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男 畫
游樂場怪談
是誰說的，我們會在回憶中默契地憎恨一個春天
但所有殘余在這里的孩子
都無聲無息蒸發(fā)的時候，
我們就不要提起被廢棄的游樂場里
曾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情。
白墻壁寫滿虛假的名字，紅墨水要戳破
一個人的雙目多么容易。
趕不走一只鳥兒的稻草人卻嚇壞了你
粗劣又驚悚的身體扣著凄慘的面具。
你說人生如長廊總覺得有人步履追趕，
但那時候，和遺忘在器材室的躲避球一樣
我們在空曠劇場里跳上跳下，用全部的身體
完成一次失敗的擊打，搖到秋千最高處
只為從更藍的地方跌落。最后一場游戲
漫天的啤酒瓶像刺痛人的雨
被陽光折射。所有蝴蝶的眼睛
都在看你，你敢不敢做第一個
被他們割傷的人。
愛的練習(xí)題
豈止是（——）
我簡直是愛他
少女思考著
能夠被填進括弧里的詞語
和愛有著怎樣的遞進順序
為他進監(jiān)獄，像所有的殺人犯一樣
高喊無辜。為他成為貨物，血肉在邊境
下成一場雪的尸骨。
這些都太冒險了
還有沒有別的解法？我可是一直都相信你
即使在愛這門偽學(xué)科里
也是不會出錯的老師。
那就為他寫歌詞當(dāng)搖滾明星
巡唱到失聲也沒有在臺下找到你的身影
為他熟識了痛苦的慣性
解答所有關(guān)于愛的練習(xí)題
愛是黑白電視機生了彩色的病
紅色的淚水透明的眼睛加載不出來
愛是沒有盡頭的掃雷游戲
等待你的一個錯誤就毀壞了全局
在兩場臺風(fēng)之間
送走一場臺風(fēng)以后，我們等待著的
不是平靜。是新一場的到來，我們
在舊的夜晚里，很好地關(guān)緊了窗子
不讓任何外人入門。愛撫彼此的手
也沒有朽壞，只有你的白襯衫受潮，
散發(fā)出一只母貓受了驚嚇，那瞬間
彌漫在空氣中的氣味。新鮮的橙子
被紀(jì)念成為
過期的甜橙沐浴露的氣味。
暴雨到來前的夜晚，你愈加
害怕我的離去，就像我脆弱到無法
在被蝕咬的海岸線上保護好自己。
你告訴我：不要外出。似要將我
囚禁在你的心室之間
想象中的風(fēng)球已經(jīng)掛起，
我們所畏懼的將要降臨。
氣象學(xué)者為游蕩著的無具形的氣流命名，
像在迎接一位天使，降臨一個或幾個
被放置在，神的餐桌上的城市。
我不是神的孩子。無法偷走
那宴會上被賓客遺忘的牛奶布丁，
或是任何一個甜蜜的吻。
只能夠在這里，獨自品嘗一種，
名為你的恍惚。
乳齒
是在上海你家的老房子，你整夜放著
松軟的舞曲，任憑我
無知無覺地下陷。想這片城市
可以藏多少殺人犯，好奇心
與無辜的青春。我們在其中
搖搖欲墜，像稚童口腔里
不太穩(wěn)定的乳齒。
已逝的神跡
那個背棄神話的天使已無力
完成自己的墮落，一切燦爛的哀歌
都引誘他想起自己的使命，如一只
美麗而絕望的毒蛇。他們說：
神令你完成的都已完成，
為什么仍然滯留在世上，像是
發(fā)生在我們身上
其他那些過于美好的事物？天使
不言語，他的信物悄悄
變幻了自身，我用疲弱
無力的手指撿起。
目睹神跡的第一天，遙遠的
傳說在我眼睛里紛飛，
洪水來臨之時，我以為自己
不過騎著又一只透明的老虎。
一如你說的：所有
對已逝之物的離棄，都只為
逃離自身的存在。
遙遠的春天
在遲到的嬰兒們沒有聽說過的春天
一群死亡
悄悄將自己延長。
它們的傷口徘徊在
食鹽與淡水的分界線，
向我們索要
太陽、水、空氣，諸如種種
過期的必需品。
以及純潔到未經(jīng)
污染的惡意。
從無法回返的四月起
幼兒們對人不經(jīng)意的暴力
如同漫不經(jīng)心地碾死
身披戰(zhàn)甲，高唱勝利之歌的昆蟲。
它們寂寞的腹部，燃燒殆盡時
也會浮泛出脆弱如河岸般
漫長的尸白。
回到出發(fā)之前，那個寂寞到
一度以為無法
度過的夜晚吧。在那里
人們沒有血液，以透明作為
最后的膚色。
可是生活
早已無法歸于平?！p盈的
雕刻的手，已經(jīng)懸浮在
最后的尸體們
不被允許看見的春天。
年輕的宴席
那天我打扮得很好，去赴一場
誰也沒有聽說過的宴席。
無知的賓客，像粼粼
金光，塞滿湖面的心
那當(dāng)中我唯一認識的
是柳絮的疼痛
被陽光刺中
膨脹，飄飛，沉溺在池底……
都忘記穿著的是什么了
面目模糊的蠶孩子
吐著去年的絲
我就是在那些
鮮紅的裙子與
白茫茫的奇跡之間
與許多年輕的手
一一別離。
他說：純粹的別離，不摻雜著任何
再次相遇的雜質(zhì)；他說：
你所能告訴別人的
只有如街上的銅人般靜止
從永恒中榨取的時間……
那天我們參加的，
是幻夢中也未曾出現(xiàn)過的宴席。
那天的宴席很好，
誰也沒有聽說過。
藍燈籠
黃昏中被根植的視覺，漂浮著
初次顯影的蝶斑
是巨大的今日正在被凝視
影子的呼吸聲不止。眼球渾濁
拖出纖長、瘦弱的污跡。
“我們共同
出神的時候，看見那些白晝
雪崩一樣行走。那就是軟弱的癥結(jié)
南半球寄生的氣候，你密密麻麻
縫入我眼中的手?！?/span>
可你說：不是這樣的。剎那的陰翳
不關(guān)乎燈影，或?qū)訉盈B疊的藍燈籠。
在不確定性紛臨的時節(jié)
你只記住了一灘
多余的夜晚，那時的感覺
已被臨時的倦怠取代。
當(dāng)共同承受
漆黑的施與，誰能在肉色的失認癥中
永久蓼藍一樣生存
如同容忍一個微腥的錯誤
抖落眼翳和失聯(lián)的雪。
戀夢
十四歲時在大阪
秋日的戶外溫泉
赤身裸體，獨自面對
巖石的無言，氣候的明亮
落下來的紅葉，
一層層腐爛。
落下來的
我小小的身體。
如今我已忘記了
它的形狀。
我所想要的，正是用那具身體
那具不知道什么是疼痛的身體
赤裸地與你相擁。
但是，已經(jīng)太晚了。
我們永久失去的
是同一個秋天。
在如今的海湄……
飛機悲鳴的時候，三角梅
爆炸般盛開了。
如同傷口那樣，緊緊覆蓋著我
甜膩的皮膚。
綿綿細雨的早晨
即使是在永不結(jié)束的盛夏里，我也不是
最墮落的那個。但如果
在你的夢里，我會是
自由的嗎？可以隨心所欲地盛開，
隨心所欲地腐敗
（而現(xiàn)在，我擁有的全部
只是一具
渴望凋謝的身體。）
橘子味香煙籠罩的清晨里，遇見了
意料之外的
雨。我好像在給你
寫信，又好像在獨自寫著什么
斷斷續(xù)續(xù)的東西，關(guān)于那些
我從未失去過，同時也
從未得到的東西。
貓的琥珀色眼睛漂浮著
我至今為止的一生。它還太薄
太薄，沒有懷念，也沒有惋惜。
李曼旎，2002年生。小說及詩歌創(chuàng)作者，書寫因愛而產(chǎn)生的惶惑與恐怖。出版作品有小說集《恐怖的愛》（2023，飛象界）及詩集《荷花是你沒有見過的人》（2024，島座放送）。個人公眾號：紡織嬰兒。
《南方詩歌》2024年六月總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