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處開滿鮮花
文\寇洵
過了六十歲以后,父親大部分時間住在城里。但父親閑不住,不停地往老家跑。
我們家在老家還有一間舊瓦屋。有一年,鄉(xiāng)里下來一個政策,說是舊房子拆掉以后,可以按人頭給補償兩萬塊錢。父親想著自己年歲大了,留著老房子也沒有什么用,就去簽了字??烧嬉鹊讲鸬臅r候,父親又舍不得了。父親說,真拆了,我以后回去連個窩都沒有了。父親讓我給鄉(xiāng)里說了說,把老房子留下了。以后,父親回去就住在這間舊瓦屋里。從那時起,父親回去的反而多了。
我們家在老家還有幾片自留地,但已經(jīng)荒了不少年。前些年,父親把我們家的自留地里都種上了核桃樹,有百十來棵的樣子。父親種的是新品種核桃,據(jù)說三五年就可以掛果。父親盼望著,他們這些核桃樹能給他帶來一點收入。父親為此沒少在這些核桃樹上花工夫。父親聽說雞糞上核桃樹壯,專門去買了幾車雞糞拉回來,給核桃樹撒上。父親還學著給核桃樹剪枝。在父親的精心呵護下,這些核桃樹長勢良好,確實到了三年頭上就掛了果。但父親并不看重剛掛果的這兩年,他甚至把剛結的核桃摘了。父親打算到第五年頭上,再讓它們好好結果。父親經(jīng)常會在心里盤算著,這些核桃樹都掛了果之后,一年大概會有多少收入。我記得有一年,父親跟我說,今年的核桃賣了幾百。那個數(shù)字微不足道,我根本沒有當回事,轉眼就給忘了。又過了一年,父親跟我說,今年買了一千幾。然后又一年,這個數(shù)字繼續(xù)往上漲。父親每一年賣了核桃以后,都會在電話里興致勃勃地給跟我說上半天,然后就是說要給寄核桃。我則覺得可有可無,但父親似乎不這么想,他好像總想讓我嘗嘗他親手種的核桃。實際上,父親種核桃那點收入根本不算什么,但父親不這么認為。他到底怎么想我沒有問過,但我總覺得父親想給自己找點事干。
前兩年,父親忽然跟我說要把核桃樹都砍掉,把樹根也刨掉。父親的這個決定讓我有點吃驚。這些核桃樹他精心侍弄這么些年,怎么說不要就不要了。直到這時父親才說,核桃樹生病了。生病了可以治呀。但父親說,這種病不好治。我們這里很多人家種的核桃樹得的都是同一種病,都沒有找到好辦法,最后都只能選擇放棄。到底核桃樹得的是啥病,我始終也沒有搞清楚。但這已經(jīng)不重要了。父親到底把他親手種的核桃樹都砍掉了,連樹根也都刨了個干凈。
父親還想再種樹。在核桃樹弄干凈之后,我想著父親可能不會再去折騰了。可沒過多久,父親又說要種樹。父親這次看上了一種速生楊。父親說,這種楊樹木長的快,有六年就可以成才了。父親原先在我們縣城北關的鋸木場住過幾年。那幾年,他有時會去販一些樹,賺點零花錢。我們那里販樹,最多的可能就是楊樹,所以父親很清楚楊樹長大后的效益。當然,父親也不單是看這個。父親覺得自己年歲越來越大,身體越來越不好,干活也越來越不行。這個楊樹種了以后,不需要怎么管理,他看重的是這個。
我有不同意見。母親的去世,成了我心里永遠的痛。我想讓父親把我們家的自留地里,還有我們的房前屋后都種上果樹。桃樹或者櫻桃樹都行。我想讓那里到處都開滿鮮花。我想讓鮮花將那里包圍。當我想起母親的時候,我想看見鮮花叢中的母親,我想讓那里到處都明媚起來。但父親不知道我的這個想法,所以當我跟父親提出要讓他種果樹的時候,父親很不理解。自然,他也沒有接受我的建議。
父親到底還是去種了楊樹。父親跟我說,我跑了不少地方去看楊樹苗,甚至托人讓從豫東去買。最終,父親還是找到了比較滿意的楊樹苗。有差不多大半年,父親一直都在忙活。后來父親告訴我,他在我們家兩片自留地里一共種了一百多棵楊樹。父親說,等著吧,幾年以后,這些楊樹一棵就可以賣到多少多少。父親又開始打他的算盤。我聽了有點不屑。但父親說,有一點總比沒有好。有一點,我還可以給你貼補一點。我不知道說什么了。
好像是從前年開始,連翹的價格猛漲。我們那里的山上有不少野連翹。我回家的時候,父親開著車帶我往山里去,我看到沿路盡是進山去捋連翹的人。父親說,這些人帶著干糧,一去就是一天,一天下來可以捋幾十斤連翹,能賣好幾百塊,這對山里的人來說是一筆很大的收入。捋連翹的人太多了,野連翹畢竟有限,我們那里就開始有人去種植連翹。有種的好的,一畝地連翹就可以賣上萬把塊,這可比種地強太多了。父親說,我們有一小片菜地,前幾年無意間種的幾棵連翹,他去捋了一些,竟然賣了九百塊錢。這讓父親很意外。父親就在這時候忽然想著去種連翹。
父親又回了老家。這次,父親把種連翹的地方選在了我們家對門的坡上。那面坡最早是雜樹,主要是樺櫟樹和青岡樹,還有一些藤蔓。坡下面,是一條公路。有一年,父親把那面坡半坡以下拾掇了一下,在坡上種了不少板栗樹。如今,父親打算把半坡以上也拾掇一下,全部種成連翹。父親這么跟我說的時候,他已經(jīng)把那里的路都修好了。他正打算把坡上好好整整,再弄掉藥噴噴,然后等明年開了春,就全種上連翹。
再有一個多月,父親就七十歲了。我想跟父親說,讓他別再弄了。我擔心著父親的身體,但父親說,越不干活,身體越容易垮。我每次回去干點活,就能多吃半碗飯。累是特別累,但對身體好。父親每次都這么跟我說,我知道拗不過他,就遂了他的意。
父親正在為種連翹做著準備,我忽然想到,父親把山上都種上連翹,等到連翹開花的時候,那里就會是一片花海。那不正是我想要的嗎?我怎么也沒有想到,父親到底還是給我種了我想要的花兒。
作者簡介:寇洵,河南盧氏人。有數(shù)百首詩歌和兩百余萬字的中短篇小說、散文散見國內(nèi)各大文學刊物。作品多次獲獎并入選多種文集。著有詩集、散文集、小說集及影視作品多部(集)。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鄭州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