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識陳建功,是1986年冬天。那時候,寒冷正封鎖著首都近郊的京豐賓館。數(shù)百號來自全國各地的作家代表聚集在這所星級賓館,參加建國以來的第三次“青創(chuàng)會”。我便是其中一成員,建功當(dāng)然也是。而且由于他的短篇《飄逝的花頭巾》及《丹鳳眼》等連獲殊榮,更顯得是一個耀眼的人物。
轉(zhuǎn)眼就是7年。時過境遷,當(dāng)初許多紅得發(fā)紫的作家們,有的已下海弄潮成了巨賈,有的卻棄離故土遠涉重洋成了游子……然而建功卻依舊,依舊居守著屬于他的“京味”陣地。就沖著這一點,我們剛在京都住下來,便去拜訪了他。建功是個大忙人,亦依舊在當(dāng)代文壇的人生空間中閃爍著光輝。這些日子,中央電視臺、北京電視臺和香港衛(wèi)視中文臺等電視熒屏中,正在播放著他的《皇城根兒》、《找樂》等連續(xù)劇,并且《光明日報》、《北京晚報》等副刊上還頻頻有他的隨筆和雜感推出。
又是冬天,北京的天空很明凈。我們的心境亦很明凈。從建功的家中走出,感覺卻依舊在與建功作著交流。建功真是機智得可人,一見我們兩位湖南來客,出口便幽默到了點子上:“你們湖南的東安子雞,好吃得很!”他又緊緊補上一句:“不過,得由我們北京的名廚做出來才真算好吃。”繞了一個小彎子,原來是為了抬高自己“京味”的價值。這當(dāng)然是一種善意的幽默。但我也就由此想到,建功一定是個很自信的人,自信自己比誰都聰明。同去建功家的京都友人王曉明悄聲告訴我,建功就是這么個人,從不裝孫子,心里怎么想口里就會怎么說的。這當(dāng)然很令人誠服,在自信者愈來愈不可多見,而裝孫子的人卻不少的今天,建功尤顯出了人格的魅力。
言歸正傳,我們談起了文學(xué)。
話匣子是從“南韓北陳”抖開的。這幾年來,南國的少功不怎么寫小說了,我問建功持何看法。建功很懷舊地說,我與韓少功是非常好的朋友,都是“老插”,也都寫過知青題材。少功是給當(dāng)代文壇投擲過重型炸彈的,文學(xué)史上定會留下他的位置。他的小說《西望茅草地》、《風(fēng)吹嗩吶聲》以及后來的《爸爸爸》等,均屬不可多得的力作。建功接著說,少功這幾年雖然小說寫得少了,但并不等于他沒有對人生的思考,對社會的關(guān)注和對文化現(xiàn)象的透視。興許他正在蓄積能量,說不定哪一天會給文壇投幾顆原子彈呢。建功是有著根據(jù)的。他告訴我們,他自己在1988年至1989年間,就曾經(jīng)冷了一陣子。但那絕不是退縮,而是在蓄積。“我就是利用那一段時間作了大量的民俗調(diào)查,把北京的民俗吃了個透?!蔽易匀皇窍嘈诺摹R?,怎么這幾年來他的“京味”小說和電影、電視會如此走俏呢。問及建功對自己作品表現(xiàn)手法的概括時,他的回答簡潔而又精辟:北京方言,悲喜劇結(jié)構(gòu)。
是啊,我們的生活中無不滲透著人間悲喜。
我不禁記起前年與少功談過的一個話題:在歷史長河中,怎樣的豐功偉績都不過是過眼云煙。
建功是那樣的健談。在談到王朔現(xiàn)象時,建功說,王朔確實是個才子。作品寫得很好,很快,語言出奇的幽默,把當(dāng)代一部分青年中的玩世不恭情緒發(fā)泄得淋漓盡致了。皺了皺眉頭,建功也不無遺憾地說,“王朔也有致命的弱點,他的作品中人物形象單一,男人女人,老者少者,幾乎是說著同樣的話,發(fā)著同樣的牢騷?!钡üτ竹R上補充著說,王朔是一個絕頂?shù)穆斆魅?,他一定會變出新的法子來的?/p>
關(guān)于作家下海,建功給我們復(fù)述了自己最近給一家報紙寫過的一篇短文。大意是,“我”有一位經(jīng)商的朋友,替“我”買了一大疊股票,說是原始股,能攢一大筆是千真萬確的事,“我”卻笑著拒絕了。理由很簡單——操那份閑心去打聽股市的漲落,倒不如靜心寫幾篇文章。不久,股市果然猛漲,百元成了千元,千元成了萬元,但“我”坦然依舊。又過了些日子,那位朋友又找上門來,再度言及給“我”買股票之事,“我”心依舊靜如止水。但不久,聽說股市大跌,那位朋友連老本也賠上了?!拔摇币舱妹馊チ艘环菪耐础?/p>
“除了寫作認(rèn)真外,我對其它事物是看得很淡的。”建功微昂著那顆智慧的頭顱雙目炯炯地說,“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
建功,此時我是在南方面北的小窗前寫成這篇短文的。心中溫暖如春。“青山盡處是北平,行人闊步北平里?!苯üΓ鋈舜_實散淡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