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xué)社推介】
背景音樂：紅樓夢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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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賓有主，因主及賓
--《紅樓夢》中《黛玉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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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治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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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入府》是《紅樓夢》第三回的主要內(nèi)容，也是全書最精彩的片段之一。作者先寫林如海托請賈雨村送女進京，順便介紹賈赦、賈政兄弟，為黛玉入府鋪墊。再用"隨起隨落"之法將雨村到京后謀補了應(yīng)天府缺之事交代一筆，伏下了第四回"葫蘆僧判斷葫蘆案"的情節(jié)。然后分層次展開本回情節(jié)，精細地刻畫人物。
先寫黛玉"棄舟登岸"后的所思所見?？陀^地介紹了賈府的物質(zhì)環(huán)境和人文環(huán)境，為人物以后的活動，提供廣闊的背景。再細致描寫初入榮國府與賈母等女眷的會見情景，重點描寫的是賈母和王熙鳳，其他人物雖然一一作了交代，以為后文鋪墊，但都一筆帶過，不作深人描寫。賈母是賈氏家族的最高權(quán)威，維護賈府統(tǒng)治的重要支柱，又是全書主要人物之一，所以剛一出場，就濃筆重彩加以描寫。作者通過黛玉之眼，先讓我們看到了一個"鬢發(fā)如銀"的貴族老婦；然后著重寫了她的動作、哭聲以及她向黛玉介紹其他女眷的情形；接著又寫她對鳳姐的介紹，對寶玉的關(guān)照，顯示出賈母的慈愛和他在賈府中的崇高地位。她一出場，其聲音笑貌便深深嵌在讀者的腦海里了。在這里，作者特別強調(diào)她對黛玉的鐘愛，一見面就把黛玉"抱住，摟在懷中，‘心肝、肉兒'叫著，大哭起來"。這不能不是真情的表露，這情景同后來她發(fā)現(xiàn)寶、黛之間的愛情，即視為洪水猛獸，并終于拆散了這一對情侶，形成鮮明對照。這就是所謂"伏線千里"的一種手法。
鳳姐（王熙鳳）出場是第三回的重點情節(jié)。鳳姐在全書中處于十分重要的地位，其出場自然要寫得不同凡響。當黛玉與賈母正在敘談吃藥養(yǎng)病之事，眾女眷及丫頭都屏息斂聲，忽然從院中傳來笑聲和"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的高叫聲。作者用"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即所謂"先聲奪人"的寫法，不僅使黛玉感到納罕："這些人個個皆是斂聲屏氣，恭肅嚴整如此，來者系誰，這樣放誕無禮"；而且使讀者也急于想知道此人的來歷地位，從而造成一種強烈的懸念。"放誕無禮"正道著鳳姐的精神面貌。接著正面描寫鳳姐的外貌衣飾，先總寫衣飾的"彩繡輝煌"，外貌的"恍若神妃仙子"，然后從頭頂?shù)侥_下，層次井然寫其肖像，使讀者目睹了這一麗人的風(fēng)采，留下了深刻印象。"彩繡輝煌"正寫出鳳姐的外在特征，即她的貴婦派頭。黛玉此時已覺此人身份地位不凡，但懸念仍未解脫，急于等待賈母的介紹，讀者心情也與黛玉相同。但賈母偏不正面點明，卻說"她是我們這里有名的一個潑辣貨，南京所謂‘辣子’，你只叫她'鳳辣子'就是了"。這里沒有點明鳳姐的名字，但已使讀者感到此人與賈母關(guān)系非同一般，最后由眾姐妹告訴黛玉"這是璉二嫂子"，才使黛玉想起母親的話，點出王熙風(fēng)的大名，她在賈府中的地位，以及四大家族中賈、王二家的姻親關(guān)系。經(jīng)過如此反復(fù)的渲染，鳳姐在讀者心目中已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他們將會隨著情節(jié)的發(fā)展，緊緊盯住她不放，從而達到了作者所要突出人物的目的。
接著讀者就要看鳳姐的表演了。她的表演分三步進行。第一步：先是笑著稱贊黛玉的標致，接著是說起姑媽早逝，以手帕拭淚。當賈母叫她不要再"招我"時，她又"忙轉(zhuǎn)悲為喜"，她的情緒變得何等快速，何等自然。感情似乎已成為了這位魔術(shù)師手中的魔杖，隨時可以變出各種花樣。隨機應(yīng)變的能力，令人咋舌！而這一切的變化，又都是看賈母的臉色而來，善于逢迎，令人嘆為觀止。第二步是鳳姐詢問黛玉，六句話，六層意思，表面上處處為黛玉，處處想得周到，實際上處處表現(xiàn)出她討好賈母，表現(xiàn)自己的春風(fēng)得意。這又與她后來拆散寶黛姻緣和"哭向金陵"的悲慘結(jié)局，形成鮮明對照。第三步寫她對婆子們的吩咐和同王夫人的對話，充分地表露出她在榮府中的管家奶奶的權(quán)威和地位，進一步寫她同王夫人的特殊關(guān)系，為以后鳳姐弄權(quán)榮國府、協(xié)理寧國府等一系列情節(jié)作了很好的鋪墊。總之，鳳姐剛一露面，讀者便能窺見她的靈魂，對她有了難忘的印象。作者筆力之深厚，由此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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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出場是第三回描寫的又一重要場面。當黛玉與鳳姐見面之后，賈母命兩個老嬤嬤帶了黛玉去見兩個舅舅，這是禮節(jié)所需，也是情節(jié)發(fā)展的必然。因為黛玉初進舅家豈有不拜見舅舅之理，而通過拜見，又把榮府的自然環(huán)境進行了詳細描寫，為以后人物的活動提供了廣闊天地，也為以后榮府的衰敗提供了參照物。黛玉見賈赦，只得到一聲囑咐："不忍相見。"黛玉見賈政，賈政卻齋戒去了，但也留下了話。兩處均未見面，而寫法不同，可見作者在細微處亦不茍且。不寫黛玉與兩個舅舅相見，正是作者"狡猾"之處，既避免了易與見賈母場面雷同的危險，留下了后文寫赦、政二人的廣闊余地；又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即正面介紹環(huán)境和側(cè)面介紹書中男主人公寶玉，為下文寶玉出場作了鋪墊。
接著正面寫寶玉的出場。從表面上看，寶玉出場與鳳姐出場都采用"先聲奪人"的手法，都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但是實際上對二者的寫法是同中有異，在對比中表現(xiàn)二者的不同性格，做到了"相映而不相犯"。鳳姐的"聲"是說話聲，寶玉的"聲"卻是"一陣腳步響"。在賈母接客之時，敢于把腳步踩得震天價響的，恐怕在全賈府中只有寶玉一人，可見寶玉在賈母心中的地位，而寶玉是自覺到這一點的。"一陣腳步響"說明腳步重，走得快，既表現(xiàn)了寶玉年少有朝氣的性格，又反映了他與賈母的親昵關(guān)系。如果是去見賈政，他肯定不會走得如此歡快，如此放肆了。寶玉一出場，就由丫頭報道"寶玉來了"，正面點出姓名，在寫法上與鳳姐出場不雷同，同時也喚起讀者對第二回冷子興所介紹情況的回顧和王夫人對黛玉所作介紹的聯(lián)想，顯得文筆縝密，無懈可擊。寶、鳳出場都曾引起黛玉的心理活動。黛玉心里對鳳姐的評價是"放誕無禮",對寶玉的印象卻是"憊懶人物"。但及到見時卻是一個"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的光彩照人的英俊少年，與黛玉所想，形成強烈反差。為了加強寶玉形象在讀者心中的印象，作者不僅采用了畫家三染之法，反復(fù)加以渲染，而且用欲揚故抑的手法。先是讓黛玉大吃一驚"倒像在哪里見過，何等眼熟"，照應(yīng)第一回空空道人所說的絳珠仙草與神瑛侍者的故事，表現(xiàn)了兩個叛逆者一見如故，心靈相通的特殊情感。接著又用較大篇幅描寫寶玉外貌。先寫他的穿戴，表現(xiàn)了貴族公子的豪華，反映了他在這個家庭中的重要地位；再寫他的容貌，表現(xiàn)了寶玉的外在美。繼而寫寶玉褪去華麗服飾，身穿半舊衣服，而在黛玉看來，卻又是一番風(fēng)韻，確實是"淡妝濃抹總相宜"了。這樣反復(fù)渲染之后，讀者心中已有一個貌如美玉的少年公子了。接著對人們所關(guān)心的內(nèi)在美，卻用了兩首《西江月》來表現(xiàn)，似貶實褒，似抑實揚，揭示寶玉的叛逆精神。
接著正面描寫寶、黛的見面，寫法與黛玉見賈母、黛玉見鳳姐完全不同。一是寫他的對話，表現(xiàn)了他坦誠、爽朗的性格和離經(jīng)叛道的思想。黛玉一見寶玉，只在心里想到："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見過的。"而寶玉卻心直口快，直接說出："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寫出兩個人物個性不同而又心心相印。又如他一見面便給黛玉送"字"，而且說"除了《四書》外，杜撰的也太多"。多么爽快又多么痛快！二是寫他的行為﹣﹣摔玉。他問黛玉"可也有玉沒有？"黛玉告訴他"沒有玉"，他聽了"登時發(fā)作起癡狂病來，摘下自己那玉，就狠命摔去，罵道：‘什么罕物，人的高下不識，還說靈不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他的又一理由是"家里姐姐妹妹都沒有，單我有，我說沒趣兒；如今來了這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這真是神來之筆！幾句"呆話"，一個動作，表現(xiàn)出了人物非常豐富的內(nèi)心世界和他與黛玉一見鐘情的深厚感情。在他看來．什么"命根子"，同黛玉相比，便成了"勞什子"，從此種下了他同黛玉生死不渝的情根情種；在他看來，人的價值才是最高的價值，那代表著封建家世利益不識"人的高下"的通靈寶玉實在只有摔破為是；在他看來，人應(yīng)當是平等的，人人皆無而唯我獨有的東西便不是好東西。綜上所述，可見寶玉剛一出場，便表現(xiàn)出他的叛逆精神，也照應(yīng)了王夫人對黛玉的介紹："一時有無天日，一時又瘋瘋傻傻。"賈母、王夫人之輩是無法理解寶玉的，他們之間的矛盾是無法調(diào)和的。摔玉之事又伏下了全書后邊失玉、得玉等許多情節(jié)。總之，這一節(jié)無論是人物的刻畫、情節(jié)的安排，都十分精當，寶玉是全書第一號人物，他的出場寫得的確不同凡響。
"黛玉入府"的全部情節(jié)，大都是從黛玉眼中看出，大都是黛玉的"主觀鏡頭"。護花主人評曰："第三回專寫黛玉形貌神情是此回之主，中間帶寫王熙鳳、迎春、探春、惜春是因主及賓。"就全回而言，連寶玉亦是"賓"，只不過比起其他人來，他是"賓中之主"而已。那么作為這一回的"主"的黛玉，作者又是怎樣描寫的呢？作者巧妙之處在于似乎處處未著意寫黛玉，其實處處都在寫黛玉。盡管書中細致地寫了賈母出場、鳳姐出場、寶玉出場，其實全回書所寫的都是黛玉出場，其他人的出場都是賓。黛玉出場的背景是母死無依，不得不寄人籬下，這就給黛玉性格的形成提供了依據(jù)。她看到賈府的瓊樓玉宇、錦衣玉食，不是激起羨戀之情，而是暗自囑咐自己："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要多說一句話，不可多行一步路，恐被人恥笑了去。"表現(xiàn)出黛玉心細而自尊的性格，這種性格是她全部性格的基本因素，并注定了她一生的悲劇命運。她同賈母的會見，主要寫她的病，癩頭和尚的話更暗示黛玉一生的悲劇性及其不可挽回的必然性。同鳳姐的會見，只有鳳姐的戲，但全從黛玉的眼中看出。在她冷眼旁觀中，可以看出她目光的犀利，未見其人，便知此人的"放誕無禮"。鳳姐對她從頭到腳的打量，嘮嘮叨叨的問話，又哭又笑的表演，忙忙乎乎的張羅，她都只是一言不發(fā)，實踐著她"不要多說一句話，不可多行一步路"的行為規(guī)范。接著寫她拜訪兩位舅舅時的情景，也都是這種性格描寫的延續(xù)。寫她與寶玉的會見，作者除了進一步運用心理描寫外，還運用對比、懸念等手法來突出她的性格。一方面是黛玉眼中的寶玉，通過黛玉對寶玉的評價，表現(xiàn)黛玉同寶玉心心相印和相見恨晚的心理。鳳姐一連問黛玉六個問題，黛玉不答，而寶玉問黛玉"可曾讀書"、"尊名"、"有無表字"、"可有玉沒玉"，黛玉都一一作答，可見她對寶玉的好感，除了對寶玉外貌的傾心外，更主要是對寶玉叛逆思想的認同。最后寫她獨自傷心，自己淌淚，抹淚，固然照應(yīng)"還淚"之說，也顯示了黛玉性格的又一特征，為以后對她的流淚情節(jié)的反復(fù)描寫張本。在描寫黛玉性格的同時，作者通過寶玉之眼描寫了她的外貌。不僅抓住了黛玉"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的特點，而且反映了寶玉的強烈的感情色彩，在寶玉看來連黛玉的病態(tài)也是難得的美，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通過心理的刻畫，肖像的描寫，在讀者心中出現(xiàn)了一個活脫脫的林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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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集中寫黛玉進府，是全書的真正開始，為全書的人物描寫、情節(jié)發(fā)展作了鋪墊。主要人物都在本回出場，人物之間錯綜復(fù)雜的關(guān)系，已在本回初露端倪，主要人物的命運，已在本回得到暗示，人物活動的場所在本回得到詳細介紹。所以說，"全部正書自黛玉入榮府始"是一點不錯的。在藝術(shù)上，先用隨起隨落之法，帶過賈雨村的事，結(jié)尾處又隨手點出薛家之事，帶起第四回情節(jié)，引出另一主要人物薛寶釵，承上啟下，章法嚴謹。大量運用心理描寫、動作描寫、外貌描寫和人物對話來刻畫人物，在運用過程中，又因人而異，有的主要描寫心理活動（如黛玉），有的主要寫動作與對話（如賈母、鳳姐、寶玉），這都是根據(jù)人物的基本性格特征而定的。此外還用了懸念和強烈反差來表現(xiàn)人物，使人物一出場就給讀者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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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視頻：1987年電視連續(xù)劇《紅樓夢》之“黛玉入府”（提示：觀看視頻前應(yīng)先關(guān)閉文首音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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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注：本文源于恩師傅治同2012年所贈《治同文存續(xù)編》一書。2011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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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傅治同（1936－2020），男，湖南湘鄉(xiāng)人，1959年畢業(yè)于武漢大學(xué)中文系，先后在遼寧師范學(xué)院、湖南邵陽師專和邵陽學(xué)院從事高等教育工作48年。中文系資深教授、享受國務(wù)院特殊津貼專家。
（編者恩師傅治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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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徑文學(xué)社肖殿群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