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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華熱點 慈母往事
作者/李宗印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轉(zhuǎn)眼間母親已辭世二十二個年頭了。每當想起慈母，思念之情總揮之不去，往事歷歷在目，感動不已。
清光緒三十四年（1908），母親出生在現(xiàn)社旗縣朱集鎮(zhèn)連莊村王氏家族。當時滿清壓迫漢人，強制女孩裹腳。兩歲時外婆用三尺長的白布，將她稚嫩的小腳強行裹了起來。導致腳趾壓彎，骨骼變形，成為三寸長的小腳，名曰三寸金蓮，行走不便，使她終生類如半殘廢。
帝王社會對女性極不公平，重男輕女思想嚴重，庶民百姓家的女性大都沒有名字。我母親是家中老大，父輩們叫她大妮，同輩稱大姐或大妹，晚輩喊大姑。出閨成婚后隨夫姓，稱李王氏。建國后實行男女平等，按舅父王松靈的字輩，母親才起名王松榮。
母親從未上過學，自幼受傳統(tǒng)女德和良好家風熏陶，養(yǎng)成了仁愛慈善和任勞任怨的堅強性格。不管遇到什么嚴厲打擊從不低頭，以理奮爭。同父親成家后，生育哥哥、姐姐和我三個兒女。他們含辛茹苦，悉心撫養(yǎng)和嚴格教育，使我們都能成家立業(yè)。
在我們兄長和姐姐三人中，母親對我尤其恩深似海。在我童年生命垂危時，是她不舍不棄，使我死而復生，終生難忘。
1954年我七歲，是我生死攸關之年。暮春四月的一天上午，我隨表姐去地里摘豌豆角，突然患病，一頭栽倒地上，昏死過去。當哥哥把我抱回家時，已是滿臉烏青渾身冰涼，經(jīng)村醫(yī)救治，不見好轉(zhuǎn)。這時有人說將我脫光衣服放在地上，意思是能沾土還陽。全家束手無策，母親把我緊緊抱在懷里。
當天下午外爺（我們同村居住）從十多里外請來了一位針灸醫(yī)生，他是我大表舅。他診后說病情危重，母親聽了泣不成聲，一再哀求。他接著安慰我母親，說：“我再仔細摸摸是否有腳脈?！泵四_脈后他說：“腳脈微弱。我把這32根針全部用上，或許要有好轉(zhuǎn)。”
扎上針后，每隔一會兒他就把銀針逐個捻捻，天明時奇跡發(fā)生了，在他捻針時我手動了一下，少傾我長出了一口氣喊了一聲媽，算是蘇醒了。但腿仍不能動彈，還處在危險期中，更需要精心治療和呵護。
從此母親開始了為我求醫(yī)治病的漫長之路，數(shù)月之后僅略有好轉(zhuǎn)。到秋季，不知啥原因，渾身腫得像廟里的泥塑判官一樣。再度處于危險中，母親咬緊牙關，不惜求親告友借錢，繼續(xù)給我治療，從不懈怠。
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愈如抽絲”，母親極度操勞，而我的病情不見輕，一位表兄見此情景，就心疼地勸她說：“大姑呀，我看表弟的病也就這樣了，以后別再太放心不下了，聽天由命吧?！钡赣H一直堅持背著我到處求醫(yī)治療，直到第二年初秋，我的身體才慢慢康復。
在長達500多天中，母親總是提心吊膽，愁鎖雙眉，唯恐我有不測。這段時日里，除了躺在病床上，或在屋內(nèi)由母親扶著走以外，其余時間我都是在她的肩背上度過的。她常常一邊背著我求醫(yī)治病，一邊哭泣，我在她肩上淚水滴濕她的頭發(fā)和衣領。母親的心血，母親的眼淚，母親借的外債，都是為了我。
我的病耗費了母親太多的心血，使得家庭負債累累，也連累了哥哥和姐姐。當時哥哥十四五歲，就隨著治淮民工遠離家鄉(xiāng)，到板橋修水庫干重體力活。姐姐是有名的優(yōu)秀學生，跳過小學一、二年級，直接上了三年級，后來考入太山廟石河高級小學，因我患病造成家庭困難而輟學。哥哥幼年去修水庫，姐姐因家境困難而輟學，但他們從沒有怨言。
在這段艱難時日里，生活上食不果腹，饑餓難耐；經(jīng)濟上負債累累，我重病纏身將近一年半，母親都默默承受著，堅韌不拔地支撐著。
我身體康復后，母親曾帶我多次去看望給我針灸的大表舅，感激他讓我起死回生的救命恩情。但大躍進浮夸風導致的全國大饑餓中，身懷針灸絕技的大表舅因饑餓而中年身亡，我們?nèi)液椭苓叴迕駛儫o不為失去這樣醫(yī)術高明的神針醫(yī)生而深深惋惜。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神針醫(yī)生大表舅的弟弟來泌陽看望我母親。小表舅看到我們家四世同堂，老少和睦，兒孫各有工作，家境殷實，他非常高興地對我說：“外甥，你是大難不死，必有后福，現(xiàn)在已成為現(xiàn)實了。你媽為了你不知花費了多少心血，流了多少淚水，才換來你們今天的幸福生活。
那時人們生活非常困難，溫飽都難解決，缺醫(yī)少藥，很多患病者因得不到適時治療而死亡。那時候看著你的情況真是難以想象，還是你大表舅的針灸顯示了奇效，你才撿回一條命，才有現(xiàn)在這么好的一大家子人?！?/span>
1960年是浮夸風導致全國大饑餓最嚴重的一年，各地都有很多人餓死。泌陽縣饑餓也相當嚴重，集體食堂內(nèi)每人每天不足八兩面，有時連四兩也沒有，大部分是用野菜野草充饑。真是父母顧不了兒女，兒女顧不了父母。所分的菜窩窩幾口就吃光了，人們都說，吃菜窩窩像小土塊兒掉深水潭里一樣。那時聽說唐河縣餓死很多人，離我村十多里的少拜寺還有人吃人的事。
唐河縣委書記畢克旦發(fā)現(xiàn)餓死很多人，浮夸風后期因“工作不力”而遭到殘酷批斗，帶著全家投井自殺。聽說消息后，人們都不同情他，還罵他。豌豆苗、麥苗、樹葉、榆樹皮都吃光了。當時食堂的菜窩窩也分等級，男勞力為一級，青年婦女勞力二級，老人和十到十六歲孩子為三級，以下還分四級五級的，我們?nèi)沂侨?。四級饃沒有拳頭大，五級饃沒有雞蛋大。
我們?nèi)业娘?，我一個人也難吃飽，可母親把從食堂領到的菜窩窩總是送給我外爺外婆，害怕他們會餓死。她自己一兩糧面都舍不得吃，光以野菜充饑，長此以往，渾身浮腫，危在旦夕。后來政策有所調(diào)整，分了自留地，人們才糠菜半年糧，保住了性命。
1956年春我妗子（舅舅的前妻）英年病逝，留下兩個兒子，大的6歲，小的4歲，需要照顧。爺爺奶奶年老體弱，無力照管，這個重擔就由我母親主動承擔了。不僅他們的一日三餐，就連衣服鞋襪，都是她打黃昏起五更，一針一線為他們縫補和制作的。二表弟當年中秋患病夭折，母親一直感到愧疚，好像沒有為這個侄兒盡到責任一樣，每當提起總是流淚。
1981年我調(diào)到泌陽縣宋家場法庭，負責民事審判工作。母親已過古稀之年，從鄉(xiāng)村老家到縣城來幫助照看孫子孫女。
是年夏末秋初時，家住本縣下碑寺公社（當時還未恢復鄉(xiāng)制）一個王姓青年，是退伍軍人。在當年一次軍事演習中，因炸彈突然爆炸，致使耳朵震聾伴隨間歇性精神障礙。復員后時常發(fā)作，對妻子吵罵，后來發(fā)展到動手毆打，長達兩年之久。妻子宋某無法忍受，一怒之下到王店公社一親戚家躲避。
王某認為是與人非法同居，到法庭要求查找，并要求將妻子強制遣送回家。因當時他提供的地址不詳，法庭查找無果。他便把不滿三歲的兒子帶到我家，說：“你給我找不到小孩的媽媽，我把小孩交給你家由你給管著”。放下孩子一走了之，不知去向。
當時我想這是一種耍無賴的行為，很生氣。我母親卻說：“他是出于無奈，才把小孩放在咱家，他很可能出去找愛人了。這小孩非?？蓯郏蹅児苤矡o妨，‘拉人家孩子一把，自己孩子多長一拃’嘛”。就這樣母親就像帶自己的親孫子一樣，一直管了二十來天。
一天夜晚孩子發(fā)高燒，母親很害怕，我馬上帶他去醫(yī)院診治，七十多歲的母親也一同到醫(yī)院守護。天明時就退燒了，母親說：“管小孩不是容易的事，可得好好操心?！焙⒆拥膵寢屄犝f丈夫把孩子留在縣城我家后，急忙趕來想帶走。
母親說：“雖然孩子認你是媽媽，但他爸沒來，我們也不能讓你帶走，待他爸來時，你們可一塊走?！痹诮徽勚形液湍赣H對她認真勸解說：“小孩這么聰明，看在小孩的份上，你要把日子過下去，以后會好起來的?！碑敃r我看她默認，有和解的可能，便說：“你先考慮下，待他爸來時，讓他寫出保證，不能再打罵。如有違背，我定要判決你們離婚，以此來約束他?！卑颜煞蚪衼砗?，經(jīng)他們雙方都同意，簽了協(xié)議，二人帶著孩子回家了。
孩子很聰明，也是個知恩有報的人。他入學后年年都是優(yōu)等生，1996年考入泌陽一高，在他媽媽的指導下常來家中看望我母親。他家在農(nóng)村，經(jīng)濟不太寬裕，母親也時常接濟他，像對待親孫子一樣。后來他考上河南農(nóng)大，逢年過節(jié)都來家探望。2000年我母親去世，在百天祭奠時他專程來祭拜，并寫一篇祭文《異姓孫祭拜奶奶》?，F(xiàn)已收入我們家族的《李氏宗譜》。
2000年母親久病不愈，于農(nóng)歷四月十五日九時駕鶴西升，享年九十二歲。她是一位平凡的女性，一生慈悲為懷，勤勞簡樸，樂善好施，清清白白做人，實實在在辦事，備受后人的敬仰和懷念。
慈母千秋，西界康樂！
作者簡介：李宗印，社旗縣朱集鎮(zhèn)連莊人，泌陽縣法院退休干部，現(xiàn)駐馬店市老新聞記者協(xié)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