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我是自身的經過者、愛戀者和舍棄者
鏡子
如果你看到了自己的模糊性
不錯，這是個好的開始
如果你看到自己的兩重性、多重性
要感恩
如果你看到了自己心內的魔鬼
親愛的，要跪下來
擁抱這面鏡子
叩謝它
以鏡子為伴
也許，我們都應該摟著一枚鏡子
睡覺，看看夢中的自己是誰
摟著鏡子吃飯、走路
看看自己的所思所想
以流水與死亡為鏡
以身邊的你為鏡
作為這一期生命的侶伴
親愛的，你若沒有變好
那是因為我這枚鏡子，不夠光潔
我感到羞愧
到萬物里去
到一棵樹里去
做它的枝條
感受落在上面的積雪
——那細線般、令萬物躬身的力量
到一根草里去
感受陽光、雨露、霧霾和風
體會蹄子、皮靴，踩下來的感覺
那新鮮的剛落下來的牛糞
有著怎樣的溫暖和歡欣
到牦牛的冬天里
做它那嚼著草根和沙子的舌尖
到傷口里
感受那刺破的血管噴薄而出的血
如何地嗚咽
到輪椅上做那殘肢
感受他如何地想站起來
到棚屋區(qū)、到橋洞里……
到被踐踏的生命內部
感受咔的一聲折斷，又漸漸地
拱出地面
滲出眼眶的淚，緩緩回到腹腔中
到核彈爆炸的中心
感受骨頭粉末來不及四散……
那萬劫不復的死寂
至暗或刀刃
來到了人生的至暗處
在這么深的漆黑里
死是一道亮光
你向那里靠近
本能地，如動植物固有的趨光性
死，吸引著你
仿佛死是唯一、最大的樂事
可是，多年以后，你是多么地感恩一一
這欲死不能
感恩這求死路上的羈絆
這個戳進肉里、刺進心臟的鉤
死死地將你拉住
將你懸在人世的懸崖和生死的刀脊上
滲透出血，一滴、二滴、三滴……
或許，它們叫愛、責任、義務
正是這些累人的詞救了你
讓你翻過刀刃
來到透亮的隧道口
這一期的生命
我的身體
像一件衣服慢慢穿舊
如何脫下它
是一個問題
同時作為門牌和標簽
我的身體有恩于我
通過這個身體我愛世界
世界也將愛不停地投遞到這個門牌號
迎面相逢
我們沒有理由不擁抱
多么好??！擁有人類的手
我要用這雙恩賜的手
撫摸短暫幸存的事物
替沒有手的族類的母親
撫摸一下它們的嬰兒
和解
如此平坦的一天
艱難的崎嶇小路和黑暗深重的長夜
我都過來了
親人們離去
又有親人到來
我的兒子已經長大并經歷風雨
我將他交給了另一個女人和廣大的世界
他是我根上長出的小苗
但我已經成功地將他移栽
他獨立，撐起自己的一片天地
我就此離世，也不會構成對他的威脅和摧殘
為此，我感到安慰
我與經歷的一切達成和解
所有我辜負和傷害過的人們
請原諒我！所有傷害和辜負我的人和事件
我都忘了。但我并沒有忘了曾經的愛和陪伴
即使催逼，也是秋天的風霜
令我的靈魂成熟
所有的歲月，都是上蒼對我的饋贈
我領受并真誠地感謝！
脫衣服
要在咽氣之前給父親沐浴更衣
我一邊脫一邊勸父親放下
爸：這件是頭銜、名聲
第二件是銀行存折、房產
第三件是親朋好友以及您愛過的環(huán)境
第四件是兒女……
爸，一切都要放下，安心地走吧
第五件是這個身體
我知道：我們和他的身體是父親的殼
生龜拔殼
我早已泣不成聲
但愿這世間未能將一切沒收
但愿父親尚有我們不能脫的
衣服、不能剝奪的儲蓄:
比如善業(yè)、愛和滿天星斗
在科爾沁謁孝莊銅像
這里曾經降生一個女嬰
為父母所愛，在天地間成長
長大后嫁人生子。
但您不幸，成了寡婦一一天下
眾多寡婦中的一個寡婦。
不同的是，您的兒子是帝王。
整夜整夜，您夢見大廈傾覆
孤兒寡母無葬身之地
為此，您暗下決心，
要為帝國培養(yǎng)一個真正的帝王。
您祈求天下人等待，
等他長大。
在這接力的間隙里，
狼族虎視眈眈，
但無人可填空。
無奈，您將自己填在那兒，
將自己的整個青春
填在這一不小心就要墜入
的萬丈深淵里。
您在他們的狼性與羊性之間周旋，
不惜利用天地賦予您的美色。
您的偉大在于掌握了天下的生殺權
但您不迷戀、更不濫用。
您知道權術只是權術，終將
還歸于道。
您的本質依然是母親、女人和女兒。
災難的箭簇
災難不會因為你逃避
你躲起來，它就找不到你
災難將我當靶子
它們是神箭手
每一次
都穿過我的心
如果可以，我希望這些箭簇
永遠地停留在我這兒
草船借箭
然后當柴燒
鐵，還原成鐵礦
永遠不被開采
永遠地，不要到別處去
可是，它們穿過我
去旅行
胡澄，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生于浙江臨海，現居杭州，從醫(yī)為生。出版?zhèn)€人詩集《密閉的花園》《兩種時光》《到萬物里去》；部分詩作被翻譯成英文、德文、拉丁文。
《南方詩歌》2024年五月總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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