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支書王廷君
王統(tǒng)富
中共基層組織,有個最小的官——黨支部書記,而農(nóng)村黨支部書記又是黨組織最末端的芝麻官 ,是執(zhí)行農(nóng)村政策的帶頭人,其作用至關(guān)重要。
我在鄉(xiāng)鎮(zhèn)黨委工作多年,回機關(guān)后又多次去農(nóng)村駐點,接觸過較多的黨支部書記,他們的水平和能力各有千秋,為人做事風格迥異,有的時候,不免在心里作一類比,總會不勝感慨、唏噓不已。而“老事難忘”的思維模式又使我情不自禁地想起去逝18年的一位族人、連續(xù)當了20多年村書記的王廷君。冥思中,他黝黑瘦削的臉膛虬須倒豎,一雙炯目栩栩如生,回想他在村民心中的口碑,更是讓人敬仰和折服。
王廷君是莒南縣相溝鎮(zhèn)圈子村人,與我老家大結(jié)莊雖是兩個行政村,卻等同于一個“地連邊、屋搭山”自然村,我和他同姓,族譜記載我的高祖就從他的家族中遷到現(xiàn)在的村,兩個村的人彼此熟悉,知根知底,誰當村官、政績水平如何……那更是耳熟能詳,心知肚明。
王廷君于1950入黨,1953年為黨支部委員, 1964年當大隊長和黨支部書記,直到1985年退休。
王廷君當書記一心為公,從沒沾公家一點便宜。當時很多積極而有政績的村書記,上級會照顧其子女當工人、干亦工亦農(nóng)、民辦老師等美差,周圍村子的書記們幾乎每家都有吃公家飯的孩子,王廷君總是把名額安排給軍烈屬的兒女后代。他一生貧困,從當書記到退休時,家里也沒蓋起新房,兒子30多歲了還沒找著對象。退休后,每晚給村里看護辦公大院,2006年的冬天中了煤毒,由于沒錢治療加之長期營養(yǎng)不良,原來的癆病又雪上加霜,病了三個多月后去世了,村里人說他“受了一尖輩子苦,一天福沒撈享”。
王廷君沒上學,識不了幾個字,但是他記憶力很好,到公社里開會學文件,只靠耳朵聽,回來后向社員口述會議內(nèi)容,相差無幾。
他當書記時,國家政治氛圍對黨員干部的享樂思想約束甚嚴,“公而無私,吃虧在前,享受在后”成了無數(shù)干部的人生信條和自覺行為。他認準了這個理,身體力行。每年春節(jié)后,縣委要召開“五級”干部會,大隊書記和小隊長要到縣委大禮堂參加會議,時間三、五天。村干部要自帶被褥和干糧步行五十多里到縣城十字路開會。當時的干糧就是煎餅,絕大多數(shù)的農(nóng)村參會者都帶煎餅吃。由于王廷君夫妻天天出工,沒時間摟草,無柴火烙煎餅,他就帶著地瓜和鐵鍋去開會,散會后在大禮堂屋檐下用樹枝樹葉煮地瓜吃。會議餐間,千多人的大會,其他人都吃自帶的干糧,唯有他在墻角用三塊石頭壘起的灶前煮地瓜吃。受潮的枝葉難以燃燒,不吐火苗,倒是黑煙滾滾,勢不可擋,一會功夫縣委禮堂就成了“狼煙霧都”。有時地瓜沒煮熟,開會的鈴聲就響了,王廷君只好啪啪身上的草木灰,拾起褪了色露出窟窿的“三大扇”棉帽戴在锃亮的光頭上,再把“山東大棉褲”那半尺寬的白褲腰裹緊提到胳臂窩,用麻繩重新扎緊,(勒緊褲腰帶,以免餓掉褲子,這也是當年莊戶人家對付饑餓的慣用之法),急急忙忙跑到座位上,認真聽“斗私批修,大干社會主義……”的報告。下午散會后,又繼續(xù)著他的狼煙四起,煮著上頓半熟的地瓜。此時,吃完煎餅的村干部或站或蹲圍在他的身邊,吸著嗆人的旱煙一邊說笑一邊欣賞王廷君的“煙霧繚繞煮地瓜”,不時就會有人去掀鍋蓋,看看水開了沒,地瓜熟了沒……氣的王廷君環(huán)眼爆凸大聲呵斥“掀什么掀,掀一掀燒半天”……也有人叮囑他“不熟不能吃,半生不熟,吃了拉黃泥”……土灶前,笑聲喧嘩,熱鬧非凡,土灶上方的墻上一行“將革命進行到底”的正楷大字在裊裊炊煙中時隱時現(xiàn)。腰身萎縮,灰頭灰臉的王廷君,不時附身趴頭“噗噗”吹火,痩削的脖頸,青筋暴突,新刮的光頭在夕陽的余暉和灶底的火光映襯下十分耀眼,臃腫的棉襖棉褲上落滿了草木灰,一雙骨瘦如柴的大手不時劃拉著地面的雜草……與偉岸的標語相互襯托,十足的畫面感,意境深刻,耐人尋味。有人送他煎餅吃,也有人調(diào)侃他是“要飯書記”。
在縣里開會的日子,村里每人每天補助1角5分錢,散會后,他帶頭把會議補助款上交給生產(chǎn)隊里用來買煤油點燈記賬。有次村里來了公社干部,中午在村里吃飯剩下一碗水餃,他按二分錢一個賣了入大隊帳。
堂兄在集體干活一身作則。他除了去公社、縣里開會,其他時間都是和社員一起下地干活,他第一個出工,最后一個下工。遇到危險的活,第一個沖到前面。1973年冬天扒河,圍堰決口,他帶頭跳到水里堵缺口,等到出來時,凍得不能站立。由于常年出苦力,落下嚴重的類風濕病,膝蓋腫大,兩條腿成了“籮筐”,40多歲便腰如彎弓。
1980年前行政村系一個生產(chǎn)大隊,下設(shè)若干小隊,每小隊有幾十戶人家,百多口人,有正、副隊長帶著社員干活。小隊長這差事既出力又得罪人,系個苦差,能連續(xù)干幾年隊長的人寥若星辰,有句話說“砍倒棉花柴,隊長要下臺”秋收后隊長就伸腿辭職了,且眾口一辭:“人都得罪透了,出力不討好,自家的活撈不著干,死也不干那幌子”。這樣就需重新物色隊長。成年男人幾乎都當過隊長,越是窮的隊越?jīng)]人當隊長。哪個隊無人當隊長,王廷君就帶著全家人去哪個隊兼隊長。他帶領(lǐng)社員沒黑沒白的干,二、三年下來,他兼隊長的小隊人均口糧就能在全村數(shù)一數(shù)二。他耿直嚴厲,對出工不出力,喜歡沾便宜的人就很“嗑”,不理解的人就在背后損他,他菜園里的菜常被踩踏、鏟毀。無青菜吃,他全家常年吃咸菜,咸菜沒了,就炒糊鹽下飯。滿臉絡腮胡子的王廷君,目如銅鈴,性格倔強。上世紀中葉,中國農(nóng)業(yè)放衛(wèi)星,很多地方出了“畝產(chǎn)糧食十萬斤”的典型。種了一輩子地的他氣得大爆粗口:“這是放衛(wèi)星嗎,是放屁!”,結(jié)果被戴上高帽游街批斗。他的一個侄子,偷拔了集體的花生違反村規(guī)民約,按規(guī)定要罰款并在社員大會上檢討,因侄子已20多歲了正是說親的時候,怕丟人,想只交罰款不在會上檢討。最后王廷君的母親也替其求情,他依然不松口,堅持按規(guī)定處理,侄子為此好幾年不和他說話。
王廷君從書記的位子退下來后,村里老會計說,廷君當了20多年的書記招待費總數(shù)不足十元錢。1999年王廷君去臨沂,一位老鄉(xiāng)招待他,飯后他聽說一桌酒菜花了千多元,心疼的說道:“這頓飯能蓋三間屋,哎,吃這么貴的東西有什么用!”極端的貧寒限制了他對物質(zhì)生活的想象力。后來老鄉(xiāng)說起此事,表情中透露著心酸和憐憫?;貞浲跬⒕D苦而純粹的一生,環(huán)顧如今的奢華,不免五味雜陳、欲說還休。
光陰荏苒,斯人已逝,王廷君身上時代的烙印和局限清晰可見,但他毫不利己、廉潔奉公、吃苦在前的人格魅力已深深植根于父老鄉(xiāng)親的心中,每當人們品味如今的幸福日子,總會感嘆他當書記時的清苦與無私,欽佩之情溢于言表。

?? 詩?? 經(jīng)?? 唯?? 美??
?? 國?? 風?? 傳?? 奇??
?? 歡?? 迎?? 走?? 進??
?? 國?? 風?? 詩?? 社?? 
作者簡介:王統(tǒng)富,男,生于60年代,山東臨沂人 ,中共黨員,大學學歷,中共臨沭縣委宣傳部四級調(diào)研員。山東省作協(xié)會員,中國散文家協(xié)會會員。歷任鄉(xiāng)鎮(zhèn)黨委副書記、縣文聯(lián)主席、縣作協(xié)主席等職務。
曾在《大眾日報》《齊魯晚報》《讀者》《南方周末》《中國紀檢監(jiān)察報》《作家報》《支部生活》《文史天地》等報刊雜志發(fā)表小說、散文、雜文、紀實文學等百余篇作品,喜愛文史,品味生活、感悟人生!
編輯簡介:王思雨,女,筆名:詩雨年華,80后,山東臨沂人,臨沭縣作協(xié)副主席,臨沂市作協(xié)會員,都市頭條認證編輯。作品見于《齊魯晚報·青未了》《新疆文學》《臨沂日報》《七月頌歌》《東方散文》《真言貞語》《今日頭條》《雙月湖》《魯南商報》《鉆石文藝》等各大報刊雜志和網(wǎng)絡平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