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魚我所欲也章(二)
作者 沈亞春
墩上來蹲點的干部老齊是個釣魚的高手,他只要把魚竿拗到塘邊,就一定有不少的收獲。六月三伏天的中午,大人們都在樹下歇陰,老齊一個人拿著魚竿蹲在前頭塘的水跳上,頂著毒辣的大太陽釣魚。他是一個十分講好的人,任何時候衣服都扣得整整齊齊的,不愧為“老齊”,即使是現(xiàn)在,塘邊沒有一絲風,天上的和水里的兩個大太陽同時炙烤著這塊水面,他依然把每??圩佣伎壑患\藍色的熱褂乃連袖口的兩??圩幽硕伎凵狭恕Ec他的作風完全不同,我是穿著一件青色的大布褂子,一條短褲頭,褂子面前的扣子一粒都不扣,挺著一個大福肚,袖子捋得老高,整個的頭頸和腳手全暴露在烈日下。老齊蹲在跳上,前面的一只腳實打?qū)嵉刂兀竺娴囊恢荒_只腳尖支著地,人卻像雕刻的一樣一晃都不晃。魚也特別喜歡老齊,一會兒來了一條,一會兒來了一條,連連“嘖(方言音,欲吃未吃的意思)鉤”,嘖了三四下,老齊卻像沒看見一樣,魚竿一動不動,我都有點替他著急,生怕魚跑了。老齊耐著性子,直到魚往上送鉤,魚“翸頭乃”差不多都送完了,他才把魚竿提起來,我總嫌他提得太遲了。他提竿的時候,也是很斯文的那種,開始用力一“扽”,隨即輕輕地一提,那魚就在水里像貼著水面一樣“噗噗噗”往岸上一沖——又是一條大鯽魚。鯽魚固然可愛,老齊那氣定神閑的樣子更令我佩服,我心里想,什么時候我也能這樣慢慢悠悠地一提就是一條大鯽魚呢?魚上來了,老齊給魚鉤換上了一條蛐蟲乃,又把鉤扔到了水里,扔的時候很輕很輕,沒有一點聲響,那鉤卻像長了眼睛一樣,往現(xiàn)位子一落,然后在水里搖幾下慢慢沉到了水底。鯽魚是成陣出游的,那里一有就會有幾條,可以接連釣的,但它們也“疾(方言音,不傻的意思)”,最怕驚動,像老齊這樣下鉤,其余的傻鯽魚就不會有警覺,還會繼續(xù)吃鉤。
釣魚還有另一種方法,叫“甩(音唰)魚”,用很小的鉤、很細的線,不用打窠乃,鉤上上蛆蟲,邊走邊甩,哪里有餐魚劃水,鉤就往哪里甩,餐魚喜歡搶鉤吃,鉤一落到水里,它們聽到響聲就沖了過來,所以鉤一甩下去,就又立刻甩上來,那魚就隨著鉤上來了。皮爺最會甩魚,拿著一根魚竿,挎著一個大竹籃子,邊走邊甩,釣上來的魚也不用起鉤,甩起來的時候,魚隨鉤落到籃子里,線松了,魚碰到籃子就蹦了起來,一蹦一掙,魚就脫了鉤;鉤上換條蛆,就又去甩。皮爺一般是在港邊甩魚,但有時也會在墩上的塘里甩,我看到了就要跑過去,跟在后面看他甩,不過要稍微離他遠點,怕魚鉤碰到了。

看釣魚,最過癮的一回還是看蔣老頭釣團魚。是端午之后的一天上午,我們放學回來走到前頭塘邊,看到一個老人在塘邊忙活著什么,超華認得他,他是蔣家營的,這是在釣團魚。這是么樣釣團魚篩?我先前從沒有聽說過有專門釣團魚的,只聽說捉團魚、打團魚、扠團魚,還有釣魚的時候團魚來吃鉤也有釣上來的。蔣老頭釣團魚,不是用魚竿釣,而是用竹簽釣,竹簽五六寸長,上面繞著上十米長的玻璃線,線的頭邊系著一根納鞋的針,針鼻用老虎鉗掐掉了,針是橫著系在線上的。我有點不相信這樣可以把針系牢,超華說能系牢,團魚再厲害也掙不脫的。蔣老頭一共帶了上十把團魚鉤,他用剪刀把豬肝剪成苕果大小的條乃,將針從豬肝條乃的中間穿進去,到把針的這頭全部穿進去再退轉(zhuǎn)來穿另一頭,不讓針尖露出兩頭就行。鉤全部上好后,他就在塘的四周隔個幾丈下一把鉤,隔個幾丈下一把鉤,竹簽上的線都抖盡了,竹簽就插在地上。這樣一把一把地把鉤下好后,他就走到樹蔭下,從腰上抽出了一桿黃煙筒,盤腿坐下來“嗍”起了老黃煙。超華說這是在等團魚上鉤。我更疑惑了,針這樣哪能系牢?針是直的哪能釣魚,莫非是姜太公來了?線上又沒有“翸頭乃”,團魚上鉤沒上鉤怎么知道?又不見釣魚竿,就算團魚來吃鉤怎么把它拉上來?諸多疑團在心,我更急于想親眼見到蔣老頭拉鉤。此刻,蔣老頭倒像個局外人,慢沁沁地嗍著他的黃煙,眼睛都是瞇著的。好容易等到他把最后一窩煙吐掉,煙筒往褲腰帶上一扎,向他的鉤走去,我也跟著過去了。不知蔣老頭老眼的確不的確,反正我的眼睛很疾,老遠就看出了異樣,有的簽上的線原復(fù)原樣,有的簽上的線繃得緊緊的。蔣老頭走到線繃緊的竹簽前,彎下腰把魚線帶起來,魚線很沉,顯然線上有團魚了。他一邊收線,一邊把魚線挽到竹簽上,到快收完的時候,只見團魚在水里翻,一會兒看到的是團魚青色的脊背,一會兒看到的是團魚白色的底板乃,一向頑抗的團魚,在一根納底針下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斗志,聽憑蔣老頭輕輕地拉上岸來。耳聞不如目見,一只大團魚翻上岸邊,我所有的疑團一下子全部解開了!團魚拉上來了,剩下的就是下鉤,這可不比下其它的魚,團魚兇得很,又靈活得很,力氣也特別大,腳一撐,爪子一抓,脖子一拱,說翻身就翻身,說咬人就咬人,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被那家伙咬著,聽說它咬著人再么樣都不會松口,除非天上打雷,可不是開玩笑的事。團魚的脖頸最擅長伸縮,它伸長時,嘴巴幾乎可以咬到它身子周圍所有的地方,幸好上天給它安了一個嘴伸不到的死角,就是它底板的尾部,人們捉它的時候就用大拇指和食指掐住它后腿的凹陷處,任它怎么抓也掙不脫的。給團魚下針,首先要防止它咬手,線必須一直帶緊,光兩只手操作還不行,得用腳來幫忙,把它踩住不讓它爬動,左手帶緊線,右手伸到它的頸部把它吃進去的針摸到,然后用鉗子把針夾住從里面往外面穿刺,針出來后用剪刀把線剪斷,像給團魚做個外科小手術(shù)一樣。蔣老頭動作熟練得很,取一個團魚不超過五分鐘,包塘一轉(zhuǎn),走走停停,用了半個小時多不了多少,六七個大團魚毫不費力地收入囊中。不過他也沒有久留,釣過一巡后便收拾東西離開了,一直守在他身邊的我也興奮地回家吃飯去了。過后好長一段時間,我還會和別人提起蔣老頭釣團魚的事。超華說團魚最喜歡吃豬肝,豬肝扔到水里,團魚遠遠望見就像一個米和墩上的大人嘈魚,我還沒有到會捉魚的年齡,就提著一個木桶去幫“爺”撿魚,他抓了一條就往岸邊扔,我就跑過去張到桶里,有時他扔得不當,魚離水邊不遠,三下兩下說不定它就彈到水里去了,我就發(fā)狠跑過去,也顧不得腳濕不濕。有回在三角氹旁邊的一個水窖嘈魚,這個水窖似乎也是五隊的,平時水滿的時候它就和三角氹連通了,干旱時它東邊的埂就露出來,把它和三角氹又給隔開了。這回嘈魚,我爺也沒有帶工具,就用雙手去抓,這當然抓不到么事魚,等于給別人做趕網(wǎng)套乃。他抓魚時是把兩手稍微張開一點,從水里往岸邊上捧,魚捧到淺地方就一手把它抓住。到窖西邊捧了不多一會兒,有一下居然捧到了一條水蛇,偏偏多巧,水蛇一捧上岸,那里正有一個洞,它就勢一鉆,鉆到洞里去了,估計爺當時也很害怕。


沈亞春,男,漢族,籍貫湖北省黃岡市黃梅縣,黃梅二中退休教師,中教高級職稱。系中國楹聯(lián)學會會員,全國優(yōu)秀楹聯(lián)教師,湖北省詩詞學會會員。詩聯(lián)作品散見于湖北省楹聯(lián)專輯,黃梅縣詩聯(lián)??=虒W論文《把脈職業(yè)班主任》《炫耀》《智者的謊言》等發(fā)表于華中師范大學《語文教學與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