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 圣
八里莊 除了你之外 我不再有別的神
滿懷著愛恨流浪 絕不褻瀆你的名字
圣日感恩 在你的土地上祭祀 殺死恨
讓我的愛金雞獨立 只盜取你的炊煙
在生活的法庭之上我啞口無言 蒲草箱
你送給我的回鄉(xiāng)夢 里面只有一顆心
筆 畫
八 一撇一捺 是我行走的雙腿里 田壟之土 是我夢鄉(xiāng)的家園
十五畫 農(nóng)歷或閏年的八里莊啊
每一次回鄉(xiāng) 我都攜一抔土塵
在母親的懷抱里流浪
距 離
八里莊 距離故瀛洲四公里
距離河間府三點七五公里
距離河間縣三點一公里
距離河間市二點二公里
二千年后 九條河只在地圖上流淌八里莊是沙塵暴邊沿的一粒塵
八里莊的河
如果我寫過“一條小河在我家的門前流過”
那一定不是寫八里莊 古時候黃河確實
在我的家門前流過 河間就在漫流的九條河之間
八里莊肯定在某兩條河流的中間 祖祖輩輩
從河流中間走過 到我小的時候 河流或者說水
是父老鄉(xiāng)親們的夢 我在八里莊見過的河
其實是一條條干涸的水溝 我頂著曾經(jīng)暴曬過
祖先的火辣辣的日頭 憑一把鐵锨把大地劃出一道傷口
雙手搖動轆唱起古老的歌謠 水 使大地結(jié)成 濕潤的疤痕
這是八月的一個下午 村郵員喊著我的名字
說“通知書 你的通知書” 我一下子松開雙手
讓該死的轆自己墜下深淵 跑著 提前了3分鐘
把它死死地攥在剛拋棄轆轤的雙手 對著火辣辣的日頭
喊:錄取了!還是001號! 我又跑回來
在我自己制造的小河里
洗呀洗 就像是替我的八里莊洗去800年的疲憊
八里莊的羊與犬
我知道八里莊的羊已經(jīng)把這個春天含在了嘴里
而我的父親年邁的腿腳踩疼了他的一生踩不疼
八里莊初春的晨寒 這時候該讓一場春雨蒞臨
拉開綠色的序幕 打開生活的醇酒 我的父親
在我的八里莊陽光的余暈外反反復(fù)復(fù)疊著紙樣
那一只只羊是把這個春天含在了它欲望的唇間
他和它的自由觸不到年輕的時光與鮮嫩的春草
白晝越來越短 羊已經(jīng)高過他的視線 他的羊
整整齊齊瞇睡在他面前的飯桌上 一條狗臥著
偶爾的犬吠會叼起我的八里莊黃昏不老的炊煙
在我寬大的床上母親的絮語難以入睡 我已經(jīng)
進入了夢鄉(xiāng) 八里莊一直在我的夢里旋轉(zhuǎn)搖擺
羊在草叢里狗在撒歡地叫我在夢里盲目地奔跑
老哥仨
我反反復(fù)復(fù)地回憶這個細節(jié)
好像不是我走近大叔的
是大叔顫巍巍地迎向了我
一支快要朽了的木頭臨時釘成的新木拐
支撐他夕陽饋贈的余溫
我確定是我走近小叔的
嬸子問他還認不認得我 我聽得清清楚楚
小叔唔唔呀呀地說
認——得 老——大
回——來——啦
就像我咿呀學(xué)語時
我走近父親的時候
他剛把死神趕遠 用今生的剛強
他的耳朵已經(jīng)聽不見了
我用盡平生的勇氣不停地說
用盡平生惟一的細膩
輕輕地掐著他還有些浮腫的腳
他說 好了 不疼了
對于父親
藥品不是治病的東西
藥品 是救命充饑的糧食
他不聽醫(yī)生的叮嚀
我的心抱著這老哥仨哭了一夜
睡在夢里的故鄉(xiāng)輕飄飄地飄
飄
喊醒歲月的故鄉(xiāng)壓在我的心中
這一次的細節(jié)無需回憶
先是那支朽木的拐杖站了起來 接著
是大叔顫巍巍的雙腿 它們交叉我分不清哪一支更為老邁 也有夕陽
隱入房角樹梢和烏云的后面
我們走進東屋 天要黑了
他的余溫和我的鄉(xiāng)情注入暗色
小叔已經(jīng)開始用兩只輪子走路 用雙手
說說不出來的話 他的心是顫抖的
他的輪子靜止 他的手一次次劃出訝異
一些光凌亂像破碎的水花 我們用靜默的鄉(xiāng)音交談 一瞬 就一瞬
父親正忙于為我們準備后半生的歲月
新鮮的麥仁 金黃的玉米糝 白晳的土雞蛋
那些箱子快被他沉默的父愛撐破了
我扶著他站起來伸伸腰 他說 不累
這個累了他一輩子的累酸在我的心頭
我說 我看看你疊的紙帕吧
他打開角柜的門 那些紙帕像生活的褶皺一樣默不作聲
我指凈他眼角的淚 讓我的淚水回流
我不能再在他的淚水中加上哪怕一粒鹽
糖也不行 現(xiàn)在 我只想把他所有的褶皺展平 鋪成
八里莊詩意的沃野
【 組詩選自拙著《朝圣·八里莊》;藝辛主編 ;張延文(上帝的拇指)博士代序《在光陰里保持優(yōu)雅的人——玉車長弓詩歌賞析》;大眾文藝出版社出版?!?/span>
張國軍(玉車長弓、百石齋主) 50后,河間人,居洛陽。出書四種,譯書五種。在星星、牡丹、詩刊、詩選刊、神劍、中國詩歌、中華辭賦、臺灣葡萄園、香港當(dāng)代詩壇及美韓澳新等發(fā)表詩文700多篇首,入選新浪網(wǎng)愛情詩選、《詩探索》等十幾種選本。多次獲得全國大賽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