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鐘的爸爸已經七十多歲了,他最愛的小兒子胡小鐘看來似乎并不愛他,他出去打工快三十年了,在廣東結婚生子,幾乎沒有回湖南老家住過一個晚上,有兩次回來還不到兩個鐘頭,就搭便車走了。
今年胡小鐘破天荒回來了好幾個月,他在他家老屋場的大山前修了一棟豪華別墅,雖是平房子,比樓房更新潮更壯觀。寬敞的停車場上停放著一輛嶄新的豐田吉普,而停車場直通門前筆直干凈的水泥村道。不過這并沒有什么,現(xiàn)在村里家家戶戶幾乎都有樓房車子。令人肅然起敬的是胡小鐘在自家新房子旁邊又修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新房子,贈送給了同村楊松柏家,楊松柏是他爸爸的好朋友,他有三個兒子,都已各自成家住在別處。他們看見自己的爸爸媽媽離開老平房傍著胡小鐘住上了新房子,心里像吃了蜜一樣甜。
胡小鐘小時候,經常天一亮就像小兔子一樣躥上他家附近的一座雜草叢生的小山崗。清晨的陽光似乎要將那一叢叢野薔薇的頂巔點燃了,一大片一大片繁茂的枝葉和花朵瞬間發(fā)出燃燒的香甜味和緋紅的光彩。萬不可輕意去采摘那些嬌艷的花朵,因為在這荊棘的下面隱藏了七個深不見底的窯洞,一定有些野兔從這上面一不小心栽進了洞底巨蟲的大嘴巴。他小心地踩在光禿禿的砂石和泥土上,一塊似乎為他仰望蒼穹而天生的大青石等待著他去坐下。他會在它身上用小石塊寫出他的愿望。這是他與大青石說話,也許它會把他的愿望永遠記在心里或者傳達給上天。一些知名與不知名的長青藤環(huán)抱著纏繞著一根一百多米高的大煙囪拼命往上爬,紫色的喇叭花在微風中搖晃著腦袋,似乎在說:“看,是我們將這個龐然大物舉上了天。”
胡小鐘的爸爸年輕的時候,是村里出了名的打賭王,他跟楊松柏打了六次賭,都是因為他宣稱他能一口氣喝一大碗茶油,每次楊松柏就倒了一大碗茶油給他喝,他都一飲而盡。其實,楊松柏輸掉的六大碗茶油都被楊松柏裝進一個瓶子里,偷偷送給了胡小鐘的爸爸,胡小鐘的爸爸每次是真心想喝油,因為他干活太累了,家里生活太差。他每次端起碗一飲而盡時總是很奇怪,茶油喝下去怎么像油茶,原來是好朋友楊松柏為他熬制的特別油茶,他將真正的茶油早裝進了一個瓶子里偷偷讓胡小鐘的爸爸帶回家炒菜吃,因為楊松柏的老婆知道他吃里扒外是要跟他大吵一架的。他不知道的是他每次打賭,胡小鐘就會在大青石上用小尖石劃三個字:爸爸贏。他爸爸第七次跟楊松柏打賭,如果他能徒手爬上大煙囪,他就能贏得十個小肉包子,胡小鐘又跑到大青石上劃了三個字:爸爸贏。胡小鐘的爸爸果然像個勇士登上煙囪,他還站在煙囪頂上向地面上的人揮舞雙手,接著他雙腳穩(wěn)穩(wěn)地踩著這煙囪外面供人攀登的鋼筋,又像蜘蛛俠雙手雙腳沿著煙囪階梯一級級往下爬。當他爬到地面上,大家像迎接英雄一樣將他抬到大青石上看他吃熱氣騰騰的大包子。楊松柏家并不富有,可他有一顆愛賭的心,雖然他輸了包子,可十個包子換來了大伙兒幾天,甚至是幾年、一輩子的津津樂道,他樂意。
胡小鐘永遠也忘不了一次他爸爸望著屋后菜園子里一棵根絲瓜藤的葉片上一顆顆晶瑩剔透的露珠對他說:“其實每次打賭,楊叔他都希望我贏。你說,我怎么報答他呀?”胡小鐘悄沒聲息地跑到大青石上,在第七個愿望后加了四個字:楊松柏贏。
胡小鐘不知何時也喜歡上了打賭,小孩子們的口袋里很少有錢,常常在賭輸后,再在手上吐口唾沫,用力搓搓,再狠命拔掉一根眉毛,將眉毛丟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一粒米、兩粒半,拔根眉毛還給你?!币馑际菦]有錢,用眉毛抵錢,贏的人就會佯裝惡狠狠地說道:“今天不還我生氣,明日不還記到起,八月十五殺了你!”于是,打賭游戲就此哈哈笑著結束。
胡小鐘可從沒有忘掉“楊松柏贏”這四個字,他是在心中向爸爸的好友許下了一個諾言,他要給他買個房子,讓他做的一切好事帶來勝利的喜悅。
初中畢業(yè)后,他本來是想讓媽媽給他借八十元買臺補鞋機,他想在鎮(zhèn)上給人補鞋子,他想一分錢一分錢地多攢些錢,慢慢變成有錢人,好報答楊叔。可他媽媽哪里能一次借到那么多錢,就連他爺爺每年去姑姑家一趟的五毛路費,都得給鄰居借。要不是省吃儉用的鄰居對爺爺好,爺爺借不到錢根本出不了門。
胡小鐘初中畢業(yè)后跟幾個同學慢慢走上了打臨工的道路,口袋里有了錢,他們就出遠門進了工廠。胡小鐘的哥哥胡大鐘長得帥,出遠門打工沒幾年就帶回了一個女朋友結婚,他還攢了錢給女朋友的弟弟買了給他結婚的電器,他對自己倒節(jié)約得很,出門幾年就給自己買過一個阿凡提牌飯盒。長得跟他爸爸一樣又矮又小的胡小鐘三十年來,并非無音訊,他在外面吃夠了苦頭,但他臉上的風霜被滿臉笑意遮著了。他對爸爸說:“楊叔過去所做的一切,讓我老覺得爸爸是個英雄,我的童年是快樂的!”
他帶楊叔楊嬸和父母坐上自己的車子,去張家界的山山水水游游了一遍,他們最愛的的還是張家界山村民家那源源不斷從山頂接下來的像銀子一樣的泉水。現(xiàn)在農民們都吃得好,不想喝油也只想喝清泉水了。
“你出去打工后,我才知道你想學補鞋,你媽媽想給你買臺補鞋機,她又沒給我借,我當時口袋里還真有八十元。”
“過去村子路不好,鞋子容易壞,補鞋可以養(yǎng)家糊口,現(xiàn)在水泥大路好走,鞋子便宜,壞了就扔了。幸虧那時沒錢買補鞋機。后來我進了鞋廠,又交對了一個朋友,跟著他做各種生意??偹阌绣X回家了?!?/p>
“我們都很掛念你,這些年,國家搞扶貧、鄉(xiāng)村振興,村里家家戶戶安上自來水,我們常德地平,種田大多是機械化了,看著你的同學都一個個都過上幸福生活,就是不知你在外干什么?”楊叔問:“你在外地成了家,難道就不想家嗎?”
“做夢都想,我老夢見家鄉(xiāng)清清的井水,還有那根煙囪和煙囪下的大窯洞。沒想到那根大煙囪旁邊現(xiàn)在修了一排排樓房,為了安全炸掉了,那個窯洞哪天我還得去參觀參觀?!?/p>
原來,胡小鐘早已是一個打工族詩人,只是他很長一段時間很落魄,手中沒錢,后來他跟好朋友做起樓房銷售員,沒想到生意興隆。
從外面游玩回來,他發(fā)現(xiàn)湖南家鄉(xiāng)真是無處不美。其實從外地回來的路上,越接近湖南,這種感覺就越強烈。他特別愛看那些散落在荒野中廢棄的窯洞,他依稀記起晚上那些往窯洞里添柴的大人,那從洞口透出來的紅紅的火光,仿佛一切在夢中,他又回到小時候,他找到那塊大青石,他的愿望早已被青石傳達給了上天,所以看不見了,他用石頭寫下一首詩:
漫步鄉(xiāng)村的途中我經過一個窯洞
漫步鄉(xiāng)村的途中我經過一個窯洞,
好像古代城堡的廢墟它是否也將被人傳頌?
可是我知道我當然知道這兒曾經烈焰騰騰,
現(xiàn)在它已不再燃燒了因為燃燒過連自己也被燃燒了并且不再完整。
但它那只阻塞而殘缺的大鼻孔不是它唯一所剩。
我看見暴雨過后,
遍地的瓦礫顯露出它的本色正映襯那淡藍的天空,
在一堆亂石的夾縫,
一株小草在微微顫動。
張家界市環(huán)衛(wèi)處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