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泥土的芳香》第一部
作者：恩清
雷場長答：“吃公家的，不行；可是吃我的，行，咱自個掏錢?！?/p>
盧父憨憨一笑。
飯菜備齊了，雷場長同食堂管理員道別后招呼大伙入坐。他面南背北，與盧父相對；盧偉面東背西，與雷家的姑娘相對。她高跟鞋，喇叭褲，頭發(fā)爆炸，一副歌手張薔的模樣。盧偉認為這不是漂亮，而是時髦。
盧偉問候她，“姐姐，你好，認識你，我很高興?！?/p>
姑娘回復他，“老鄉(xiāng)，你好，認識你，我也很高興?！?/p>
什么？老鄉(xiāng)！什么意思？笑我是一個農(nóng)民嗎？盧偉心中一陣酸痛，臉上火辣辣的，他低下了頭，不敢正眼瞧她。
雷父一聲招呼，盧父一聲回應，大伙動起了筷子。
一杯酒下肚。
盧父問：“這女子叫啥？多大？排行老幾？”
雷父答：“叫文娟，文化的文，口月娟的娟。十五歲，比你家小子大兩個月，排行老大。她呀，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扮，就是不知道學習。這次中考沒考上，分到場里的青年連了。干什么呢？修路，修場部到省城的大道?！?/p>
盧父說：“這么小，你就讓她干重活？為什么不幫她找一份好一點的工作呢？你這老子是怎么當?shù)?？你這領(lǐng)導又是怎么當?shù)?？?/p>
“大哥呀，可不敢胡說?！崩赘复穑骸八缓煤脤W習，由她；她不好好勞動，由不得她，領(lǐng)導干部的子女咋的？領(lǐng)導干部的子女就是要帶頭到最艱苦的地方去！”
盧父知道惹事了，嚇得有些哆嗦，他不敢吱聲了。
又一杯酒下肚。
雷父舉著筷子指著盧偉問：“大哥，你這小子如何？”
盧父答：“學習成績還行，中考第三名，可就是思想有問題，他瞧不起農(nóng)民?！?/p>
“這不是孩子的事情，是大人的問題?！崩赘傅溃骸斑^去，為了土地，咱們前赴后繼，先是趕走了洋人，后是打倒了地主，一心一意地跟著黨走?？墒怯辛送恋?，屬于個人時，還行；屬于集體時，怎么就不行呢？屬于個人時，人人熱愛土地，勤勞致富；屬于集體時，人人討厭土地，偷奸?；?，這說明‘公’與‘私’不是簡單的誰消滅誰的問題，而是一對辯證的矛盾體，小平同志已經(jīng)注意到這個問題了?！?/p>
盧父問：“你說的我不明白，也不想動腦子揣摩，你就告訴我，‘承包到戶’好，還是不好？”
雷父反問：“你說呢？”
盧父答：“說好嗎，是能夠填飽肚子，可走的是資本主義的道路；說不好嗎，是不能夠填飽肚子，可走的是社會主義的道路。”
雷父道：“不對，土地是國家的，可以國營，也可以私營，只要能夠讓老百姓吃飽肚子就是社會主義，是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
盧父問：“你說的，我好像明白，又好像不太明白。干脆，你告訴我吧，‘承包到戶’我是參加，還是不參加？”
雷父肯定地說：“參加，一定要參加。”
盧父堅定地說：“那好，我就參加，積極地參加，承包村子里的土地，自己先富起來，然后再領(lǐng)著鄉(xiāng)親們走共同富裕的道路?！?/p>
雷父舉起杯子，大聲喝道：“好，為自己先富起來然后領(lǐng)著鄉(xiāng)親們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干杯！”
又一杯酒下肚。
盧父道：“兄弟呀，你家是南方人，喜歡吃大米，再說你家的兩個小子也長大了，正是吃飯的時候，我?guī)Я怂氖锎竺?，送你，請你收下?！?/p>
雷父道：“大哥呀，你家是北方人，喜歡吃白面，再說你家的兩個小子也長大了，也是吃飯的時候，我拿出六十公斤白面，換你，請你收下?！?/p>
盧父道：“我說了，送你。”
雷父道：“我說了，換你?！?/p>
盧父道：“那就一公斤大米換一公斤白面?！?/p>
雷父道：“什么？老規(guī)矩，一公斤大米換一公斤半白面，否則不能成交?！?/p>
盧父道：“那好，這次我聽你的。為了不跟我們爭地，你們跑到沙漠邊種地；為了不跟我們爭水，你們不種水稻，讓我們種，還讓我們用大米多換你們的白面，我們這些地方的老鄉(xiāng)呀，慚愧呀，愧對你們這些兵團的戰(zhàn)士們呀?！?/p>
雷父道：“大家都窮，只能換，不能送，送不起呀，誰送誰挨餓呀。等著吧，等到今后大家都富裕了，我們就能夠你送我和我送你了?！?/p>
本屆高中為兩年制，招八個班，四選一，第二年起分科，兩個文科班，六個理科班，在“學好數(shù)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年代里，這樣的選擇并不奇怪。盧偉選擇了理科，功課繁忙和壓力沉重是他生活中的全部內(nèi)容。初中時，他討厭農(nóng)民，對農(nóng)工還有那么一點好感，而高中時，他就連這一點好感也蕩然無存了。他厭惡農(nóng)民，討厭農(nóng)工，原因是他們手中擁有土地，所以，他討厭土地，而他擺脫土地的唯一途徑就是考上大學，以便將來有機會做一名沒有土地且令人羨慕的城里人。
1983年7月，盧偉十七歲，在縣一中高中畢業(yè)并參加了高考。
離校時，他把行李放在自行車的后架上，把零碎放入了臉盆塞進了網(wǎng)兜掛在自行車的前把上，他要做離別時的暢游。
先是城區(qū)，一排排綠色的樹木，一棟棟破舊的院落，少量的樓房，除了醫(yī)院、影院、學校和公園外，還夾雜著一些工廠?？矗娣蹚S，十幾萬人靠它；榨油廠，十幾萬人想它；鐵鍋廠，十幾萬人用它；鐵鎖廠，十幾萬人要它，向外擴展，就不是十幾萬，而是幾十萬，幾百萬的問題，所以小城的日子還算不錯。盧偉很羨慕在工廠做工的農(nóng)家子弟，除月工資外，每月還能掂著一包茶葉、一袋白糖和幾條肥皂回家以及冬天里的一車煤炭，光宗耀祖，令人眼饞，加上每天下午都能享用的職工浴室，每個周末都能光顧的職工影院。這地方，他只去過一回，是哥哥帶他去的，洗了一回澡，很神奇，觸動了他的神經(jīng)，他聽到了隔壁浴女的歡笑聲……還看了一場電影，《生死戀》，那女的，長相好，聲音甜……后是郊區(qū)，遠處是山，近處是田，麥田里，一層層的麥浪，在麥浪地包裹下，農(nóng)民顯得是那樣的渺小，一個一個的黑點而已……
他騎車奔向自家的麥田，遠遠就看見站在田里的幾個人，個矮背駝的是父親，42歲，可頭發(fā)和胡須已經(jīng)開始發(fā)白；體瘦臉黃的是母親，40歲，可額頭和眼角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皺紋；盧偉的心中一陣酸痛。哥哥讓他感到驕傲，身高體壯，可除了臉，其它地方找不到父母的影子，22歲，大自己五歲，在榨油廠做卡車司機。他確信父親沒有那個本事，猜想一定是文娟的父親幫了大忙，以至于哥哥能夠在“以廠為家”的口號下而變得公私不明的工廠里拉上幾車便宜的油渣做肥料，避免了父母天不亮就趕在鄉(xiāng)親們之前搶占旱廁，實現(xiàn)在一片臭烘烘的土地上唯有他家的土地還散發(fā)著一股濃濃的菜籽油的芳香。姐姐讓他感到自豪，面目清秀，身材苗條，可除了瘦，其它地方與父母親也無太大的關(guān)系，20歲，大自己三歲，在新疆農(nóng)業(yè)大學讀本科，已四年，還差一年。這里既沒有父親的本事，也沒有雷叔的幫助，全靠自己的努力，其結(jié)果震驚了整個水磨村。
看到了他，家人先是驚奇，后是喜悅。父親點頭，母親微笑，哥哥披著藍色的工作衣走過來幫他把車子架穩(wěn)，姐姐穿了一身藍色的牛仔裝急切地詢問著他高考的結(jié)果。
姐姐問：“考的如何？”
盧偉答:“感覺良好?！?/p>
姐姐道：“那就好。”
盧偉道：“即使考上了，可是能去嗎？哥哥走了，我也走了，家里還剩下了誰？誰能幫爸爸媽媽下地干活？”
姐姐答：“我！”
“你？”盧偉感到驚奇，他問：“姐，你在開玩笑嗎？”
“我不跟你開玩笑?！苯憬愦穑骸扒?，哥哥五大三粗的，爸媽都舍不得讓他下地干活，被弄到工廠里光宗耀祖去了，更何況你，盧家未來的大學生?！?/p>
盧偉不語，他看一眼父親，又看一眼母親。
父親建議道：“既然一家人到齊了，那就在地頭上開個家庭會議吧。”
母親點頭道：“對，把家里的事，理一理，順一順?！?/p>
父親道：“先說老小盧偉的事情，這沒什么可說的，全家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他上大學，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臉的問題?！?/p>
大家表示贊同。
盧偉不語。
父親道：“再說老大盧宏的事，我認為他談的那個對象呀，好呀。父母同我們一樣都是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她同盧宏一樣也是工廠的工人，不就是壯實了點嗎，可是壯實了點好呀，能干呀?！?/p>
姐姐問：“哥，你喜不喜歡那個胖乎乎的姑娘？”
哥哥答：“她喜歡我?！?/p>
姐姐問：“我是問你，你喜不喜歡她？”
哥哥低頭道：“我不知道?！?/p>
姐姐問：“那你喜不喜歡像我這樣苗條的姑娘？”
哥哥低頭道：“我不知道?！?/p>
姐姐急了，問道：“你怎么會不知道呢？”
父親問：“苗條能當飯吃嗎？”
母親道：“壯一些好，能干?！?/p>
姐姐道：“唉，還真是可悲，好了，我沒意見了?！?/p>
父親又道：“再說老二盧嫻的事情，她的那個對象呀，父母是農(nóng)大的教授，同我們不是一路人。雖說他同盧嫻一樣，也是農(nóng)大的學生，可是瘦了吧唧的，還戴副眼鏡，這，這能過日子嗎？他還給咱們家制定了什么發(fā)展計劃，這靠譜嗎？”
“靠不靠譜，不能用嘴巴說話，要用事實說話?！苯憬闾统鲆粡埣?，一邊看一邊說：“咱們家小麥50畝，畝產(chǎn)300—500公斤，平均400公斤，300公斤白面，每公斤0.4元，每月120元，每年1440元；父母每月40公斤，每年480公斤，每年消費192元，每年還剩下1248元。雖說蔬菜能夠自給，雞鴨鵝、牛羊豬和雞蛋、牛奶能自產(chǎn)，可種子、化肥、農(nóng)藥、水……要錢；雇工，要錢。爸媽明智，沒讓哥哥當農(nóng)民，當了工人，每月86.5元的工資，每年1048元的收入，比種地強；再說找了一個工廠里的兒媳婦，不說壯實，也不說能干，就是每月86.5元的工資，每年1048元的收入，也比種地強。所以，小弟呀，不用擔心，安安心心地讀你的書，咱們家不會爆發(fā)經(jīng)濟危機?！?/p>
父母點頭。
姐姐問：“可是誰來種地呢？”
父母不明白。
“爸媽算得精，女兒不能白給，招個上門女婿。王維嘉不行，個頭小，體質(zhì)弱，還戴副眼鏡，干不了重活；豬八戒行，雖然能吃，可是能干，不就是丑了一點嗎?”
父母疑惑。
姐姐說：“可我不找豬八戒，我找王維嘉，他父母是農(nóng)大的教授，他是農(nóng)大的研究生，研究西瓜，什么‘紅優(yōu)二號’、‘P2’和‘金鹿’，你們見過嗎？沒有；你們聽說過嗎？沒有。這些西瓜，在北疆甘甜，在華北和中原可口，所以呀，王維嘉父母的知識值錢，王維嘉的西瓜值錢。王維嘉說：阜康的土地好，粘性適當，沙性適中，適合培育他們的西瓜種子，畝產(chǎn)在60至80公斤，平均在70公斤，每公斤能賣100元，每畝就是7000元，10畝就是70000元，50畝就是350000元，哇，天文數(shù)字！所以呀，我找王維嘉，做王家的兒媳婦，不僅在省城研究西瓜，做科學家，而且在阜康縣種植西瓜，做農(nóng)民。盧家的兒子們，愿到哪玩就到哪玩，盧家的姑娘來種地。爸媽，可以坐著小轎車買米，買菜；坐著飛機，觀光，旅游；還可以出國去，看看日本的小鬼子，望望英國的老毛子，問一下他們過去為啥老是欺負咱？所以‘四眼’比‘八戒’強，不僅能夠讓咱們家致富，而且還能夠讓咱們村致富?！?/p>
爸爸媽媽聽傻了，哥哥弟弟像是在聽天書……
盧偉考取了南方工學院，與南方文學院只有一墻之隔，同屬南方大學。
第一天，他就沉寂在知識的海洋中。以分子為起點，分子的重組是化學的，而宏觀是物理的，微觀也是物理的，這兩個世界是何等的相似，以至于宇宙和核能都蘊藏著巨大的能量，是閃亮的一點，也是最可怕的一剎那。他堅信，世界是物質(zhì)的，物質(zhì)是相互聯(lián)系和相互作用的，同時也是發(fā)展和變化的。他明白，牛頓的第一定律，揭示的是物體的內(nèi)因；牛頓的第二定律，揭示的是物體的外因；牛頓的第三定律，揭示了物體內(nèi)因與外因的關(guān)系。他很清楚在時間的坐標系中位置變化顯示著速度，速度的變化顯示著加速度，從而引出了微積分……
下午下課的時候，盧偉興奮不已，爬上了樓頂，想吸一口新鮮的空氣，看一眼美麗的城市，可是他卻被眼前的景象給震住了。對面，同樣高度，文學院的樓頂上，有一位姑娘，白裙，長發(fā)，一張迷人的面孔，一段迷人的身軀，很清晰，很靚麗，說不出來的那種美，特別是在離別時，她的一個甩頭，一個轉(zhuǎn)身，啊，長發(fā)飄逸……
盧偉心醉了，抵抗不住誘惑，每天下午都來。有時，能看見那張臉，那個甩頭，那個轉(zhuǎn)身；有時，看不見，他只好在腦子里重現(xiàn)那一張臉，那一個甩頭，那一個轉(zhuǎn)身……
一次，在同年級的一場籃球賽中，在籃球館的座位上，盧偉看見了那個女孩。雖然只一墻之隔，可她卻不遠萬里從文學院趕到了工學院，身邊還帶著一個女伴。盧偉的內(nèi)心被點燃了，他跳起來截住籃球，沖到對門，輕身躍起。在空中，他右手先是高高地舉著籃球，隨后放下，籃球經(jīng)腰間沒入后背，又從后背沖出左肩，他左手接過籃球，輕輕地放入籃筐，雙腳重重地落在地上……哇塞，帥呆了！嘩啦啦……一陣驚奇，一陣歡呼，她和她的女伴也在拍手，盧偉心花怒放。
“喂，肖陽——肖陽——”一個女聲，她回過頭去，她的女伴也回過頭去，她倆一起向那個女孩招手，一起離身向那個女孩奔去，一起與那個女孩消失在了人群中……盧偉恨那個女孩，是她叫走了她；同時，他也愛那個女孩，是她告訴了他戀人的名字：肖陽，啊，美，一個同本人一樣美的名字。
“肖陽……肖陽……”盧偉掛在了嘴邊，記在了心里。
通過打聽，盧偉掌握了她的全部信息。肖陽，女，漢族，山東煙臺人，1966年5月生，南方大學文學院漢語言文學系83級學生，母親小學教員，父親中學校長，書香門第。所以，當盧偉再次來到樓頂，再次看到那一張臉，那一個甩頭，那一個轉(zhuǎn)身時，盧偉感覺他離她更近了。
不能再等了，將近四年，盧偉與她雖然有過無數(shù)溫馨相會，卻有著假期中難以忍受的七次分離，第八次也許是永久的分離。盧偉不甘心，于是寫信于她：“肖陽同學，你好！雖近在咫尺，但一墻之隔卻有萬里之遙。汝美不勝收，余不能拔，不甘，愿越墻與之相會？”
一星期后，盧偉收到了她的回信：“汝不為張生，余不為崔鶯鶯，翻墻頭！雖為君子所想？卻不為淑女所愿？星期日上午十二時遣紅娘與汝于城東廣場大庭廣眾之下相見。”
紅娘？什么意思？還用得上紅娘？盧偉顧不上細想，早早地就來到城東廣場。雨后的天氣涼爽，盧偉心急如焚，焦躁不安，在廣場上不停地轉(zhuǎn)圈。她來了，終于來了，白裙，長發(fā)，像瀑布那樣垂下。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彼⑿Φ貙ΡR偉說：“雖然這是我們第一次正式相見，可是在樓頂上我們可是老相識了?！?/p>
“是的，”盧偉激動不已，“我們幾乎天天相見?！?/p>
她說：“書，你讀得不錯?！?/p>
盧偉一陣狂喜，心想，她關(guān)注著自己。
她說：“球，你打得不錯。”
盧偉一陣陶醉，心想，她欣賞著自己。
她問：“你認識肖陽？”
明知故問，盧偉心想，可表面上點點頭，接著有些得意忘形。
她又問：“你默默地戀了她四年？”
多此一舉，盧偉心想，可表面上點點頭，接著有些忘乎所以。
“可是她說了，她不接受你。”她解釋道：“她有男朋友了，在山東煙臺，是一位警察，一位小小的警察?！?/p>
聽到這，盧偉心中一陣酸痛，淚水奪眶而出。
“肖……陽……同學，我尊重你和你的選擇……”
她說：“我會轉(zhuǎn)告她的?！?/p>
盧偉說：“不用轉(zhuǎn)告，只要你愿意就行?！?/p>
她疑惑，“什么意思？”
盧偉把話挑明，“你不就是肖陽嗎？”
“我？肖陽？哈哈哈，哈哈哈……”過了好一會，她停下來，否定道：“不，你弄錯了，我不是肖陽?！?/p>
盧偉疑惑地問道：“你不是肖陽，那你是？”
她答：“我叫程虹，工程的程，彩虹的虹，肖陽的同班同學，是她叫我來的?！?/p>
啊，還真是紅娘！盧偉先是一陣糊涂，后是一陣驚喜，好像黑暗中找到了光明，他說：“錯了，錯了……我喜歡的是你。”
她感到吃驚。
盧偉感到尷尬。
“真快，”她說：“變得可真快?！?/p>
“什么？”盧偉不明白，他問：“你說什么？”
“我說，”她氣急了，大聲喊道：“我說你變得可真快！”
“真的，”盧偉急了，低聲下氣地說道：“真的，我喜歡的是你?！?/p>
“我見過無恥的，可是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無恥的?！彼龤鈶嵵翗O，“四年了，我原以為你是一條好漢，可是我萬萬沒想到你竟然是一個無賴，一個流氓。好了，再見！不，我們永不相見！”
盧偉呆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她遠去，望著她消失在了人群中……
啊，四年，整整的四年，雖然有著漫長的量變過程，可是質(zhì)變卻僅僅進行了幾秒鐘，而且不是向好的方面發(fā)展。盧偉恨自己，不是沒有掌握好這個變化，而是壓根他就不知道會有這個變化。
1987年8月10日至14日，整整五天，盧偉垂頭喪氣，乘火車從江南回到了烏魯木齊，又乘班車從烏魯木齊市回到了阜康縣，回到了水磨村，他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父母來了，他不理會。
哥嫂來了，他也不理會。
姐姐和姐夫來了，他同樣不理會。
姐夫借故出去，姐姐坐到他的身邊，面對著他的脊背，問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他不回答。
姐姐不僅敏感而且尖銳，她說：“每個假期，你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我就知道你戀愛了，可是今天，見你失魂落魄的樣子，我又知道，你失戀了。”
姐姐點到了盧偉的要害，他翻過身，吃驚地望著姐姐。
“不幸被我言中了吧?！苯憬銌枺骸澳愦蛩阍趺崔k？”
他搖搖頭。
“就此消沉下去嗎？”姐姐問：“你不打算重新整理一下自己的人生嗎？”
他仍搖頭。
“那就忘掉過去，展望未來吧?！苯憬阏f：“不過，在此之前你應該先了解一下家里的變化。”
他疑惑地問道：“家里？變化？家里有什么變化？”
姐姐高興地答道：“翻天覆地的變化?！?/p>
他不知聲，抬頭望著姐姐。
姐姐說：“你連家里的變化都不想知道，可見你的心從未在家里停留過?！?/p>
“那就告訴我吧，”他一點也不著急，“我們家里的變化?！?/p>
姐姐答：“如今，爸媽承包的土地越來越多，我和你姐夫除了研究理論，就是回家種地。哥嫂也辭去了工作，回家種地了。如果你愿意的話，也可以回家種地……”
“打住，”他打斷了姐姐，“我可不回家種地，種地光榮嗎？”
姐姐答：“光榮，前途似錦。你不知道，在你上大學的這四年里，咱家種了四年的西瓜種子。第一年，10畝，畝產(chǎn)70公斤，合同價每公斤100元，產(chǎn)值7萬元，利潤3.5萬元，咱家是全村的第一個萬元戶。第二年，50畝，畝產(chǎn)72公斤，合同價每公斤105元，產(chǎn)值37.8萬元，利潤18.9萬元。第三年，100畝，畝產(chǎn)75公斤，合同價每公斤110元，產(chǎn)值82.5萬元，利潤41.2萬元。第四年，也就是今年，200畝，畝產(chǎn)80公斤，合同價每公斤115元，產(chǎn)值184萬元，利潤92萬元。第五年呀，也就是明年，400畝，畝產(chǎn)按80公斤，合同價按每公斤115元，產(chǎn)值368萬元，利潤184萬元，咱家是全村的第一個百萬富翁。”
“這么多錢？”他忘記了痛苦，起身坐到床邊，有些吃驚，問道：“姐，這是真的嗎？”
“真的，”姐姐笑了，答道：“姐不騙你。”
他說：“萬元戶？百萬富翁？這些，我好像在報紙、廣播和電視里聽過。”
姐姐道：“不是報紙，也不是廣播，更不是電視，而是阜康的水磨村，在爺爺開墾過的土地上?！?/p>
他問：“你要收回爺爺?shù)耐恋貑?？?/p>
姐姐答：“做夢！黨不答應，國家不答應，人民也不答應?！?/p>
他問：“為什么？”
姐姐答：“為什么？為什么？你腦子有病？想復辟資本主義？舊社會，是爺爺?shù)耐恋?；可新社會，是國家的土地，是人民的土地，咱家只有承包的?quán)利?，F(xiàn)在，黨的富民政策好，讓大家承包土地，先讓一部分人富起來，然后再領(lǐng)著大家走共同富裕的道路?！?/p>
他問：“是領(lǐng)著全村的人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嗎？”
姐姐答：“對?！?/p>
他問：“靠西瓜種子嗎？”
姐姐答：“不全是，還有石油、煤炭、天然氣、有色金屬、大米、小麥、棉花、甜菜、豬、馬、牛、羊、馬鹿、蟠桃……王母娘娘和王母娘娘的天池旅游業(yè)，靠黨和國家的富民政策，靠科學技術(shù)是第一生產(chǎn)力的指導方針?！?/p>
他說：“好，非常好！可是，無論你說得再多，說得再好，我也不回來種地，做農(nóng)民。我要進城，進城，做城里人，做一個讓全村人都羨慕的城里人！”
姐姐前后矛盾，她說：“我不是主張你回到農(nóng)村，而是覺得你離不開農(nóng)村，離不開土地。還記得那個算命先生嗎？他說，離開了土地，你將一事無成?！?/p>
“胡說八道，他就是一個騙子！”盧偉說：“我決定了，走自己的路?！?/p>
作者簡介:
恩清，土木作家。新疆與兵團作家協(xié)會會員、烏魯木齊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烏魯木齊市水磨溝區(qū)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