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說藍莓。80級開始，應屆生漸漸占了主流，老少同班的景象從此成為歷史。80級與“老三屆”相守校園至兩年之久，也可互稱“同學”而不謬。然而論年齡，80級應屆生比“老三屆”小了十五、六歲，真的隔代了。“老三屆”被歷史無情終結，連同自請多夫自投枕席的風雪夜歸人、飄散在夜空的琴挑號叫、裸女畫風波、廚娘故事、逃遁的廳長衙內、還有小芳，從此消散，讓位給新的清新。
第一眼看見藍莓的感覺就是美麗這個詞不夠用了。天工開物竟然造出如此美麗的女孩！藍莓沒來之前四維師專已是美女如云，環(huán)肥燕瘦各擅勝場。那時的女孩差不多還不懂得打扮也沒有打扮手段，天生的，美就美，丑也沒奈何，美麗女孩不少。然后藍莓來了。藍莓不一樣，藍莓的眼睛清澈如深空沒有一絲塵滓，藍莓的面容精致好似從畫片上走下來，藍莓的身姿無從增減，藍莓的美是璞玉未琢精光外泄是無心之顫，就有了“美麗”所不能表達的美。藍莓的美是李太白長安買醉當去隨身寶劍憐惜一撫，是蘇東坡讀史掩卷向天浩嘆生平不遇，是史可法投海伶仃洋的輕搖，是冰心西雅圖“慰冰湖”抱病吟哦，是白素貞槳聲燈影里的西湖月夜，是秋天空蒙飄旋的落葉，是瀟湘女揮不去的惆悵，是雨巷墻上結著愁怨的丁香，是人間四月天。藍莓的美自然天成，讓人驚詫也讓人沉默，讓人暈眩也讓人安寧。藍莓的美能止息妄念，一種讓每個人都甘愿為之肋下插十幾柄鋼刀卻不必有什么理由的美，學子們沒有見過這樣的美。換句話說，藍莓不屬于這里，她是不慎落到黃家壩的星塵，她就算落到這里了原本也應該化為背景成為風景而不該是一名英語科普通女生。
萍蹤雁影
老大哥們呼吸為之一窒，頓時止息止觀。不是因為“三年之癢”，那個已經倒坍，是因為藍莓清雅絕塵的美麗會讓老大哥們無來由地體味到走失青春的悲傷。剛從“浩劫”中出來，老大哥們心中儲滿丑惡和悲苦，他們很清楚，一個重度污染的社會，沒有一個靈魂是干凈的，放眼所有的人生都帶毒，純潔不知什么時候早就化為灰燼了。突然出現(xiàn)的十八歲花季少女，人間美麗卻發(fā)散天庭一般的光芒，留存這份來世的光芒可以驅散心中黑暗，依稀憶起少年無邪時光。只要人性尚未湮滅，誰愿意因為私欲湮滅這份徹照光芒呢？老大哥們并未湮滅人性——于是他們遠遠觀望，欣賞，借此消解心中長夜般的罪惡和悲傷。
年青一代學子也絕少人走向藍莓就耐人尋味了。他們當然不會止息止觀，更不會自慚形穢，也不會害怕老于世故的母親，他們沒有參與浩劫，有偷天的膽。有消息說藍莓的父親是火車司機，高工資，家里每月給藍莓寄來60元，這個已經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力了。那就還是因為那無暇的美麗罷，在真正大美面前，卑微的念頭無法立足，只憑貪嗔是很難支撐得住情愛的，終究會因為自反而縮遠引。聽說三年中間也有77級、80級兩個妄人追過她，不知他們遇到過什么，沒有緋聞，然后泥牛入海完全無消息。大家都舒了一口氣。人們最終明白，藍莓是上天遣到幕天席地的黃家壩的天使，只有日月經天江河橫絕的黃家壩配得上她。黃家壩將她化為星月下一聲輕喟，安撫難眠的人們。藍莓屬于大家不屬于某一個人。
藍莓成了四維校園一道風景。上學路上，教學樓、食堂，傍晚的江濱，沒有藍莓身影的時候到處散發(fā)焦灼，藍莓出現(xiàn)了，祥和之氣立刻蔓延，詩人文思泉涌，歌者輕易飆上hai c，學者辯才無礙。
藍莓對潛滋暗長的一切渾然不覺，十八歲的女孩居然情竇未開，撒播光明她是無心的。她只做足一個女生，上課、自習、吃飯、娛樂，她在女生的圈子里輕易不出來，也不參加社團活動。最可氣藍莓對自己并無認同，多年后她參與聚會常常念叨當年某某女生如何美麗，某某女生如何追求者眾。
學校排練舞劇《弈秋》了，地區(qū)歌舞團導演和指揮來挑選演員，沒有任何波折主演云雁就落在藍莓身上。藍莓似乎不很樂意，但選上她了她也就走出來認認真真開始排練，很平易，很聽話。這時候看出來藍莓舞蹈基礎不足，演出時間緊主演任務重，最終正式演出還是歌舞團出身的紅拂擔綱。藍莓默默退到后面，不爭， B角就B角，沒有抱怨，依然璞玉一般溫潤著，天生雅馴如此。
當時就有“帶毒”的老大哥神神道道說：藍莓來的時間地點都不對，她該是商妲己漢昭君唐太真，在當今塵世她不會有好結果。為她好她該出家為尼，否則必定嘗盡人世辛酸。那時候沒有人相信這人的鬼話，只覺得此人在發(fā)酸。
再見到藍莓已經二十七年過去了，宜賓學院辦校慶因緣際會。
域外薰衣草
藍莓畢業(yè)后，1988年四維師專離開黃家壩擠進宜賓市，然后專升本，校名改換為宜賓學院。照理說應該跟我們無涉了，然而校史卻不肯放棄四維歲月，硬將前面幾屆專科生計入附編，于是當其三十周年校慶之際，我們與藍莓不期而遇。藍莓變化不大，已入中年，依然苗條，明眸皓齒，笑靨如花，溫潤如露，與世無爭，恬淡，從容。只有歲月靜好、心如止水的人生能這樣吧。而歲月已經給她臉上留下重重痕跡，空靈的眼睛失去了深空，腮紅褪了，笑意向每一個人展開。此時的藍莓已經是某大國駐華領事館雇員，四維畢業(yè)生中稀少的成功者，以一己力證了學院英語系的深厚底蘊。人們卻哪里知道藍莓就讀的四維師專英語科，終其在校三年，連青磚教學樓也沒能踏進一步，學校在辦公樓騰出兩間屋子便把她們班安頓下來。藍莓理所當然受到宜賓學院重視，眾星拱月般。她卻還是那樣淡然、率真、善解人意，感謝學校的恩情，懷念校園生活，誠摯表達了對某轉業(yè)軍官老師口語水平的感佩。這樣的藍莓，自然贏得師生后學的贊賞，卻難免讓當年老大哥們心疼了。
二十七年后的藍莓不再隱身在女生中，大大方方走進師兄們的圈子，一同懷念黃家壩的歲月。校友聚會她必到，即使來不了也會送上瓜果、美酒，或者預為買單。外地同學到了省城，她特別熱情，特積極陪同，大家一起聊天、宴會、跳舞、拍照，常說的口頭話“我想你們”。她異乎尋常地珍視這番煙火氣，傾心維護著。
從同門口中知道了藍莓這二十七年的經歷，與大家一樣經歷滄桑，但她的終局突轉卻讓人瞠目結舌：1983年藍莓四維師專畢業(yè)，家庭沒背景，毫無懸念分配到某縣中學，沒能實現(xiàn)回歸省城的愿望——沒有名額校領導也愛莫能助；縣城三年，藍莓結婚、生育一女；1986年攜夫將雛重返省城，繼續(xù)在學校教書；六年后下海，先后進入報社、電臺、電視臺，這期間離異；1998年進入美領館。
這樣的經歷符合普通人的苦苦掙扎，但藍莓不是普通人啊，她不應該這樣！特別是后來進了報社、電臺、電視臺，聽起來就讓人膽顫心驚，她應該不是專業(yè)人士，那還能做什么？那可是文科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崇尚個人奮斗的地方，文無第二、不安本分的地方，不勞而食的地方，心術深似海的地方，情緒最不暢達的地方，一句話，最不適合藍莓呆的地方。她竟然能完好熬到進入美領館并未失卻心性，這讓我都懷疑藍莓心底隱藏著最堅不可摧的意志。那些年，可以想象她身邊會有多少有志之士遭遇滑鐵盧，心志破碎。
美領館屬美國領土，在城市中心，門前有武警持槍站崗，內里還有內衛(wèi)武官，紙醉金迷的大都市根本不可能影響這片凈土，千萬成都市民想都別想進入那個小院。沾藍莓光，幾位老大哥曾經隨她通過門崗進入一次。只記得她給每人遞了一杯直飲水，那紙杯居然尖底，只能擎在手中不能放置，竟是不讓人流連，有逐客的意思，美領館果然不作凡響。那時期，藍莓一個人撫養(yǎng)女兒，贍養(yǎng)陪伴父母，一邊在領事館做事。她開辦了一個家庭英語補習班，終日說的外國話，念的外國經文，以她十年英語教師、美領館雇員的資歷，在高考改變命運的歲月，誰與爭鋒？這個補習班開得欲罷不能，直到她去國時師生也難舍難分。補習班極大改善了她的經濟狀況，讓她撫平創(chuàng)傷，恢復了優(yōu)雅性情，輕松度過艱難歲月。
藍莓在美領館服務直到女兒留學美國學成畢業(yè)，她才以美國務院海外雇員退休、美籍華人身份出國定居在女兒就業(yè)的城市。按照美國制度，她在美領館的服務為她換來退休后衣食無憂的海外生活。在此之前，她一個人陪伴父母（這時候才知道他父親哪里是什么火車司機，藍莓出身知識分子家庭），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再無婚姻之事。除了同學、校友再無社交。曾有同學試問她有沒有婚姻打算，她笑言：“就算有，也是領館內部解決吧，其它并無認識的人。”終究還是沒有。藍莓到美國后曾在林肯市政廳服務，嫌事務繁雜，不久就辭去了?，F(xiàn)在她購置了花園洋房，容納了女兒，侍弄園林之外還學會了駕駛，北美山河盡情游蕩，悠悠閑閑開啟了歲月如歌的生活。
藍莓去國后，一次聚會碰到藍莓前夫也是四維校友?；厥淄拢胺虿o不適，如釋重負般說了一句話，讓我深感意外：“給美女做丈夫，一言難盡！”這話信息量太大了！剎那間藍莓的一生從我眼前飄過：四維師專三年——課童十年——淪落紅塵十余年——進入美領館、定居美國終老?；腥婚g我似乎看到了一條無往不復的命運線。如果說藍莓進入四維師專是誤落凡塵，隨后的二十年就是歷練紅塵滾滾，而從進入美領館開始，她其實已經脫離凡俗登上天梯，準備回歸天庭了。之所以那階段她特別不舍人間煙火，大概是她已經明白了未來的孤寂命運，她雖居鬧市，不在紅塵中了。這樣的境況豈非就是當年某人說的黃卷青燈？早年的印象竟然是對的！一粒藍天上不慎掉落的星塵，歷練塵世，即使滄桑蹉跎一生，即使人老珠黃，即使化為枯骨，她仍然不會屬于某一個人，她終歸歸屬藍天，注定在夜空中孤獨閃耀，撫慰眾生才是她的使命。如今藍莓漸行漸遠了，再無歸期。上天給藍莓注定了周而復始的孤獨、寂寞命運，可遠觀而不可近玩焉，哪是人力可以改變的？
天邊孤星
藍莓喜歡藍色，她給自己起的網名就叫薰衣草。如今，她美國的花園該是鋪滿薰衣草了吧？愿她人、居兩宜！
還需補充一點，藍莓離異后再無婚姻。她的前夫與她同在一城，也迄今未婚，兩不干擾，各自走人生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