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敏詩歌選
大 寒
——致父親
用一根粗草繩梱緊棉襖捆緊腰
捆住所有的膽氣
一生都在寒中
不相信有比自己更大的寒
像一場大雪像曠野
滿足無可失去的人生
蔑視柴炭蔑視貂裘
心底有永不熄滅的燃燒
走出大門伸開雙臂
行走是窮人家最大的火焰
蟲孽已死小草僵伏
土地下是你的無語和堅硬
一只寒鳥在枝頭替你鳴叫
2024.1.31
立 春
王的降臨必然有一番凜冽
必然有博大的風云際會
深遠的目光燎原四方
包容宇內(nèi)的風度志向
無可奈何的摧毀和失去
用盡最后的力量寬慰無可挽回的過往
像一陣風輕輕翻過一片樹葉
流水認可了鴨蹼的神諭
我仍然牽掛故鄉(xiāng)的平原
雪野上小心翼翼的車轍腳印
2024年的凍雨爬上樹枝
它讓接交有了斷裂的聲響
在南方，你從云層中用陽光向我們招手
極像我的父親從遙遠的異鄉(xiāng)回到了故鄉(xiāng)
2024.2.4
詩作刋載于《楚天都市報》
聽春天
小時候被子特別怕冷
父親說立春了
我們高興好奇裹著被子聽春天
二弟說春從南面來
北面窗戶沉默老實了
南面窗戶上的薄膜開始一遍遍拍打跳舞
春從樹上來三弟有想法
你聽她穿過樹林樹葉抖擻精神一起鼓掌鳥雀也在歌唱
春是夜半來四弟很肯定
屋頂門窗先是清脆的雨點
接著一齊撲向大地酣暢淋漓
每天總是夜半來清晨去
小妹最認真春從水里爬上來
一大早父親赤腳的聲音出大門過禾場穿小徑踏進池塘
池塘里的水是暖的
她還說春從種子里長出來
父親淘洗好泡入門口水缸的谷種
靜靜聽春在翻身捋胳膊踢腿悄悄往外爬
早晨去看她們擠眉弄眼嘰嘰喳喳好奇地問這問那
夜半我又聽到父母講春天
他們講種子講口糧講化肥還講到我們的學費
我偷偷地聽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我用力地聽他們時斷時續(xù)隱隱約約
屋漏從房頂跳下來靜靜的春夜有了鐵的木的聲音
老鼠在樑上窸窸窣窣大膽議論
南來的風用勁掀動門窗屋檐
搖醒這個惺忪的世界
今夜 池塘漲滿
這個春天
是父母賒來的
2023.2.26
謎
就坐在高高的大堤上
等待雷電等待風等待雨
堤外是長江蘆葦楊樹林
淵塘里游弋的幾只鴨子在覓食
在孕育明早的炊煙柴米油鹽
一個兒童最早的記憶
也是他的使命
他不明白幾只鴨子和他的守望
與身后的家命運相連
他只記得那是他一生中最響的雷
最亮的閃最大的雨
也記住了自己的父親
他用盡力氣哭出了他一生最大的哭
他沒有征服雷雷也沒有征服他
但他完成了父親的囑托
沒讓鴨子越過大堤
后來他一直想問父親
那是哪一年那天是不是驚蟄日
五十多年過去了
這一切都成了謎
2022.03.05
詩作刊載于《長江叢刋》
三棵棗樹
祖屋后院有三棵棗樹
前不久回家，東邊一棵
被挖掉了，據(jù)說因旁邊
一棵柳樹，后來居上
記憶中，他的棗子又大又甜
中間一棵，一直矮小
平常駝背彎腰
樣子很苦，樹上樹下
都望著他笑，一樹棗子
隨意竹竿瓦片
前天見他，有一種感覺
我們都很累了
西邊那棵，又細又高
枝頭棗兒又紅又圓
但他總不愿橫生枝桿
讓人攀爬踩踏
幾十年一直倔強，不好商量
漸漸地，他也被人
忘在一邊
我很疑惑，我的父親抑或
他的父親，什么時候
從哪里找來三棵棗樹
栽下
2020.10.25重陽節(jié)監(jiān)利容城
戒 條
有一種嵌入肉體和記憶的疼痛
父親抽打的更多是自己
現(xiàn)狀無法忍受的暴燥
和渴望改變的痛苦
我從他的抽打中總體會出
吶喊和比我的疼痛更痛的
疼痛。他的力量用戒條
寫在我的手掌屁股紅腫的
含蓄里
對比父親，先生的戒條
總以我口中的數(shù)數(shù)為號令
我們?nèi)淌苁鞘嵌堑某榇?/p>
也享受彼此配合的快樂
有時更加欣賞板子打在其他
肌肉上的回響和節(jié)奏
打過之后的釋然和輕松
先生的威嚴榮譽對學子
成才的渴望，轉(zhuǎn)過身去
不易察覺的嘆息
父親抽打后眼角偷偷的擦拭
都沖淡在朗朗的
書聲中
其實很疼痛
這是這個世界上最特殊的
疼痛。印痕消失愈久
愈疼痛。尤其當我們接過
戒條，揚起，抽打在新的
肌肉上
2021.01.30于監(jiān)利容城
十五的燈
“三十的火十五的燈”
那些寒冷的日子你教導我的
反復拍打老樹蔸的火星
讓他用心燃燒溫暖到我身上
母親一拔再拔那顆跳動的燈芯
這是全家最亮的希望
我們在憧憬中睡去
父母替我們守望美好的明天
許多年后我在深圳幫兒子點亮檐燈
才明白那些年父母燃燒的
是自己
2023.2.3
老街依然
青石板小街牽著我
深深的車轍
像父親孤獨的目光
獨輪車上的沉重壓彎父親脊背
吱吱的喘息從少年心頭碾過
街兩旁木板店鋪漸次打開
打開一個新的清晨
蒸的炸的煮的蔬菜家禽鮮魚
酒坊飯館典當縫紉篾匠鋪
行走在窄窄長長的老街
像穿越一條古道狹谷
飛檐走壁在老街頭頂
讓每一個少年仰望遐想
老街盡頭是獅子山
山下是長江
好多次結伴爬上山頂
少年的目光太淺看不見長江從何而來流向何方
只有父親的獨輪車孤單走過街頭
五十年后我回到老街
獅子山已漸漸矮小
矮小的父親已被老街帶走
2022.10.8
稻 火
平原的稻是一場火
點燃八月
點燃整個江漢平原
一萬多年的燃燒
把土燒成陶
把石燒成鐵把鐵燒彎
用來收割火焰
蟲鳥燒回山林
平原留給自己
行走的人骨頭燒得更直
雙手燒出靈性
用來播火
只有我的父親
挺直的腰桿漸漸燒彎
消逝在稻田里
2023.8.10
歌 唱
最記得那年每晚必來的春雨
蘆葦泥巴糊起的墻壁外
像學校早晨操場上的腳步
整齊有力一陣一比一陣熱烈
漏雨找到家里最親密的伙伴
春雨下出了鐵的木的聲音
泥磚把自己做成長方形谷倉
木板稻草棉被睡在自家的糧倉上
聽著室內(nèi)室外的春雨
黑暗中
一個十來歲少年情不自禁
他放開歌喉從學校歌曲
電影插曲到家鄉(xiāng)小調(diào)
無憂無慮無所畏懼的歌聲
沖出小屋沖進黑夜沖刷春雨
春雨的合唱帶出了他全部的歌唱
全部的力量
這個夜晚沒有雷聲
除了屋漏還醒著
小屋睡著了母親睡著了
兄弟們睡著了身旁躺著的父親
睡得更死放在他腳上的手
一動也未動
整個村莊也睡著了
等他醒來春雨早走了
窗外的鳥還在模仿昨晚的歌唱
父親從田野歸來
一簍鮮活的泥鰍鱔魚
“昨夜的雨好大！”
他第一次看見父親開心的笑
2022.3.23
國青叔的臉
一個平原漢子
不知是誰
把黃土高原搬到你的臉上
又在上面涂上青藏高原的全部陽光
它讓我想到平原上的犁鏵耙秒
涂滿陽光桐油
堅硬的木堅硬的鐵堅硬的色澤
和那些堅硬的土地的碰撞
時光沖刷的溝溝壑壑
流淌歲月又將歲月深深掩蓋
無論風沙灼烤湍流
無語是你最豐富的語言
你用自己的臉面朝黃土
深耕是你一生的姿態(tài)
鬢角塵土風霜遮不住眼中遠方
坎坷磨難虔誠
是你一路的甘泉
離天最近的太陽照在你臉龐
心中永遠藏著兒女
苦難讓你咬緊牙關
像一件很老的衣服
輕輕披在這個世界的肩上
2021.11.13于容城
2023.08.21改定
祖 屋
從前 父親總把自己坐成祖屋
明滅的煙斗
燃燒無語的掛念
點亮回家的路徑
而今 祖屋把自己坐成父親
破損的門窗 勾勒出
摔掉門牙的喜劇臉龐
不知誰的丹青
把陽光從屋頂畫進來
恰如鏡框內(nèi)父親
永遠凌亂的頭發(fā)
幾十年的時光
壓彎了祖屋后面的棗樹
壓彎了父親的脊梁
最終壓垮了祖屋的坐墻
父親佝僂著腰 用一生
把自己站直成祖屋的柱樑
還是跟兒時一樣
我用眼睛喊一聲坐門口的父親
聲音卻奔向母親的廚房
無鍋的灶臺 無柴的灶圍
燃燒或者沉寂
無語相對 相依相偎
我多想放聲痛哭
讓我的眼淚 摔落成
塵埃中圓圓的厚厚的木鍋蓋
兒時的小犬嚙住我的褲管
相認的吠聲訴說祖屋的空蕩
鳥鵲南飛 繞樹三匝
兒時的誦讀從祖屋的梁上飄下
我在尋找那張小方桌
桌上有清新的瓜果
母親的雞湯
兄弟五人對母愛的爭搶
我多想找到那把老蒲扇
永不知倦永不停頓的老蒲扇
城里的日立 美的和格力
總也扇不出那樣清涼的夢鄉(xiāng)
我還想找到那張寧波柜
我要請求我的父親
再次把小小的鐵釘陪我釘在柜的木框上
再幫我找一找 釘子下面遺落的夢想
我還想找到釘子上掛著的小油燈
把時光燃成燈花
把五更燃成雞鳴
讓晶瑩的燈花再次叩響《天問》
讓雞鳴的翅膀 再次
輕輕拍打《悲慘世界》的早晨
我還要找到那根細細的竹條
我要請求我的父親 用它
再次重重抽打我的肩背
抽打我的靈魂
我想找到那方破損的碗底
我要讓我的膝蓋 我的懺悔
再次認真地跪上
我還想找到兒時的高蹺和鐵環(huán)
下雨的時候 兩根細細的木棍
淌過污泥 跨過濁水
帶著腳步飛奔
是它告訴生活
原來就是這么簡單
鐵環(huán)是圓的 圓圓的鐵環(huán)
圓是快樂 圓是力量
圓圓的鐵環(huán)滾滾向前
這些年我們總向往鬧市
把它遺忘在鄉(xiāng)間祖屋
好久了 我總是找不到圓的方向
我撫摸屋后的柳樹
那粗糙的樹干像歲月一樣滄桑
地面奔走的樹莖
如同時間又不知伸向何方
不知何時 月上東山
斑駁的樹影灑落滿地
這是我的父親母親爺爺奶奶納涼的地方
如今他們就像這深深的老樹根
躲到了月光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倚靠在祖屋頹圮的墻垣
我多想化身為墻 靜靜地
聽一聽她們的心跳 她們的聲響
2017.8.18凌晨5點于容城在焉齋
刊載于巜文學教育》《湖北日報》東湖版
渡
因為那泓明月
因為那汪湖水
因為那片新活的蘆葦
你用一生的時光
把生命打造成一只渡船
似水一般的臉龐
臉龐一般的柔水
歲月的風 吹過湖面
吹動細細的桅桿
也吹皺你的臉龐
風也來過 雨也走過
陰也伴過 晴也陪過
飛過的雁鳴 銜著夕陽
銜著你的目光 向南 向南
如期的秋夜 守著冷月
守著你的古道 你的熱腸
也有長者問過你的姓名
也有稚童弄過你的飄髯
有過深深的頷首 有過淺淺的笑靨
有過無禮的打情 有過有理的罵俏
你用笑扯出一片云帆
你用槳劃出一片港灣
匆匆的人們 善良的人們
在你的眉宇 在你的唇間
讀出你的名字叫等待
讀出你的歲月叫守望
我曾經(jīng)坐過你的船
從此岸到彼岸 從彼岸到此岸
我曾經(jīng)坐過你的船
從少年到青年 從青年到中年
我感動著你的槳聲 你的目光
輕輕地劃動湖水
輕輕劃動我的夢想
劃動我的傷感的歡樂
歡樂的傷感
爬過多少坎 翻過多少山
也曾涉過小溪 也曾橫渡海洋
是晝是夜 是夢是幻
總有那片水 總有那片帆
伴著記憶的槳聲
蕩過秋水 蕩過長天
走在河灘 走向海洋
（詩作刊載于《湖北日報》東湖版）
詩人簡介：劉敏，湖北監(jiān)利人。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次要詩人”詩社詩人，有作品在海內(nèi)外報刋網(wǎng)絡平臺發(fā)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