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川李不川 畫
宇宙漫游指南
雨滴閃耀，不曾被凝視
滑入夜的肌膚，但不曾
被凝視。
雨滴閃耀，落入人間
渴望一整個太平洋的玄寂
在宇宙的清寒里消失
雨滴閃耀，你無意間
加持著她。你的黑眼睛
迷狂如遙遠(yuǎn)的星座
雨滴閃耀，時間乃一種發(fā)明
世界乃是在一個很小的地方
（億萬雨滴此刻合唱）
而雨滴近乎不存在。
星空寂寞。愛情寂寞。火寂寞。
鐘表寂寞。皮箱寂寞。肺寂寞。
雨滴閃耀，你的黑眼睛閃耀
原始又潮濕，在街道的拐角處
在黑夜里。
雨滴閃耀，不曾被凝視
滑入夜的肌膚，但不曾
被凝視。
烏鴉經(jīng)
上岸后靈魂未覺潮潤。風(fēng)雨中立于鐵柵欄的烏鴉
——乃手持冰刃的革命家?；蝿拥谋郯驙恳h(yuǎn)方之冷
更多的烏鴉沒有出現(xiàn)，而我們正要趕赴一場宴會
標(biāo)題是：黑色的影子——“火焰！” ——反叛輝煌。
鎖
月亮躲進(jìn)了淺黃的高閣，有人在讀佛經(jīng)
木魚一樣的手指反復(fù)游動，身著素衣。鱗片如雨，那些
愛做夢的人們。在黑暗的鎖孔，他們進(jìn)入月亮的沼澤。
而左腳伸出來，一點點，像不被理解的蝸牛。
鯰魚
雪的召喚。灌木叢中伸出一雙忙亂的手
佛珠如低懸的星星。更多遙遠(yuǎn)的事物在孤山中滑落
我看見天上掉下來好多東西，比如：
河流、玉米和愛因斯坦，以及一些漿果兇猛的叫喊
北站
聽不見的腳步聲。
他站在北站的中央，拎著新鮮的黃梨。
人群的黑柵欄使他再次驚慌
有一只貧窮地掉下來，沒有人接住它。
景象
以眩暈的伎倆，速遞空洞與荒涼
我不曾擺弄一件像樣的樂器，在朝陽的地方
心中燃起黑色火焰，快要將賈島的素衣燒焦
月亮是天上滾燙的傷疤，我把那殘缺看成渾圓
無題
新煮的冬泥。誰家鶴衫輕?。?/span>
檐上群鳥時棲的陰影，陷入一灘江水。
半輪黑月自水草處弓起，焚燒萬畝玫瑰。
星辰間抖落，不顧長亭、短亭。
臘八
拾荒者半蹲在灌木叢，撫摸著香火
樹影間創(chuàng)造星辰之暗語。
更遠(yuǎn)處人群交錯迷亂，那么
誰將燈盞無情推倒，重繪海神之衰老
綠色音樂
黃昏伸出她和平的手。
樹，我鐘愛的泥土的朋友，只驀然獨立。
早晨聽露珠，而在午夜呵
為星辰加冕，投入寂遠(yuǎn)的——花的洪流。
夢境
如水一般掠過我們的窗戶。
無聲無息。
是幾只夏鳥如水一般
在最黑暗的時刻掠過我們的家園。
通過虛無之境如水一般你無從知曉。
是誰不倦地漆出下一個黎明。
孤魂野鬼懸夢柳。如水一般。
長江。日日夜夜。我南方的血。
流年
五月有激情的腰身
春風(fēng)在江上談?wù)撋?/span>
以及前朝桂子的芳華軼事
碼頭柔軟，白浪近乎空無
那不可得的蘆葦呵
她嫁給了鐘愛的季節(jié)
眉梢婉轉(zhuǎn)幽深，隱泣著微笑
升入星辰之水。
流年不語，船舶親吻彼岸
你從溫柔的樹影中醒來
雨夜走在行健路想起叫梁遇春的青年
你該是一個流淚的人
也許還會有同你一樣的蹈火者
每每走在雨夜
總避免不了又彎又長的迷途
黑暗中誰的熱情的手
曾摸索著中國
我們總還在生活
總還在
煙草店門口濕漉漉
一個男人略略彎腰
于迷蒙的光影中
迫切地走
消失在街道盡頭
雨夜寒冷
萬人即將睡去
走在行健路
想起一個
叫梁遇春的青年
黑鳥度過永夜
樹叢寂然無聲
那一枚啼血的葉子
使我時時出汗
延伸
燈一盞盞明亮
有人把它點到深海
緊繃的淚水
變成琥珀
星星轉(zhuǎn)向沉默
浸入愛的偉力
在動物眼睛里
尚存一息心火
歲月雕刻誓言
每一個滾燙的黎明
林中鳥呢喃
回響戀人傳說
石頭是天涯海角
撿起一塊
灰塵作為它
美麗的花朵
門永遠(yuǎn)開著
圓環(huán)般輕輕搖動
墻上的漆注視一切
直到緩緩凋落
如是
不必學(xué)習(xí)寂靜的品質(zhì)
自可得一番寂靜
倘若你周身清涼懷古
紙頁翻飛如同夢蝶
于這布滿灰塵的世界
喝一段流水
坐山中剎那
心頭微微悲喜交集
便是最好不過了
歉疚
早已厭倦了，但渴意降臨，
立在沐浴后干燥的舌尖；
有人擦身上的灰，制造“悲憫”。
青鳥飛過暮色中寬闊的河流，
那里埋著過去，它永不飛回——
知曉你對我的恨或厭惡，
我秋晚的病變，將成為果實。
無垠
如何觸摸你那滾燙或冰涼的晚臉？
在這痛苦而平靜的生活中。
人群是一場幻覺，它近乎不存在。
讓我們的咳嗽消停會兒，坐下來，
沐浴早晨的陽光，作原地漫游。
我領(lǐng)略過時間流逝之美，也知道
它必然如同廢墟等待后人的哀悼。
而太陽永不落盡。微弱的，你存活。
世界是蜂窩，某晚某人粲然一笑，
物質(zhì)又明亮起來。我們收集塵埃，
原地建造天堂。去愛精神的光輝，
被迷霧所遮蔽的，只是一部分事物。
但僅一丁點黑暗，有時足以要了
我們的命。譬如曾欣賞過落日的風(fēng)姿，
而忘卻自己步履沉重，與病中俊友何異？
寒冷而干燥的世界由來已久，所有人
都在死前存活，為了發(fā)出一點響動。
人們已經(jīng)愛了很久，而時間的流逝
愈加古老，如同蒼茫無垠的大海。
遠(yuǎn)古之音，穿過現(xiàn)代......
遠(yuǎn)古之音，穿過現(xiàn)代
耳朵敞開向眾生
知道你迷失，流沙陷落
痛苦已無言——
光的核心來自天啟
詞根，爆炸至碎片
時間曾如此深邃的存在
脫離肉身你才能辨認(rèn)
但，青草還在吹拂著空
念頭的燃料，從來都是
光年以外還是光年
——劃向未知未覺
活埋
飛過幾只白鴿。如果你沒有看見
它們就的確沒有飛過，甚至不曾存活
而它們飛過你的肉體，毫無保留地
如同一段被遺忘的墓志銘
悲傷，此刻是一頂降落傘
我們從死后才開始真正生活
孤山訪梅，寄林和靖
“我又一次見到了西湖?！?/span>
弄一葉扁舟，甘心從此做一個
清貧的人。種植梅花，在這
遠(yuǎn)離漩渦的南方郊區(qū)生活
年輕時放游江淮，見識過風(fēng)光
一顆心仍歸于湖中的孤山
隱藏一段不為人知的愛情
這里的山色清雅，風(fēng)也醉人
那日你乘舟去了寺廟，約高僧
還未盡興，遙望家中仙鶴飛來
丟下詩稿與鶴同歸，湖波漾開
月光年輕地照著家中的門童
就像時間從來都沒有流逝過
后來我在黃昏時尋訪先生
墓碑旁的青苔濕滑，梅花飄落
鶴已飛遠(yuǎn)，湖山從此寂寥
但在煙斷夢絕處，我看見了
一個春眠的人，梅花落在她肩上
仿佛必死之物輕輕拱起了星辰
在鄉(xiāng)下聽雨
聽候你所熱愛的生活，像一首頌歌
寂靜不絕如縷，美是一種無辜
無聲的夜，萬物顯露自己
雞鵝聲來自后院，打破夢境
雨水從天而降，濕了莊稼地
淹沒雞鵝聲，使黎明仍處在黑夜
我是宋朝的不眠人，憑聲當(dāng)飯
簾外春雨潺潺，后似黃河橫貫村莊
雨是慈悲，是清甜，是離人淚
讓日子嶄新如初，嬰兒般剔透
雨水富麗悠長，院子里的臺階上滴流
在鄉(xiāng)下，我是一個赤裸的孩子
雨停了，仍傾聽她無聲的教誨
捕風(fēng)者傳奇
六月，捕風(fēng)者已關(guān)上了門。露水的生涯
驚厥如墜馬。威海已經(jīng)遙遠(yuǎn)，你浮冰般
走過集市。與田野賽跑，隔著一個今生
過去的事物留在了過去，我們還要活著
混淆白晝與夜晚，親歷時代的核磁共振
遺忘陣雨筑成的寶殿，就再造東方庭院
火候到了，就灑幾滴香油煸炒去年的雪
讓廚房空在那里?；覊m罕見的，看著你
因為你的黑眼睛已融入歷史的沉香，唉
淚水是柱狀的博物館，輕易勾勒著神跡
眾人休眠，海獸孤絕，修剪浪花的聲息
裸身于慘白的小浴室，捕風(fēng)者重塑啞火
早已熟識南中國，但怎么也說不出話來
怨女登樓，六月還年輕，而一代人活著
仿佛傳奇中已刻下了卜辭，秘密地結(jié)冰
人只能在命運中走動
淡若海，漂無所止
剎那想起人的新生
因眼睛的集合而困頓
因紅葉飛臨到身旁
鄰人的美才可觀
夜的花朵一點點亮起
人只能在命運中走動
像海浪重復(fù)它的憂傷
許多長久的等待成為
一件舊衣裳
世界如煙，門就在那里
越使勁越無望，直到
月亮緊貼水面升起
我驚奇于萬物的微妙
長夜里我們的家園
盲目地?fù)u晃
巨大而笨拙的身體傾斜
用一首詩，我輕輕移動著
陸地
洛白，本名高正陽。1988年生于揚州，現(xiàn)居南京。詩歌、小說發(fā)表在多種文學(xué)期刊，著有詩集《回到陸地以后：洛白詩選》、《捕風(fēng)者傳奇》等。
《南方詩歌》2024年六月總目錄
