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和家人一起去接女兒時,路過一條街,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這是哪兒呀?直到看見那幢垂老的樓房,我才恍然大悟!莫非這就是30年前,一位青澀懵懂的少年,走向繽紛繁雜社會的起點嗎?
1994年我15歲,初中畢業(yè)住進了小舅家,幫他接送表弟上下學。自小在貧苦農村長大的我,初入傳說中的城市,滿眼好奇,滿心期待,卻又滿含自卑!當年小舅一家,就住在那棟有五個單元門的六層樓里,小舅家在三層,對門是一戶回民。
初到一個新環(huán)境,盡管是血肉連筋的親人,仍深感局促不安,不敢說話,沒吃飽也怯于表達,甚至連呼吸都擔心出氣太重,怕喘出聲來……
小舅個頭很高,皮膚白晰、頭發(fā)微卷,是一個雙眼皮的大男孩。說是大男孩,因為當時他剛剛三十歲,而外表又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小。小舅愛喝點小酒,說話幽默不乏自嘲,他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高興了喝點,不高興了喝點,有事了喝點,沒事了也喝點!”在家在外都是做得多說得少,一看就是聰慧干練的一家之主。
而舅媽卻與之相反,皮膚顯黑,個頭中等,身材壯實,性格陽光開朗,跟誰都能說著話。不知為何,閑暇時,舅媽竟然喜歡和我這個毫無理家經(jīng)驗的丫頭片子拉家常?;顫婇_朗的表弟,則繼承了小舅的白皙和舅媽的單眼皮,我們四個人合在一起,簡直就是一出絕活各異的折子戲!
早上小舅做好了飯,就開始招呼表弟起床,等我們吃完飯,大人去上班,我就送表弟去上學,日復一日,生活平淡而穩(wěn)定。
小舅每個月都會帶我和表弟回農村外婆家一趟,我也可以順便回家看看。路上來回騎摩托車要兩個多小時,我不知道走的是哪條路,但每次回家,我的心情總是很激動,一路心情雀躍,期待著快點和家人見面,感覺吹在臉上的風都是甜的。從沒離開過家的我,終于體驗到了離家的落寞和回家的甜蜜。
甜蜜是因為換了環(huán)境,可以了解外面的世界,看到許多各具特色的人,和我在老家時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特別是能體察到回民的風情習俗。舅媽跟我說過,瀍河是回民居住的區(qū)域,男人大都戴著白色圓頂帽,每年九月都要過戒齋節(jié)。戒齋期間,早上太陽還沒出來,就有人敲著銅鑼吆喝“戒齋啦!”此后就不能再進食,直到晚上太陽落山,隨著“開齋啰”的吆喝聲響起,戒齋才算結束。恪守戒齋規(guī)矩的一般都是成年人,身體不好的可以不戒。那時我常想:這不是虐待人嘛?誰能堅持得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守得住齋戒?長大后才明白,這是回民的信仰文化,他們是以這種方式敬拜真主。
另一層甜蜜,是飲食得以改善。在家的飯食單調又寡淡,而小舅家每餐總要炒幾個菜,這讓我的饞嘴得到了滿足。有一次父親見到我時驚呼:“你胖了有十幾斤吧?一臉油光水滑的,可不敢再繼續(xù)胖了”,我的臉瞬間便漲得通紅。
小舅家的食用油差不多每月就要一壺,而農村老家通常都是一年才吃一壺,根本不在同一檔次。舅媽做漿面條是一把好手,遇上賣酸漿的總要打上兩塊錢,再買回來一些芹菜,搟好面條、腌上芹菜,就開始輕車熟路地熬漿。熬漿是技術活,稍有疏忽,不是溢鍋就是漿沒熬熟,只見舅媽用幾雙筷子在漿鍋里反復旋轉,漿湯也隨著火勢在鍋沿下起起落落。幾起幾落之后,又勻又薄的手工面才能下鍋,待到撲鼻的酸香溢滿房間,一大鍋美味的漿面就做好了。于是,每個人都爭先恐后,呼嚕呼嚕頭都不抬喝上兩大碗!那種滋味可比現(xiàn)如今店里賣的好吃得多啦!我也曾帶些酸漿回家做給父母吃,可是無論怎樣仿造,也做不出舅媽手下的那個味道。
洛陽的早餐店湯館最多,牛肉湯、羊肉湯、驢肉湯、丸子湯、豆腐湯,一應俱全。周末的早上,小舅偶爾會帶我和表弟去街上喝湯,印象最深的要屬大石橋上那家驢肉湯館。記得那家湯館門前有棵大樹,每天或早或晚,總是人頭攢動,生意火爆。喝湯的隊伍里,有赤著胳膊的腳夫,有西裝革履的上班族,有帶著孫子喝湯的老人,有全家出動的父母和孩子們……客人們盯著湯碗無暇旁顧,個個喝得熱火朝天,汗流浹背;沒坐位的蹲著喝,有坐位的擠著喝;喝者動作麻利無須催促,因為后面有人在等待。所有光顧的客人,喝過之后都能打著飽嗝心滿意足地離開,那熙熙攘攘的火爆場景,就是不餓的人也想喝上一碗!這種淋漓痛快的酣暢享受,使得我每次回老家都要在伙伴們面前美美地炫耀一番。
除了享受之外當然也有煩惱,把表弟送去學校之后,我只能獨自在家洗洗衣服、聽聽收音機或是看看書;再不然就在附近閑逛逛,沒有人說話也沒有玩伴,很是無聊。表弟那時才5歲多,每次接到他,我倆就拌嘴,吵架,一味打鬧!和他相處久了,終究還是嫌他話多、不安份,可除了跟他鬧著玩,似乎也沒有別的娛樂項目。這種百無聊賴的滋味,竟撩撥著青春初始期的我,萌發(fā)出“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情懷!
再后來表弟大了,小舅也更換了工作,我就去別處做事了。但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年離開家的甜蜜和煩惱,那是我走向社會的第一步,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離開父母的生活,舅舅舅媽的呵護和照顧也讓我深深感激和回味。30年后再次來到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早已物是人非!加之舅舅、舅媽的相繼離去,成為我心底沉痛的缺憾。再回頭看看那破舊的樓房和進進出出的陌生的人群,忍不住流下了傷感的淚水。
隨著城鎮(zhèn)化的推進,大片城郊村落被拆遷,祖祖輩輩靠種地為生的人家,一夜之間都成了市民并且住上了高樓。小表弟繼承小舅的祖業(yè),經(jīng)政府安置分到了新建的套房,河東河西三十年,如今我們竟然還成了鄰居!想到這里我的心不由得一陣陣發(fā)緊,痛感小舅和舅媽走得太早,沒能再安享幾年含飴弄孫的天倫……
歲月的長河奔騰向前,激越的浪花五光十色,每一寸谷底和峰巔,都流淌著蕓蕓眾生動情的歡歌。無論那隱匿的過往多么久遠,每一顆被生活反復打磨過的石子,都有珍珠般的晶瑩光澤。但逢閑暇,我總會將它們精致地串起,時不時拿出來愛撫一番,久久地閱讀回味,如同重返那些青春萌動的甜蜜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