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光輝 畫
63歲老人的兒童節(jié)這一天
這種可以用五官驗證的基本接觸，比任何精神建構都重要。
——切斯瓦夫.米沃什
這一天我們騎豬，騎狗，騎驢，勾引大鵝，折磨一只貓；
這一天我們瘋狂追逐一只母雞，
直到她紅著臉，奔跑到崩潰；
這一天我們敲掉牛的角，兩個鮮紅的茬，
在馬屁股里放入一粒鞭炮；
這一天我們信手抓住兩只蜻蜓讓它們交媾，
一只咬住另一只的尾巴，看見它們流出精液；
這一天，我們摔泥炮扇煙盒彈瓶蓋，
半夜不睡覺，扮作偵察兵潛伏草叢中；
這一天我們深夜用鐵釬子扎死屋檐上的麻雀，
釣魚粘鳥抓蜘蛛弄死螞蟻圍捕青蛙；
這一天我們扒綠皮火車，在谷物脫粒機里睡覺；
咯嘣咯嘣咯嘣，這一天，
我們在燒得通紅的鐵爐子上，烤死手電筒里的虱子。
沒什么不能做的，自由與荒謬，
我們就是上帝，或惡魔，一切多么瘋狂多么快樂。
江北停水通知
大家注意啦，江北停水，
時間2024年某月某日某時某刻——某時某刻，
請做好儲水準備。儲水用具
包括（但不限于）浴池，水桶，鍋碗瓢盆，
水壺，茶盞，勺子，
以及其他器皿。事先可以適當飲水，
將自己化身為大型儲水桶，
也可以號召家人飲水，
你的家將成為水廠集中處理中心。
注意：貓狗也需飲水，它們也會感到饑渴，
花朵飲水以防枯萎，玫瑰飲水量偏大，
以保持水潤與鮮紅，
汽車飲水，即使它們是鋼鐵。
在此期間，請不要收看各種飲品廣告，
它們會使你更加饑渴，
可以逐水草而居，如非洲的角馬斑馬與大象，
朝著水源充沛的方向遷徙。
如果你選擇居住家中，就要做好無水的準備，
可以面對一盞空杯，沉思默想。
好詩令人感到陌生
好詩令人感到陌生
獨特最重要
從未見過的，難以置信難以想象的
幾乎超出你的意料
好像并非你寫
或者至今很少有人甚至從未有人這么寫
它不在你的經驗范圍內
存在著任何可能，這即是詩的魅力
陌生，異質，帶來非凡的感受
星斗滿天之夜
我感到震撼。這么多的眼睛看著我，
這么多的疑惑，與未知。
此刻我坐在河邊，身邊傳來流水嗚嗚嗚的聲音，
河水倒映著更多的星星，
更多的眼睛，在五月河底漆黑的深處
看我。天越黑星星越亮，
時間越晚星星越多。
我已六十四歲，上一次看到如此多的星星，
應該追溯到上個世紀六十年代，
但很多事仍然弄不明白，
為什么有的時候，我們好像活在某種循環(huán)里，
事情好像一次次出現過，
然后繼續(xù)出現，很多人早已消失了，
新近遇到的與他們特別相像，
某個人本來早已忘記，卻又毫無緣由突然被憶起。
云岡第十二窟
石頭跳舞；石頭敲擊著鼓點；
石頭在石頭的音樂中歌唱；
石頭撥動石頭的琴弦；
石頭演奏石頭；眾神歌唱，石頭的佛，
端坐被時間摧殘的洞窟里；
石頭在石頭中相互遺忘，然后永生。
石頭——，當我瞻仰云岡第十二窟，
好像步入北魏國家大劇院，
石頭做夢，我的夢與石頭的夢交織在一起。
搬運36冊三聯(lián)正版金庸全集去江北
武功的精髓。我是武俠，從警校胡同
搬運36冊三聯(lián)正版金庸全集，
去江北。我駕駛著第323號?；疑?，
風馳電掣好像飛，道路兩側，
樹木如高舉的刀劍，所有的鳥都有輕功。
所有武俠全部聚集在那里，
松花江北岸，煙云氤氳處如華山武當山。
武林大會，每個人俠骨柔情，
擁有絕世武功，36個金庸，我攜帶他的
全部著作去松花江北岸，
至宗的武林秘籍，暮色蒼茫，這一刻我也想飛天遁地。
對一條冰河保持沉默
對一條冰封的大河，保持沉默，
我是你的敵人。
你變成一條堅硬的馬路，
汽車在上面行走，
很多地方開裂，好像什么人大張的嘴。
幾乎每天都去看，我從近處
遙望著你的遠方，此刻，你快消失了，
即將被鑿沉，某些東西一點點摧毀著你。
此刻我又一次來看你，
轟塌的時刻終于到來。
如此迅疾，我聽見我的歡呼，變成明天奔騰的河流，
哈爾濱大劇院如不明飛行物
降落，哈爾濱松花江北岸的草地上，
橢圓形發(fā)光體，類金屬銀色軟體動物，
突然靜止，噴吐著白煙，
和氣泡。來自外太空？那些外星人
在鐵殼子里面翻騰，旋轉，
發(fā)出不可思議的聲音，有的啪啪啪拍著手。
沿著邊緣的金色通道，
我拾級而上走到至高處，感覺它微微振顫，
大風呼嘯，我的衣服褲子
飄忽不定?？拷莻€天眼，
兩個外星人把它們的喙粘在了一起。
無法想象，很多現象根本無法解釋。
每一個窗子里都有我，
而在這金屬物體的內部，燈火通明，
吹奏奇形怪狀的管狀樂器，
站在尖頂斜坡處，我感覺它正在向北偏東方向移動。
在某個旅館
從夢中醒來，不知道今夕何夕，
不知道我在哪里，
也不知道我的目的地。
窗外下著雨，不知道雨是什么時候下的，
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停止。
想起了一些人的名字，他們的笑容漸漸浮現，
卻早已沒有了他們的消息。
看見磚墻北下角，灰白色有點發(fā)黑的
墻壁上，有人用鋼筆作畫，
這或許是他們從前所經歷的某個時刻。
讀智利詩人波拉尼奧《未知大學》，
我甚至感到了快樂，
為漂泊而快樂，為自己的無知，
盲目和迷惑而快樂，我也不知道我是誰，來自哪里。
飛機在月亮上飛
飛機在月亮上飛，這一刻感到震撼，
這一刻，源于對月亮持久
的觀望。它在月亮上飛，我們需要開通
一個飛往月亮的航班。
或從月球返回地球。太美了，真想乘坐這架飛機，
到處是白花花的銀子，
飛機變成一個銀器，宇宙充滿了明亮的光線。
在月亮上飛，那將是怎樣的生活，
我遙望這架飛機，仿佛來自一個我不知道的世界。
詩藝
寫詩的時候我不會想起詩藝，
那是一個意外，
這個詞是由別人感受出來的。
我將拒絕我的詩為了所謂的詩藝而過度雕琢，
它應該自然而然發(fā)生，
如同敘述那樣簡單，那樣純粹。
描述（陳述）最初的感受或者感動，
以近乎獨特的方式，
接近于其他人不可能擁有的方式。
好像很平靜，但或許你會從這平靜中
聽到我的吵鬧，我與我自己
的爭辯，以及夢的歡欣，我不知道如何描述。
在北京798看杉本博司
太日本了。我說的是這個展覽。
那個寫著黑字的白布，
無盡的剎那，仿佛時間的裂隙。
我來這里看他尋找他，
一束有個長長尾巴的白色光電瞬間擊中了我，
一個孤獨的靈魂，
在這里遇到了另一個更加孤獨的靈魂。
面對遠古的海，他的劇場，
站在這荒涼的劇場中央，
我的白發(fā)，感覺我是這個劇場中唯一的光源。
某種東西罩住了我。
尋找最初的感覺，這個瞬間，哦杉本博司。
春日的傍晚
傍晚，聽見一只（兩只）野貓在樹叢中
肆無忌憚的哭，肆無忌憚笑，
聽得人心潮澎湃。它們沒有道德沒有約束，
只有——，原始與天然。
紅日西沉，一只野貓兩只野貓的愛情，
在樹叢某個隱秘處，
我突然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它們的哭它們的笑，或許也是最美的音樂。
去某食雜店遇雨
雨說來就來了。索性坐在食雜店門廳的
木頭椅子上，買了瓶茉莉花茶。
雨落在屋脊上，沿著屋檐的斜坡往下流，
落在門前一輛三輪車上，
一個白鐵臉盆中，發(fā)出叮叮咚咚的脆響。
幾只鷦鷯在竹籠子里跳躍，
發(fā)出一陣陣喜悅的叫聲，
不遠處，一個女人唱著悲傷的歌。
雨是臨時的，所有的雨
都是偶遇，雨從來不分緣由，它并不在意，
我已記不清多少次被雨阻隔。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并不會使我驚慌失措，
索性望著雨，看看會發(fā)生什么，看看什么時候它才會停止。
像人那樣活著
像人那樣活著，越不像人的時候，
越要像人那樣活著，
這才是真正的人。
真實，坦蕩，光明磊落，內心澄澈，
愛我所愛，也恨吾之所恨。
像人那樣活著，活出尊嚴，脊梁是直的，
永遠追求始終追求的一切。
活著，度過漫長的余生，
即使有那么一點悲哀，你也應該為自己感到自豪。
叫聲
大鳥從來不叫，或很少鳴叫，
麻雀卻異常聒噪。
最兇猛的野獸，隱藏在巨大的孤獨之中，
只在深山或者深海出沒，
或者在內心鳴叫，叫聲異常凄厲。
每一種叫聲都有各自不同的意義，
詩也是叫聲，傳達痛苦
與歡樂。呻吟，嚎叫，咆哮，與怒吼，
但也可能是一首歌。
每一首詩都是一聲叫聲，發(fā)自內心，
我聽見我的歌我的嚎叫，有時候也會發(fā)出怒吼。
楊河山，當代詩人，1960年生人，現居住地哈爾濱，2010年開始寫詩，詩作在國內外多家詩刊發(fā)表，并入選國內多家重要詩歌年度選本，著有詩集《殘雪如白雛菊》等。
《南方詩歌》2024年五月總目錄
詩歌原創(chuàng)
長詩
“名家點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