒子在過去一年
刷一下就長高了)
但要立刻抽出來
好像也不合適
兒子倒沒覺得
有什么問題
甚至還扣緊了
我的手指
就像一年前的
那個小男孩兒
我別別扭扭
走了幾步
終于還是
稍微用了點兒力
把手抽了出來
2021.4.16
月光菩薩
那天既沒有夕陽
也沒有看到菩薩
只能想象一下
夕光下月光菩薩
美麗的臉
后來才知道
月光菩薩的浮雕
在橋的外側
她的眼簾下面
是海水和灘涂
從洛陽橋上走過
我看不到她
她也不看向我
但我們都能看到
灘涂上的漁婦
那老婦人穿著
齊膝的漁民靴
雙腳深深陷入淤泥
在落潮后的灘涂上
彎腰勞作
2022.10.25
變成貓的人
有沒有可能死去的人
沒有變成天上的星星
而是都變成了貓
依然選擇和人類在一起
這是來自靈魂里的渴望
每一只貓
都變成了人類喜愛的樣子
重新回到人的身邊
每一只貓
都渴望并享受擁抱與愛撫
每一只貓都再也不肯付出真心
無論是藍色的金色的還是棕色的眼睛里
都流淌著
看透人心后的冷漠
它隨時可以去流浪
走路不帶任何聲音
腳步輕盈得就像
將上輩子倒空后
留下的一顆
孤獨的心
2022.11.26
韓國
美女之國
情侶之國
情侶們走在街頭
十指相扣之國
生吃章魚之國
男人在足球場上死了也要跑
跑死對手之國
為了贏球不擇手段令意大利人
憤怒憎恨之國
它是東北亞
向太平洋伸出的半截小指
靠近大陸的那一半
被遺棄在地獄
它是撕裂之國
被腰斬的疼痛之國
地獄的獨裁者用大炮瞄準之國
這瘋子
在造原子彈
女總統(tǒng)被這同種的惡鄰
辱罵為婊子之國
曾經(jīng)是使用漢字之國
現(xiàn)在是驅逐漢字之國
把漢城改名為首爾之國
日本人用刺刀捅死美麗的皇后之國
直到今天踢球輸給日本仍被視為國恥之國
在光州
孩子們迎著槍口和坦克
用鮮血換來的民主之國
現(xiàn)代之國
文明之國
仍然是
一激動就要自焚之國
木槿花之國
太極旗飄揚之國
上帝瞥向遙遠的東方
在這里竟看到最熱切的臉
向他揚起之國
每一片草坪都唱著哈利路亞之國
美女們用熱褲包緊甜蜜的臀部
白皙的腿如蠟燭在燃燒之國
亞洲唯一的
化學閹割強奸犯之國
2016.7.12
沈浩波，1976年出生，現(xiàn)居北京。2016年創(chuàng)辦“磨鐵讀詩會”，致力于傳播、推廣、出版中國當代先鋒詩歌和世界范圍內的優(yōu)秀詩歌。詩歌被翻譯成英語、西班牙語、德語、俄語、丹麥語數(shù)百首在海外發(fā)表。出版有中文詩集《心藏大惡》、《蝴蝶》、《命令我沉默》、《向命要詩》、《花蓮之夜》等，以及若干西班牙語和丹麥語詩集。
《南方詩歌》2024年五月總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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