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边@是唐朝詩人高適膾炙人口的名句。詩里的“君”，是指高適的樂友董庭蘭，而我筆下的“君”，則是指詩友王元君。
我與元君相識，始于號稱“古典詩詞航空母艦”的《中國詩詞楹聯(lián)網(wǎng)》，算來也有十多年了。雖從未謀面，但以詩結(jié)緣，友情至今未減。記得他初登詩聯(lián)網(wǎng)，便被平臺關(guān)注，并且將所填《江城子·憶戀》詞長期置頂。由此聲名鵲起，好評如潮，同時也引起我極大興致，在網(wǎng)上與他互動起來。
隨著交往的加深，我驚奇地發(fā)現(xiàn)，這位被詩聯(lián)網(wǎng)列為榜首的“明星詩人”，原來并非體制內(nèi)學(xué)者，而是一介農(nóng)民。想想律體詩，字句有限制，平仄有定位，歷來是文學(xué)領(lǐng)域中難度極高的一個門類，別說是農(nóng)民，即便是文人也往往高山仰止。為了解開這一迷團(tuán)，我便通過網(wǎng)絡(luò)，尋找他的人生印跡。
元君出生于1945年，長我五歲，洛陽市新安縣人。他確實是農(nóng)民出身，因擔(dān)任過村委會主任，曾以村長居士自稱。少時家貧，十三歲就輟學(xué)務(wù)農(nóng)，只讀過一年初中。然而輟學(xué)不曾輟讀，他通過自學(xué)，完成了初高中課程。1966年，他以社會青年報考大學(xué)，然而文革開始，高招停止，他的大學(xué)夢也由此破滅。
隨著年令的增長，他博覽群書，凡諸子百家無不涉獵，對政治、軍事、哲學(xué)、歷史、文學(xué)均有所研究。對此，我初有置疑，但自從讀了他的《月三集》，見其閱歷豐富，知識廣博，始信傳奇不虛。他身處底層，卻志趣高遠(yuǎn)。結(jié)廬鄉(xiāng)野，能以著述為樂，頗有古時高士之風(fēng)。然而，最讓我感興趣的，還是他的“律體詩詞”。
他的詩詞創(chuàng)作，始于八十年代，即改革開放以后。但問起之前，他說因為運動，曾經(jīng)的手稿，都被母親付之一炬了。直到年逾不惑，他擔(dān)任村委會主任、縣人大代表之后，才終于又有了創(chuàng)作的激情。于是，他重新拿起筆，開始用他的文字贊美生活，憧憬未來。
這一時期的作品，不僅讓人看到農(nóng)村實行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zé)任制后的喜笑顏開，也讓人聽到了億萬農(nóng)民奔小康的腳步聲。如五律《田家樂》：“新分田幾畝，笑臉種春光。喜看棉桃密，欣量谷穗長。鞭聲抽暮靄，車轂攆晨陽。最愛農(nóng)閑月，圍爐燉小康。”又如五律《春歸》：“紅杏才謝幕，桃花復(fù)出場。山河誰彩繪？草木比時裝。日子溪流蜜，人心馬脫韁。相逢夸盛世，小酒品春光?！庇秩缥迓伞妒钜埂罚骸叭諌嬅飨紲?，衰槐繞暮鴉。豐年聊北斗，彎月切西瓜。趣語輕搖扇，雷聲笑沏茶。更深人散盡，枕雨倦聽蛙?！?/span>
又如七律《秋潮》：“誰搔喜鵲笑梧桐？萬畝山歌似火紅?？祚R八方追富裕，長鞭一路送貧窮。牛鈴百犋犁晨月，耬腿千條走晚風(fēng)。莫道農(nóng)家無好酒，重陽節(jié)里醉年豐?！庇秩缙呗?/span>《暑暮》：“雨后云燒萬匹霞，雞棲暮色薄如紗。村翁搖扇聊星斗，鄰婦提壺沏月牙。昨日將田分百姓，今朝把酒話桑麻。知誰屈指數(shù)豐稔？蛙鼓聲中笑切瓜?！?/span>又如七律《種麥》：“種罷南洼種北溝，小村日日汗珠流。人搖得意三千曲，馬走逍遙七八耬。幾頃文章剛結(jié)尾，一場好夢又開頭。農(nóng)家也有英雄氣，跟著黃花敢斗秋?！?/span>
以上這些詩，雖不敢說與高雅為伍，但立意新穎，構(gòu)思別致，比喻形象，語言樸素，鄉(xiāng)土氣息撲面而來。其創(chuàng)作風(fēng)格，誠如“古瓶裝新釀”，不僅體現(xiàn)出了時代特征，而且真實反映出鄉(xiāng)村改革后的繁榮景象。更給曾經(jīng)的“田園詩”注入了新鮮血液。
1998年，他的處女作《王元君詩詞選》，由中州古籍出版社出版。2004年，他的《云屋詩稿》，由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出版。2009年，他的《月三集》，又由大眾文藝出版社出版。于是，他成了中華詩詞學(xué)會會員、省作協(xié)會員、市詩詞研究會副秘書長、縣政協(xié)委員。作品先后收入《洛陽當(dāng)代詩詞選》、《河南當(dāng)代詩詞選》、《當(dāng)代中華詩詞集成（河南卷）》等。事跡除見諸報刊、網(wǎng)站，還被載入方志、典籍?！案褂性姇鴼庾匀A（蘇軾《和董傳留別》）”，他終于邁進(jìn)大雅之堂，終于由一介平民成長為文化名人。
但他并未停下腳步，他還想趕超古人。然而文化界里，讓他聽到最多的聲音，竟然是“唐詩、宋詞是‘格律詩詞’的顛峰，是后人永遠(yuǎn)不能超越的神話?！边@句話讓他耿耿于懷，讓他有了“詩不輸盛唐，詞不遜兩宋”的決心?！笆昴ヒ粍Α?，他不負(fù)所學(xué)，他終于找到律體詩詞的一些創(chuàng)作奧秘，憧憬著給共和國的眉宇間鑲嵌一顆詩的明珠。
這一時期的作品，可謂“詩中有畫，畫中有詩”，乍一看古香古色，若不標(biāo)明出處，就會誤以為出之唐人之手，出之摩詰筆下。如五律《冬夜》：“犬吠人聲寂，驚鴉繞古槐。寒窗搖竹影，冷月照陽臺。鼠咬才思斷，雞啼悟性開。風(fēng)高渾不覺，門響問誰來？”又如五律《登天壇峰》：“側(cè)耳聽天語，憑高看八荒。神馳千壑翠，意入萬山蒼。杖柱尋仙跡，臨風(fēng)問太行。古今誰得道？白鬢笑斜陽?！庇秩缥迓伞冻醵罚骸叭冈胧枇质荩＿璨萆S。老翁牽老馬，衰樹掛衰陽。山矮溪流淺，云高雁隊長。人閑田野寂，獨釣一天霜?！?/span>
以上三首詩，俱以“正格”創(chuàng)作。何謂正格？即五言律絕首句不押平韻。而且必須是“仄起平收”，必須是“一韻到底”。這三首五律詩，不僅合乎這一要求，更平聲韻分陰陽，仄聲韻上、去、入間隔。非但通篇無一病句，更韻外三十六字，無論平仄，無一字沖撞韻腳，真可謂用心良苦。
除上述外，他還有不少作品，通篇無一平仄字出格，無一平仄字互換，格律極其嚴(yán)謹(jǐn)。例如五律《春趣》：“日日桃花塢，閑云懶應(yīng)酬。香迎香入席，醉挽醉尋幽。意出茶三盞，詞填雨一樓。知誰驚曉夢？燕語掛簾鉤?！?/span>又如五律《游西安》：“杖柱攬形勝，城頭嘆古今。無緣題雁塔，有幸入碑林。石碣文章在，英雄史海沉。鐘樓燈火市，對酒獨聽琴?！?/span>又如五律《游云水村》：“坐看云山遠(yuǎn)，高天雁一行。波平人獨釣，水闊鳥群翔。犬吠炊煙紫，牛哞野菊黃。相逢聊往事，把酒話魚莊。”
他的七律詩，同樣以“正格”創(chuàng)作，即首句押平聲韻。盡管“七言律絕”允許首句借用鄰韻，但在他的作品中，大多都堅持一韻到底，罕見有借用鄰韻者。如七律《秋山行》：“犬吠雞啼紫氣中，蕭蕭落木送征鴻。深潭垂釣兩三叟，幽徑歡歌七八童。亂鳥霞?xì)w千尺壑，孤峰月掛半張弓。行人莫道秋山老，霜葉春花一樣紅?！庇秩缙呗伞肚锶ぁ罚骸耙魂犝鼬櫝呵?，半坡野菊正風(fēng)流。烏啼柳岸臥黃犬，翁釣陂塘露白頭。日墜蒼山歸亂鳥，星沉碧水?dāng)?shù)群牛。行人借問鄰村路，順著燈光越道溝?！庇秩缙呗伞短镆啊罚骸皭劭礋o心似有心，油菜花開渾似金。半天雨暗半天日，幾步陽光幾步陰。嶺上瓜田爬蔓短，村前麥子過腰深。鄉(xiāng)間四月美如畫，時時云雀吐清音?！?/span>
以上五律、七律，都具有同一個特點，即“起承轉(zhuǎn)合”一氣呵成，首尾呼應(yīng)無懈可擊。更頷、頸二聯(lián)對仗工穩(wěn)，首、尾二聯(lián)遙相呼應(yīng)。粗看似平淡無奇，細(xì)品則妙趣橫生。如果把創(chuàng)作“舊體詩”看成是臨摹與仿制，我敢說元君詩友的仿制技術(shù)足能以假亂真，甚至某些巔峰之作還可以超越古人。
他的詩作獨具匠心，遣詞造句渾如信手拈來。乍看平白如話，然文字靈動，意境空遠(yuǎn)，蘊(yùn)景象于其中。如五律《深山遇雨》：“峽谷烏云起，天空片刻遮。雷鳴奔雨路，溪漲涉煙霞。問宿逢山叟，揚鞭指酒家。小街星斗燦，客舍醉聽蛙?！庇秩缥迓伞队螆@》：“一派園林闊，游人似落英。風(fēng)和花斗麗，日暖木爭榮。挽笑觀紅鯉，聽香問紫荊。春深藏不住，處處見啼鶯。”景由意出，聲隨心生，雖寥寥數(shù)筆，卻使人置身其間，無限遐想。雖僅有四十個漢字，但卻被他寫成了游記，制作成了視頻。
又例如五律《夢歸》：“春宵花月夜，幽夢忽還鄉(xiāng)。置酒邀鄰舍，寒暄聚草堂。推朋呼未死，抱母喜還陽。笑醒茫然坐，唏噓淚兩行?！彪m然寫的是夢，但這場夢卻讓人似曾相識，又感同身受。于是唏噓之余，會讓人不由自主的想起逝者，想起故鄉(xiāng)，想起那些曾經(jīng)的歲月。又如七律《詠母》：“足小偏逢路不平，漏船全靠一身撐。饑腸紡織兩三點，病體裁縫四五更。背負(fù)希望刀刃走，肩挑歲月雪窩行。半生獨嚼黃連苦，從未人前哭出聲。”這首詩，雖然是寫他的母親，但很容易引起讀者共鳴，很容易讓人陷入深思，讓人跟隨著回憶的步履，去追尋像似的歲月，像似的往事，像似的思念。
他的詞作，因長短句，使人覺得更脫略不羈。如所作小令《憶王孫》：“一窗細(xì)柳動才思。燕子悠閑似小資。春雨黃昏偷寫詩。有誰知？三月桃花盡粉絲?！?/span>又如《憶江南》：“山色暗，昏柳暮鴉啼。茶沏兒歌星似眼，人聊蛙鼓月如眉。涼夜獨聽雷?！庇秩纭饵c絳唇》：“生死由天，管它長壽不長壽。一從看透，敢笑黃花瘦。 富貴無緣，月亮同行走。邀朋友，小詩陪酒。笑倒河邊柳。”又如《浣溪沙》：“雨后憑欄看晚霞。蟲鳴暮色薄如紗。半天蝙蝠切西瓜。月出東山聊往事，扇搖北斗話桑麻。一壺茉莉倦聽蛙?！?/span>
這些“小令”活潑靈動，清新雅麗，簡樸自然，和諧流暢，讓人賞心悅目，心曠神怡。誠如珍饈美酒，咂舌流香之余，更覺回味無窮。所填中長調(diào)，格律嚴(yán)謹(jǐn)、結(jié)構(gòu)緊致、意境空曠、景象疏朗、內(nèi)容靈動。更字不見生澀，句惟有生氣，自始而終，讀如行云流水，又若娓娓道來。更居住農(nóng)村，對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俱能描寫逼真，刻劃入微。
例如《曲江秋·秋游》：“衰陽似血?？匆慌蓷骷t，深秋時節(jié)。草白菊黃，征鴻一隊，正高天穿越。山叟向陽歇。麥田綠，溪清澈。葉落枝垂，彤紅柿子，卻無人擷。 湖闊。漁船七八。牧鞭唱、羊群似雪。牛哞溝壑應(yīng)，疏林雀噪，車碾殘霞滅。古樹繞昏鴉，歸來漸覺西風(fēng)烈。竚立望、誰家樹枝，掛著一彎新月？”又如《望海潮·暑日》：“炎陽如火，蟬聯(lián)遠(yuǎn)近，山鄉(xiāng)草木葳蕤。門外樹陰，乘涼更有，村民七八觀棋。茵席柳絲垂?？撮e牛嚼沫，倦馬長嘶。池畔村姑，水中童子葉間窺。 荷塘蛺蝶翻飛。更蜻蜓亂舞，燕掠漣漪。黃犬未醒，鄰翁午睡，棘墻半掩柴扉。蘋果壓枝低。有鳴禽飛踅，鶯囀疏籬。雨近風(fēng)涼，一村云暗獨聽雷?！边€有那首倍受好評的《江城子·憶戀》：“當(dāng)年小巷識紅裙。約佳人。話黃昏。幾度河邊，明月吻朱唇?？傁胩焯於季凼祝樗破?，不離分。 生同羅帳死同墳?？v艱辛。守清貧。這把春風(fēng)，盡付與郎君。莫道前途多變幻，渾不怕，共耕耘?！备腥酥?，動人心弦。
律體詩雖用韻嚴(yán)，但畢竟只有平起、仄起這兩種形式。而詞則不同，詞用韻雖寬，但一調(diào)一式，各不雷同。所以“詞有定調(diào)，調(diào)有定句，句有定字，字有定聲。”其難度可想而知。除此以外，還有扇對、四言對、五言對、七言對、一字領(lǐng)格、二字領(lǐng)格、三字領(lǐng)格、平仄韻互換等要求。例如《曲江秋》，要求用入聲韻填寫，下闕自“竚立望”以下十三個字，必須一氣呵成。又如《望海潮》，上下闋第四句倒數(shù)第二字例用去聲，上下闋第八句例用一字逗句法。對照元君所填《曲江秋》與《望海潮》，俱合乎《詞律》要求。盡管也有古詞人未循此法者，但多是變體，不屬正格。而元君詩友以正格填寫，以名家之作為準(zhǔn)，其精神難能可貴。
迄今為止，他共創(chuàng)作“律體詩詞”八百多首，可以說一字一句，一聲一韻，都是經(jīng)過他悉心斟酌，反復(fù)推敲。雖不能說俱為佳構(gòu)，但敢說無一糟粕；雖不能說高雅絕俗，但敢說理趣相映，寓意無窮。畫中有畫，詩中有詩。雖不見景，然景能使人勝想；雖不聞聲，然聲能使人勝聽。其作品不僅得到詩詞界好評，還有不少被海內(nèi)外詩詞愛好者收藏。
為什么我會聯(lián)想到高適《別董大》的這首詩呢？這不僅因為詩里頭有一個“君”字，還因為唐代的音樂家董庭蘭（因居長稱董大），與當(dāng)代的詩人王元君頗有些相似。例如：他們同屬社會底層，既無家庭背景，又無社會關(guān)系。但他們卻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非但不甘寂寞，而且懷揣著夢想。于是為了夢想，他們都能刻苦學(xué)習(xí)、自我鞭策，朝著最高的目標(biāo)攀爬。他們成功了，他們終于登上了人生的巔峰，一個成了盛唐的音樂家，一個成了共和國的詩人。
一位農(nóng)民出身的詩人，能取得這樣高的成就，除了個人的不懈努力之外，更是得益于我們生長在一個偉大的國度，遇上了一個興盛的時代。然而現(xiàn)在還有一些年輕人，意志消沉，不思進(jìn)取，熱衷享受，或困難面前選擇“躺平”，或失敗面前選擇絕望。盡管這一現(xiàn)象不屬社會主流，但似有漫延之勢。長此以往，必將影響到國家前途與民族未來，這也是我寫《天下誰人不識君》的一點初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